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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生活正文 第十八章 家园

正文 第十八章 家园

  二年后的冬天,大年三十的上午,江湾镇出现了一个乞丐,他头发乱乱的,驼着背,咳着嗽,脸上被火烧过一样,起着皱,打着疙瘩,一块儿白又一块儿红,一条袖子齐臂的地方空空的,这就是正良,他经受不住对母亲的思念辗转好几个省,终又回到故乡,可是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了。

  二年后的故乡,变化太大了,那些连绵起伏的群山树木已全被砍掉,光秃秃的一片。山脚下的木材加工厂仍在不分日夜的运作着,一车一车的木材接连运出山村,自从正良他们被抓走以后,再也没有人去告他们了,他们更加变本加厉地乱砍乱伐。河流又一次改道,把公路冲跨,田地淹没,房子被水浸过后东倒西斜的,村小学也毁掉了,只留下一堵废墙半悬在水边,倒处是砂石,倒处是荒凉的景象。正良站在小学的遗址前沉思良久,这里曾是秀英教书的地方,如今却物是人非。正良有点不相信,这就是自己山青水秀的故乡,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还以为仍然是他乡,但是那些似曾相识的景象又告诉他,这确实就是他的故乡,他的家园,生他养他的地方。

  今天是大年三十,农民们仍都从家里拿了农具来修河堤,整个河滩都是一片黑鸦鸦的人头,可是河堤今天修好,明天又被水冲跨,后天又修,没完没了。

  正良在河水中拾起两个小小的红薯来,放在嘴里,把两腮撑得鼓鼓的,脸极度变型,眼珠子往外暴胀,这下更没有人认出他来了。他从修河堤的乡亲们面前经过,他们都埋着头挖土块,谁也没注意他。

  他来到大院子里,小孩子们见了,互相呼叫着:“快点回去关门啊!叫花子来了。”然后都纷纷跑回家,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还有些小孩子用砖头打他,唆狗来咬他。学校冲跨以后,这些小孩子没有书可读了,要读的话,只有走十多里山路去邻村小学去,但大部分都休了学,十三、四岁不到就到外面当童工,有些没满十五岁就结了婚。

  正良经过大院子,从侧面上了山坡,小孩子在后跟了一大群。期待中的歪脖子松树不在了,只留下一个矮矮的树桩,象张小凳一样隐在草丛中,四周留下几堆野兔的干粪。正良又来到家门前,这栋土坏房已经倒塌一半了,断瓦残垣,齐人高的蒿草一片枯黄。正良努力寻找着一些记忆,只在一个门框边找到一块快掉下来的铁牌,上面印有四个模糊的字:“军烈家属。”他又来到一间已经露天的小房,家具日晒雨淋,早已腐烂,布满小虫注过后的小孔。正良找到墙上一块斜挂着的镜框,镜框里还镶着几张发黄的照片,一张是弟弟石头的,又黑又瘦,傻傻地笑,另一张是正良的,穿着军装,是正良退伍以前在部队照的,年青,威武,英俊。正良抖索着双手把这两张照片从破烂的镜框里取出来,放到怀里去。

  接着,他见到一座没有立碑的坟墓,就在娘以前住的房里。可以肯定,这就是娘的坟墓了。正良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自己在流浪的岁月里,日日夜夜思念着的娘,现在竟是山坡上的一抔黄土了。他想痛哭一回,可是担心村里人会发现他的身份,只好咬着牙,强忍着,任泪水象泉水一样地流出。

  他就坐在这个坟墓边,不想走了,他要陪着母亲和弟弟度过这个除夕夜。围在门外的小孩子,不肯离去,个个伸长脖子看稀奇,就是不明白这个两腮鼓鼓的人倒底是谁?

  当天下午,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风吹着雪花,象飞起了成千上万只白色的蝴蝶,小孩子们仍不肯离去,直到响起一阵阵鞭炮的声音,他们才一哄而散,回家吃年夜饭了。

  除夕夜,万家灯火,在外流浪的人都从天涯海角赶回家来团聚,正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自家的烂屋里,一动不动,大雪把他整个身子都覆盖了。正良感到今夜陪他的,是弟弟的灵魂,如果灵魂能够复苏的话,这天上的雪花就是,总是一个劲地往他的身上粘。

  天还没有亮,山村里又连绵不断地响起了鞭炮声,你家还没有放完,他家又接着放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浓的硝石味。

  太阳出来了,一抹朝霞映在天边,大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小鸟在枝头鸣叫着,还不时上下跳跃。村子里的人个个都穿上了新衣裳,放起鞭炮,耍着醒狮,敲着锣,打起鼓,倒处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正良从雪堆里爬起来,义无反顾地走下山坡,就象多年以前去部队那样,不回头。

