正文 第八章 逃亡
已经离秋了,天气开始变凉,街上有一些青中泛黄的树叶被风吹着乱旋。秀英独自一人,麻木地走出了派出所。经过河边时,她坐下来,对着河水,望着水中的自己,沾水梳了一下自己的秀发。她心中想着正良,难道今生没有缘份同他在一起了吗?那就等到来世吧!她往河水中走去,河水越来越深,淹没到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脯,就快到她的脖子了。突然,她心中一阵难受,又想呕吐了。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肚中有正良的骨肉了。她不能这样轻生掉,自己曾发了誓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样才会对得起正良。这样想着,她又转过身来,往河岸走去,但脚下一块光光的鹅卵石一滑,她一个趔趄,倒向河水中。她挣扎着,水往她的口中灌。她使劲地往岸上踩,但是越踩越往水中央去了,很快就没了头顶。
这时,派出所里飞出一个人来,衣服也来不及脱,立即跳入河水中,游向秀英,拉了她乱抓的手,把她拖上岸来。
来人是老王,他从秀英一出派出所就注意到她了。好在秀英没有喝多少水,老王也来得及时。
秀英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痛哭。哭过以后,她怒视着老王,厉声喝道:“谁稀罕你来救我啊!你们这些喝人血的东西,也会有人性?”
老王不作声。
秀英又骂道:“你们也佩当人民警察?也佩穿这一身制服?我看你们象一群土匪,胡作非为,你们以为就没有国法了吗?总有一天,你们会受到报应的。”
老王惭愧地低下了头。
见老王象个木兜一样,根本不理会她,秀英捡起大大小小的石块扔过去,吼叫着:“你滚,滚得远远的,我不要你管,我死了是我自己的事。”
老王只好悻悻地走了。
强子骗了秀英。他这样想着,要是放了正良,日后正良要找他麻烦呢?正良在部队时当的是侦察兵,可不是一般喂猪的,况且出来以后,就算不来找他麻烦,到时同秀英两个人远走高飞了,自己还不是得不到秀英,煮熟的鸭子还不是一样的飞掉。因此,正良必顺死,或者最好是被判无期徒刑。那样,他才会牢牢地掌握住秀英,让秀英乖乖地听他的话,任他摆布。虽然他也怀疑正良可能是被冤枉的,但是错了就要一直错下去,不能再改,不然上级部门就会怀疑你的能力,人民群众就会讥笑你。
又过了几天,看路没有修好,上级部门发下批文来,同意在镇法院开庭审判。
先是警车开道,后面跟着的是囚车。到了法院门前,正良和旺财被带下囚车来。刚好那天镇里赶圩,人山人海的,把整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上级部门说,就是要选在这样的赶圩日里来个公审大会,要让那些山民看一下榜样,要他们知法懂法。
在挤得满满的镇法院门前,秀英陪着正良痴痴呆呆的母亲也来了。猴子水生牛坨众口一词,都说是亲眼看到正良和大炮旺财三人杀了村长,因为村长办木材加工厂,他们告不倒村长,所以只好杀了村长,凶器就是河中用磁铁吸上来的杀猪刀。
人证,物证俱在,被村长儿子用金钱操纵了的法官们很快就这样宣判:
李正良,男,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罪大恶极,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枪决。
李旺财,男,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罪大恶极,被判死刑,剥夺政汉权利终身,立即执行枪决。
刘大炮,男,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罪大恶极,被判死刑,剥夺政汉权利终身,鉴于犯人已经畏罪自杀,现不追究。
秀英一听完宣判,立即晕厥过去。被干警抓住胳膊的正良和旺财挣扎着,大声吼叫:“我不是凶手,我不是凶手。”
公判大会上一片嘈杂,众人交头结耳,议论纷纷。其实法官心中也清楚,这件案子有点蹊跷,但是法官是根据公安人员的证据,再翻翻法律书,找到第几条第几条来宣判的。
村长的儿子在强子和法官身上投下了不少的黑钱。村长虽然死了,但是木材加工厂不能不开,不然大把大把的钞票到哪里去赚?要想继续开木材加工厂,就要除掉阻止开加工厂的那些人。平日里,正良和旺财最喜欢告状,不除掉他们又除掉谁?木材加工厂镇里好几个头头脑脑都是有股份的,法官里就有几个人入了股,镇长也有。所以,正良和旺财不判死刑不行。
法官敲打着木槌,叫着:“肃静,肃静。”
大家静下来了。法官宣布退庭。
第二天,正良和旺财被押上囚车,送往省第二监狱,等待执行枪决。
囚车在吭吭哇哇的马路上行驶着,刚涨了洪水的路两边一片汪洋,参天古木被连根拔起,倒在水中,有些只露出树冠,有些只露出树根,路边高坡塌掉一大片,露出褐色的泥土。路上很滑,司机小心翼翼地开着车,生怕车子滑到水里去熄了火。车开出十多公里路都还正常,快到河边时,偏偏担心的事发生了,车子轮胎打滑,后轮陷入一个大泥坑里,怎么搞都出不来。两个押车员只好打开囚车的门,让正良他们下来,然后一起推车。众人齐用力,司机也加大油门,车子一跃,一下子从坑里钻了出来,但司机刹不住车,最后车子钻到汹涌澎湃的河水中去了。幸好关键时刻,司机从车上跳下,捡回了一条命。
旺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正良,意思是说,现在不跑等何时呢?
