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战友
在这个县城,正良有一个战友,当兵时和他同在二炮部队,因为是老乡,俩人还是很谈得来的,感情也很好,退伍分别时,两人还抱着头痛哭,然后互留了地址,还经常打打电话,通通信。
这位战友有半年多没有见面了,他退伍后,不想回到农村去种田,就四处托人拉关系走门路,后来总算如愿以偿,到县联防大队工作。他对这份工作很满意,但是花了不少的钱,足足有二万多块,家里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还向亲戚朋友借债。
正良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还好,没有忘记他的BB机号码,只要用一部电话机就可以找到他。他又往前走,想办法去寻一家电话亭。他找了好几条小巷,总算找到一家破破烂烂的电话亭,按上战友的呼机号码。只一会儿,战友就回电话了。他一听是正良,立即惊喜地问:“你在哪里?”然后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呆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接你。”
打电话后,正良迟迟没给钱,因为他没有钱,只好假装在裤子里掏东西,趁电话亭老板转过头的间隙立即逃跑了。
已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冷冷清清的街口有人叫卖包子的声音。接着,行人多了起来。正良注意到,车站路边一根电线杆下围了很多的人,好象在看什么公告。他也凑向前,看到了公告的内容:
李正良,男,1970年生,身高一米七九,长发,操祁东口音,犯故意杀人罪,现已潜逃,若有人知其行踪,请立即向公安部门举报,重赏十万元,若能亲自扭其到公安部门,重赏二十万。(我们会对举报者保密)
XXX县公安局
一九九一年九月。
公告上有正良的电脑摸拟画像,画得有点象。围观的人叽叽喳喳,议论不休,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逃犯就在自己的身后。幸好正良的脸上有刀划的伤痕,那些人认不出来,二十万块钱就与他们失之交臂了。
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一辆汽车开过来了,很多人上了车,车上也有很多的人下来,一片糟杂,街上也热闹起来了。
正良慌忙转过身去。他只能象一只老鼠那样,靠着墙根仄仄而行,最怕的是路人的眼光。现在整个县城都贴满了通缉他的悬赏通告,战友那里肯定也不例外,自己这一去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到时被人说成是窝藏逃犯,可不是好玩的。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自己可不能让他犯错误,但是自己在这个地方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到哪里去取掉大腿里的子弹头呢?还是去买把刀来自己把弹头挖出来吧!这样想着,他又踅出小巷,去街上寻找五金店。
来到路口,人声鼎沸,象潮水一样地涌进他的耳膜,刺眼的阳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让他有种要晕眩的感觉,歪歪斜斜地快要摔倒了。恰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音传来,来人正是战友。他比半年以前要白多了胖多了,可能是生活过得好的缘故吧!他不用看正良的脸,只要一看正良走路的姿势,正良的发型,就马上认出来了,两人曾日日夜夜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早就把对方熟记在心中。他一把扶住正良,什么话也没说,让正良坐到三轮摩托车的后座,然后发动摩托车,立即飞驰而去。
摩托车是印有公安字样的白色三轮摩托车,此时风驰电掣地跑在国道上,接着过了湘江大桥,又拐入一条小公路,再接着上了一条土路。四周越来越偏僻,没有几户人家了。
正良心中一阵紧张,战友不会把自己带到派出所吧!但如果要带去派出所的话,应是往大街上走,现在怎么往乡村里跑呢?一会儿,他就明白了,战友是想把他带往农村老家里。农村信息是比较落后的,也许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案情,这样安全系数就大一些。
果然,摩托车拐上了田埂小路,直到一座土屋前停下来。这座土屋有两间,屋顶盖着青瓦。屋前有一条小溪,溪水中几只鸭子在戏水,屋后一片好茂盛的竹林。
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婆和一个老头。战友说,这是他的父母亲。正良同他们打过抬呼。他们很热情地扶了正良到屋里坐下。
老太婆忙着到火房里做早饭。早饭是面条,里面放了三个荷包蛋。正良吃得津津有味。老头始终在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正良,尤其是正良的脸上,总盯了又盯,弄得正良直不好意思,头也不敢抬了。
吃过早饭后,战友对正良说:“我还要去上班,近来很忙,你慢慢在这里休养,该吃的吃,不要客气,周末的时候我再回来陪你。”然后,他又坐着摩托车上路了。