  他经过猴子的家门。猴子家以前那栋破破烂烂的土房早就不见了,代替的是一栋非常漂亮的三屋小洋楼。

  猴子没有养鸭子了,在镇上开起了摩托车出租,经常把那些老人妇女拉到一个很荒凉的地方,谎称自己掉了钱包,问乘客有没有捡到,然后不由分说,把乘客搜身,搜掉所有的钱,开了摩托车就跑,要是被抓到了,只要他说出强子的名字,或者给强子甩一个电话,抓他的人立马把他乖乖地放了。不到一年,他原本破烂的土房也翻新变成了水泥房,成了最富有的人家,还装了电话,买了手机,走起路来甩着膀子,就象县委干部下乡视察工作一样。他的上辈是上门到李村的,村里全部都姓李,只有他一家姓王。在农村,你要是势力单薄,又不够圆滑的话,肯定会受欺压和排挤,他在村里一辈子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让以前小瞧他的那些人再睁大眼睛看看他猴子现在是什么样的。

  这一天,机会总算来了,学校放假的那天,他的儿子在学校同邻家小孩打架,结果打输了,嘴巴出了血,立即打电话给他老爸猴了。猴子从镇上回来后,儿子又哭又闹,说老师带着全班的同学欺负他,天天整他,他不想读书了。猴子去找老师,老师说,事实恰恰相反,你儿子天天欺负同学倒是真的。猴子瞪着一双牛卵眼,把那位老师狠狠地甩了两巴掌,骂他不会教书,还当什么老师,乖乖地回家放牛去。骂完后,猴子还要老师陪五千块钱给儿子,做为道歉费。老师苦苦求情,说家里卖掉谷子卖掉耕牛都不值五千块钱。可是猴子不答应。老师书也不教了,一声不吭地收拾铺盖回家,第二天就跑到外面打工去了。

  猴子又来到邻居家,坐着不走。同学的家长也不示弱,同猴子大吵了起来。猴子打了一个电话给强子,强子说,先别急,等过年的时候再去找他麻烦,要他过一个不安份的新年。

  今天一大早,村里人都在忙着拜年,乡村土路上来了两部中巴车,直到村里停了下来,从车里钻出十多个长头发的流氓,个个握了三尺长的钢棍,就象冷酷的杀手一样。他们都蹲在中巴车旁,只要猴子一声令下,就冲上去砍人。李同学的父亲这才慌了,跪到猴子面前。猴子一脚把他踢翻,冷笑着说:“现在跪有什么用,晚了。”接着,他手一摆,那些流氓立即操了钢棍,冲到李同学的家里,一阵乱打,电视机打烂了,锅打碎了,床也砍得稀烂。接着,那些人把柜子里的稻谷全部舀出来,装上车,运走了。李同学一家,吓得半死,大气不敢出。李同学的娘叫喊着:“乡亲们啊!你们看到了吗?这些都是土匪啊!”

  有些乡亲看不下去,就找来村长(老村长死了后,由他儿子接任),村长穿着崭新的西装,不停地玩着高级手机,对这事要理不理的。李同学的娘一下子跪在村长面前,抓住他的裤角,放声大哭,说村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村长往后倒退着,说你放手啊,你两手全是泥巴,别把我的裤子搞脏了啊!这事是你们的家内的事,自古就有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管不了。说完,他就走了。

  李同学一家绝望了。猴子嘿嘿冷笑着:“你们不是要找村长吗?村长刚才不是来了吗?怎么着,还能咬掉我的鸡巴?”

  他把李同学家洗劫一空,开了车,同那群流氓跑了。村里人年也不拜了,都从四面八方过来看热闹,人越围越多。

  突然,李同学家一阵骚乱,有人惊呼:“快去叫赤脚医生,有人喝药了。”

  喝药的人是李同学的娘,现在全家洗劫一空,连张坐的板凳都没有了,这年还怎么过啊?蛮以为找来村长可以评评理,可是村长说这事不关他的事,那以后还能过日子吗?别人不天天骑到咱家的头上来拉屎才怪。她越想越气,趁人不注意,跑到角落里拿出一瓶农药来,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李同学的爹抱着妻子,哭着,你怎么这么傻呢?李同学也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说哭着说,娘,我以后再也不惹事了。可是他娘眼睛紧闭着。

  赤脚医生到远地方拜年去了,找不到他。众人只好手忙脚乱地把李同学娘的嘴巴撬开,灌进大便,又灌洗衣粉水,让她呕吐,但她眼看着越来越不行,最后还是死去了。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个新年,就这样变了味,没有了喜气洋洋,代替的是一片悲哀。

  正良摇了摇头,离开村子,过了河,来到旺财的家门前。他找到一位正在河边洗蔬菜的大嫂,问起旺财被抓了以后的事。大嫂只是说,他疯了。疯了,怎么疯了,没有死吗?正良惊讶地问。

  大嫂说,旺财被抓了以后,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奄奄一息快不行了,他家里人着了急,倾家荡产又借了几万块钱,找到一个有关系的人通门路,公检法所有的部门打点好,然后让旺财在牢里装疯子,每天胡言乱语,还吃自己的屎尿。接着,旺财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被确认为有精神病,就由死刑改判无期徒刑。又过了半年,旺财就被放了出来。旺财回到家以后,看到老爹早已死去,老娘卧病在床,妻子也已改嫁了,本是装疯的他,便真的疯了。