正良心领神会,自己可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枪决掉,只有留住性命,日后才能有机会翻身。
当下,他们两个人身子往前一倾,双双跳入滚滚河水中。三个干警一看傻了眼,立即从腰上拔出枪来向天鸣响,接着两个干警也跳入河水中抓人。因为戴着手铐,旺财的水性不太好,游着游着,就开始往下沉。两个干警游来了,抓住旺财的头发,把他拖上岸来。但是正良就不同了,他在部队时是练武标兵,就算把他的双手双脚都捆起来,也能一样的游过湘江。他一扎到水中就老半天没有露头。干警们在水面上搜寻着,怀疑他是不是淹死了,等发现他露出水面时,他已随着水流漂去好远了。岸上的干警又向空中鸣枪,见正良置之不理,就果断地向他射击,子弹“扑哧扑哧”擦响水面,都落在离他三、五寸的地方。忽然,正良感到大腿一阵剧痛,他明白自己中枪了,立即屏了口气,沉入水底,随水流自由地漂。
好久以后,正良又象条鳗鱼一样摆动着双腿,浮上水面。江水已经流过一道大湾,远远的可以看到那三个干警正沿着河岸跑来。腿受伤后的正良忍着剧痛踩着水,戴着手铐的双手也在用力地划着,但很快就精疲力竭了。幸好这时上游漂下来一棵大树,正良连忙抓住树干,让手铐挂住一个树叉,再想办法伏到树干上去。
天渐渐地黑下来,那三个干警仍在岸边跑着,但他们跑不过洪水的速度,很快的,他们变成了三个黑点,最后看不见了。
河水流经一个村子时,两岸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向河中的黑影指指点点。这些临水而居的人家,站在岸边,打算打捞上游漂下的东西。正良担心他们对自己不利,忙把身子藏入水中,只露出鼻子呼吸。河水咆哮着,奔腾不息,最后出了村子,绕向一遍荒无人烟的林区。
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回水湾,河水的速度变慢了,大树在回水湾里打着转,慢悠悠地,象一个人在舞池里跳着慢四步。正良累得浑身要散架了。他从旋转着的大树上下来,游向岸边,抓住一丛丝茅草,爬上了岸。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掉手铐。他捡来石头,双手抱着猛砸,可是石头砸烂了好几块,手铐依然牢牢地铐在他的手上。他望着鲜血淋淋的双手,有点绝望了。他只好又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痛。现在最关键的是填饱肚子,取出大腿里的子弹头,然后再继续逃亡,强子随时都有可能带着大队人马追来。可是这茫茫荒野,没有一户人家,到哪里去呢?他翻过一座山岭,下了坡,总算看见一户有家。这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肯定在煮吃的,去讨一些来吧!但他一想到自己这恐怖的脸,不把别人吓倒才怪呢?犹豫着,他不敢往前迈步了,只躲藏在一片低矮的灌木林里,看着那户人家里的动静。
一会儿,一个妇女从屋里出来,提了一盆猪潲去喂猪,后面跟着二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小孩在三岁左右,浑身衣服破烂不堪,打着赤脚。正良立即从坡上溜下来,钻到屋后的一堆柴禾里,隔着木窗,向屋里张望。屋里一片漆黑。他又小心地推门,但门都被拴得死死的。他只好从屋侧边绕到前面的走廊下,探头看着屋里。妇女带着孩子从猪栏边回来,到了火房里,从鼎锅里掏出三只红薯来,二个孩子一人一只,自己拿了一只,皮也不剥就吃了起来。正良咽着口水,感到那红薯特别的香甜。他多么希望妇女能甩下一些皮来,哪怕是一小块。但是自己会不会去捡着吃呢?妇女几口就把红薯吃掉了,再看鼎锅里,空空如也。接着,她就拴好所有的门,哄了孩子睡觉。看样子,她的男人没有在家。
正良饥肠咕噜,皮带勒了一圈又一圈。天亮以前一定要穿过这片林区,不然明天强子就会带了人马来这里搜山。为了能走出林区,必顺要有好的体力,今晚一定要吃饱。他来到猪栏边,捧起一捧猪潲,摊在石板上,挑出里面的红薯疙瘩,然后闭上眼,哽咽着吞下肚去。一条大黄狗悄没声息地过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肚,又撕又扯。正良踢向一脚,它躲闪过了,退后几步,昂着头狂叫,好象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快点滚。”