下午,老太婆请一个赤脚医生来给正良挖子弹头。赤脚医生一看正良的脸,吃了一惊,那脸上的肉一拧一拧的,象被火烧过似的,等他看到正良满身的鞭痕时,他的手在发抖了。他从来没有做过手术,平时只给别人打打针,治些感冒头痛方面的,现在要他挖出子弹头来,那真是太难了。他抖抖索索地举起一把小刀来,不知该如何下手。最后,还是正良自己忍着痛,咬牙把刀剐向大腿的伤口。然而,把刀口割开有一个鸡蛋那么大了,子弹头却仍然没有看到,鲜血沽沽地流得满地都是。正良继续割着肉,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了,才把子弹头连肉一起割下来。弹头被挖出来,正良也痛得晕过去了,全身紧张的神经一松驰,刀子从他的手上滑落,人跟着倒在地上。
赤脚医生颤抖着手给他缝合上伤口,针总是扎偏,汗涔涔的。好不容易缝合好,又打了消炎针,他就赶紧告辞,走出好远了,他的腿还在打啰嗦。
送走赤脚医生的时候,老太婆一再嘱咐,今天的事对谁也别说。当下赤脚医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他有一个嗜好,爱和朋友们围在一起喝酒,人越多越好,一边喝酒一边吹牛,从大清早吹到深夜都没关系。吹牛的时候,天南地北什么样的事都扯过来,自然就忘记了战友母亲的嘱咐,把正良也扯了出来。于是,正良有枪伤这事就成了村子里公开的秘密,村里人开始对正良进行着各种各样的猜测,有的说他是黑社会的,有的说他是逃兵,就是没有人怀疑他是通缉犯。山村里信息相对来说比较落后,唯一的传播途径就是嘴巴。有句话说:交通靠腿,通信靠嘴,也就是这个道理。
老太婆每天想着法儿给正良做好吃的,鸡鸭都快宰光了。正良狼天虎咽吃着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脸上笑迷迷的,象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子,还一边说,慢点吃,吃完了还有。老头子则站得远远的,仔细地观察着,不说一句话。
在老太婆的细心照料下,正良的体力恢复得非常快。他可以四处走走了,来到屋前的小溪边看戏水的鸭子,或到屋后的竹林里散步。竹林的地上倒处都是笋衣,他拾起一片笋衣来,放到嘴唇边,随意一吹,却是非常悲伤的调子。
每当看到老太婆时,正良就想起家里的母亲,母亲也是同老太婆差不多大年纪,现在自己不在家里,她的生活过得好吗?母亲一辈子没有过上好日子,苦了一生,累了一生,到老的时候还精神错乱。多么可怜啊!母亲!
日子久了,正良对周围也开始熟了,偶尔到田埂上同农夫们聊天,逗逗可爱的小朋友。小朋友们刚天始时一看到他那丑陋的脸,吓得哇哇大哭,没命地逃跑,后来,慢慢地同他拉近了距离,因为他是一个和蔼的人。农夫最爱和他吹牛,有时掏出自己的土烟,也让正良尝尝滋味。他们从来不问正良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这正良感到就象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周末的时候,战友回来了。战友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城里的,只有周末的时候回来陪父母。战友回来时,还是象往常那样,骑着印有“公安”字样的白色摩托车,穿着崭新的警察制服,腰上别着手枪,走起路来神气活现,到村子里来回炫耀。这次,他还带了女朋友回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身材很好,打扮得也很时尚。但她讲起话来有一种霸气,可以想象绝对是一个驾驭男人的好手,就象红英一样。可能是战友对她说起过正良,所以她对正良非常的冷漠,脸上总是挂了一层冷霜。看到正良在家里呆着,很不顺眼,她就到村子里窜门去了,同村里那些长舌妇在一起,自然就说到了正良。村里人到此时才知道,正良原来是杀了人的通缉犯,个个吃惊不小。众人纷纷议论开了,都对战友的女朋友说,何不抓了他送去公安,可以得到二十万啊!二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一辈子都花不完了。
晚餐非常的丰富,有鸡有鸭有肉,还有正良从县城带回来的卤菜。酒是农家自酿的米酒,不上头。战友说,咱们又好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今晚咱们来个一醉方休。见盛情难却,正良也只好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结果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因为只有两个铺,老头只好到村子里搭铺去了,剩下的一个给老太婆和战友的女朋友睡,一个给战友和正良睡。正良和战友两个人不洗脚不洗澡,抵足而眠,回忆着部队的艰苦生活,不时发出朗朗的笑声。
睡觉前,正良留了一个心眼,自己正在逃亡中,现在又喝醉了,万一有公安部门的人来了怎么办,那不是等于捉死泥鳅。因此,他来到厕所里,用手指使劲的抠喉咙,喉咙痒痒的,喝到胃里去的酒菜就全都呕了出来,吐到大粪池中。他又来到火房,喝下两大杯冷水,让酒精随小便排出。
刚朦胧地进入梦境,正良一翻身,敏感地觉得睡在身边的战友不见了。正良吓了一大跳,忙下了床,蹑手蹑脚地靠着床沿摸索。房里一片黑暗,没有灯,窗外也没有星光。正良慢慢地摸到门边,正打算开门看个究竟。这时却听到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窃窃私语声。这种房子是由土坯垒起来的,墙下有很多的老鼠洞,声音就是从老鼠洞那边传过来的。
只听老头子说:“我带来了二个乡亲,现在就在门外面,你们倒底动不动手啊?”
战友说:“爸,你别眼睛钻到钱眼去了,好歹他是我的战友,两人曾经出生入死,现在别人有难了,我们怎么能落井下石呢?”
老头子立即低沉地喝道:“你小子懂个屁,你欠的那几万块钱到什么时候能还啊?债主一天到晚守在家门口不走,你倒好,天天在城里过得逍遥自在,全不知家里的苦。”
战友的女朋友也说:“跟你拍拖几年了,你是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老太婆说:“大家别吵了,以我看,我们不能做没有良心的事,你们要去就去,我是不会参加的。”
老头子争执道:“怎么说是做没良心的事呢?我们现在是为民除害啊!他现在可是通缉犯哩!”
窗外响起了几声咳嗽,好象等得很不烦麻了。
战友女朋友又说:“反正他迟早一天会被抓住的,与其让别人得到那二十万,还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有了那二十万,我们就可以买房子,买车子了。”
战友说:“你怎么那么贪财啊,大不该当初同你谈朋友。”
战友女朋友喝道:“现在分手还来得及啊!明天就分手怎么样?”
老头子插嘴道:“今晚他喝得不少,趁现在他烂醉如泥,我们快点动手吧!再晚一点他酒醒了我们就不好办了。”
战友还想说什么,立即又被老头子喝住了。但是他们的意见不统一,争执了老半天,还是没有决定下。
慢慢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了,正良大部分听不到了,不知他们争执的结果是怎么样的。
突然,几只老鼠,从正良的脚边蹿过,发出刺耳的吱吱声。那边的争执声就完全没有了。等了一会儿,见无动静了,正良悬着一颗心,摸索到门边,打算推开门逃跑,一推才知道门从外面反锁了。他只好又摸回到床边坐下,思量着对策。
这时,响起了脚步声,是两三个人的,很乱。随后响起了非常轻微的开锁声。正良知道该来的要来了,躲是躲不掉了。他立即又躺到床上去,侧着身子,脸朝里面,对着墙,还假装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声。
他们进来了,没有开灯,只由老头子撑着一盏煤油灯。煤油灯随风飘飘忽忽,一明一暗的,房间里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象跳大神一样。
刚好床头有一个大衣柜,大衣柜上悬了一块大镜子,通过镜子的反光,可以把房间里看得一清二楚。三个影子,每人手上握了一根麻绳,正轻轻地移动着脚步,向正良靠近,为首的正是战友。战友两手平伸着麻绳,靠近正良的头部,另两个人握了绳子去床尾,打算绑他的双脚。正良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了,战友离他也越来越近了,随后在他面前站住,用麻绳猛然勒向他的脖子,另两个人也开始了行动。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良一个翻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从战友的腰上拔下手枪来,枪口立即对着他的额头。
麻绳从战友的手中滑落,他颤抖着,反复说:“别开枪,千万别开枪,有话好说。”
正良大吼一声:“你们不是要得到二十万吗?来啊!来啊!”
其它人吓得纷纷丢掉麻绳,跪到了地上,向正良哀求。老头子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非常的伤心。战友的女朋友也跪下去,哭哭啼啼的,推脱自己的责任,说不关她的事。
躲藏在窗外的老太婆也进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伤心地说,千万别开枪,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请正良放过他,家里值钱的东西,只要正良看得上,尽管拿走就是了。
正良命令老头子把带来的两个陌生人捆梆住,然后又把战友也绑得结结实实。这时正良才垂下枪口,从战友的裤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老人头,又摘下摩托车钥匙,对低着头的战友说:“如果不是因为今晚的事,我会一辈子把你当做好兄弟,钱我拿去先用着,以后会加倍还给你的,摩托车放在我们今天碰面的地方,你明天早点去取。”
然后,正良又来到老太婆的面前,把她扶起来坐到一个小凳上。老太婆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小伙子,你并不是一个凶人,是我们错了,你高抬贵手吧!”
正良在她的面前跪了下去,拜了三拜,感谢她这些日子来的照料。
老太婆哭得更厉害了,手摸着正良的头发,一付生离死别的样子。
正良也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让我叫你一声妈妈好吗?”
老太婆含着泪笑了,点了一下头。
正良把手枪重新插到战友的腰上,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在出门的瞬间,他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战友哽咽的歌声:“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正良发动摩托车,冲上山村的土路。深夜,在山沟的土路上,摩托车的光束象把利剑,无情地撕开层层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