怕惊动主人,正良忍着伤痛,快速离天这户人家,又躲回到那片茂盛的树林里。
怎样才能走过这片树林呢?他犯了愁,自己本来就身体非常的虚弱,又受了枪伤,这样慢腾腾地挪动,半天也走不出一里路,到天亮前无法走出强子的地盘,还不是乖乖地受擒。
山坡下就是汪洋姿肆的河水,几只夜鸟哀哀地呜叫着,正良猛然想到,何不借助这河水呢?只要扎一个木筏,然后坐在木筏上,随水漂流,漂到哪里算哪里,总比呆在这里要好。
这样想着,他立即付诸行动,用锋利的石块斫下几根枯木,再用藤条扎在一起,便开始扎木筏了。木筏还没有扎成功,前面山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惊天动地,矿灯横七竖八地晃着,把整个山林照得亮如白昼,果然强子派人来搜山了。正良又斫了一根木棒当作桨,然后立即把木筏奋力推向水中,慌慌张张坐到上面,身子一半泡在水中,木筏又随汹涌的河水漂走了。在河水转弯的地方,他就用木棒使劲地划水,以防木筏被湍急的河水冲到岩石上,粉碎掉。
狗叫声远去了,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就这样,趁着夜色,他一直往下游漂去。有时也经过一些临水而居的人家,他们看着水中的黑点,以为是上游漂下来的杂物,谁了不在意。
河水经过荒山野岭后,来到了县城,两岸灯火亮通明。为怕被别人看到,引起怀疑,他把木棒支起来,装作钓鱼的样子。因为河水中就有一些人坐在汽车轮胎上钓鱼。
河水流过了县城,辉煌的灯火远去了,木筏又进入了无边的黑暗,正良从心底吐出了一口气。漂出了县城,也就是说漂出了强子的势力范围。
河水进入一片开阔地带,河面宽宽的,水流也不急了,木筏在茫茫夜色中漂了一整个晚上,到天朦朦亮时在一片荒芜的河滩上停下来,正良检查木筏,原来木筏被河边茂盛的草丛挂住,藤条也已断掉,木筏开始散架了。
正良爬上岸来,拄着那根作桨用的木棒,艰难地走上山坡。山坡下就有一个烧砖厂,几座用稻草盖成的草屋,草屋旁边有一座土窑,土窑正在冒着白烟。正良想趁天刚亮,没有人注意,跑去窑边烘干衣服。他躲到土窑后面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背靠着窑壁,坐在石板上,立即感到周身暖烘烘的。被水泡了一整晚的身子,先是惨白惨白的,现在也恢复了血色。但是他的脸上,刀划过的伤痕现在皮肤收缩了,就象被绷得紧紧的皮鼓,一道一道地渗出血水来。虽然这样,但他还是感到非常的惬意,浑身舒坦。他微眯着眼睛,享受着,疲倦袭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被一阵轰隆隆的机器声吵醒。他一跃而起,天已经大亮了,草房里有几个人开了砸砖机,轰隆隆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时,一条小黑狗对着他狂吠,接着走过来一个头发乱乱的小男孩。小男孩的手上拿着一个红薯。正良看着他手上的红薯,直咽口水。小男孩把握着红薯的手往前一伸,直伸到正良的鼻子前。正良毫不客气地接过红薯,狼吞虎咽起来。小男孩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再出现时,他的身后多了一个干干瘦瘦的男人。男人说,他是小男孩的爸爸,每天给砖厂老板砸砖,小男孩是一个哑巴。
小男孩的爸爸又从草屋后拿出来几个红薯,畏缩地放到正良面前的地上。看着正良把所有的红薯吃光,他又把正良带到机器前,拿出一把铁锤来,把正良手上的手铐敲开。
正良说:“我如果哪一天发达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那男人憨厚地笑笑。
正良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十万。
正良把这个名字牢牢地铭刻在心底。
烘干衣服后,正良又不客气地向他讨了几个红薯,很小心地装在衣兜里,又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