  大嫂说完以后,问正良,你是哪一个啊?好象有点面生,又有点面熟。正良不说话,小心地走过河滩上的鹅卵石,来到旺财的家门前。

  首先听到一阵狗叫,接着便听到一个疯子凄惨的叫声。正良循声走去,看到一群狗正在猪栏前狂吠,还有一条狗咬着一个人的腿撕扯。正良忙用打狗棍轰走这群狗。这群狗跑远了,可仍是叫个不停。

  猪栏的木桩边用大铁链锁着一个人,这个人骨瘦如柴,头发乱蓬蓬的,罩住了整个脸,只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嘴。他只穿一条短裤,上身是一件褪了色的单衣。猪栏是用树木钉成的,四面通风,冰雪正在融化,风是最冷的,他冷得全身发抖,可是嘴里仍然在胡言乱语,还不时从草堆里捡起一个破碗来,伸出舌头舔一舔。

  正良拢了拢他脸上的头发,果然是旺财,往日一条铮铮硬汉,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正良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旺财,旺财,我是正良啊!”

  旺财好象没有听到,并不理会他,一只老鼠在他的身上钻来钻去,他动也不动,两眼无神,不知看着哪一个地方。

  正良用手拈了拈旺财身上的铁链,这付铁链足有大拇指粗,把他的双手双脚全捆住了。这哪里是人过的生活,花了几万块钱,从枪口下买回一条性命,却落得如此的下场。

  中饭过后,屋后的一扇门“吱嘎”一声响了起来。正良忙钻到柴堆放里躲了起来,睁着双眼,望着。一个老头开了门,端着一碗饭,来到猪栏边上,往旺财身边的破碗里倒,然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返回屋里,关好门。旺财端起破碗,用脏兮兮的手抓了饭往嘴里塞,一下又一下,重复着机械式的动作。

  正良又来到他的身边,给他捉头发里的虱子,把他臭烘烘的身子下垫上一层干稻草。做完这些后,正良就离开了猪栏。他无能为力,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正这时,一个年青人喊了起来,快来看看啊,一个断了手臂的叫花子哩!几个人慌里慌张地从屋里出来,手中还拿着扑克,围着正良嘻嘻地笑。

  一个人对正良说:“叫我一声爷爷,我给你十块钱好不?”正良抬起头来,看他的脸,是水生。

  另一个人说:“叫我一声爸爸,我也给你十块钱。”这个人是牛坨。

  水生用手指着牛坨哈哈大笑起来。

  牛坨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水生说:“你真笨,他叫我叫爷爷,又叫你叫爸爸,那不是你也叫我叫爸爸。哈哈哈!”

  牛坨这才觉得便宜没捡到,就对着正良的屁股踢了起来,口中不停地骂着:“打死你这个叫化子,打死你这个叫化子……”

  正良心里喊着:“牛坨,我是正良啊!”可是他不敢喊出声。 他们也认不出正良来了。接着,几个输了钱的人没有地方出气,就都围上来,把正良当砂包踢。正良才刚被爬起,又被他们踢倒,再爬起,再被踢倒,直摔得满身伤痕,牙齿脱落,他们才肯罢休,喝一声,回到屋里打扑克去了。

  正良出了村子,沿着当年送秀英回镇上的路,慢慢地走着,仔细地回味当年的情愫。

  到了江湾镇,来到秀英当年住的房前,这里已成了一个门市部,一个爆牙中年人坐在柜台前。正良非常客气地问爆牙,这里以前住的人到哪里去了。店老板说,你是讲强子的老婆吗?正良说,不是啊,我是问一个叫秀英的人。店老板作色道:“你这个叫化子,问得也奇怪,秀英就是强子的老婆,强子的老婆就是秀英。这点都搞不明白。”

  正良听了后,心里如锥子刺了一般,点点滴滴的流血。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感到天转地旋,就快摔倒。爆牙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正良来到派出所。过年了,派出所的办公室都已关了门,显出一付冷冷清清的样子,只有那些分房在所里的人还来回走动几下,不然就更荒凉了。正良经过打听后知道,强子现在已经是派出所的所长了,红英如愿以偿,也当了派出所的女警察,老王却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正良来到强子的家门前,徘徊着。这时,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小孩子从屋里出来,问正良,你找哪一个。正良定眼一看,这个妇女就是秀英。

  正良在心中狂喊着:“秀英,我是正良啊!我日日夜夜在思念着你,你为什么认不出我来了呢?”

  秀英从屋里舀出一碗大米来,递到正良的面前。正良摇着头叹息。秀英叫道:“咦!这个叫花子也真是奇怪,给他米,他不要,不会是只要钱吧!”

  她从钱包里掏出钱来,递给正良一个二角的纸币。正良仍然摇着头,眼泪却流出来了。

  秀英感到更纳闷了。对着房里喊着:“老公,你快出来,这里有一个好奇怪的叫化子呢?我又没有打他,又没有骂他,他却自己哭了起来。”

  屋里一大群人跑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稀奇。

  强子从后面抱住秀英,嗅着秀英的头发。这个动作就象当年正良抱秀英是一模一样。

  只听强子说:“老婆,可能是因为你太漂亮太善良了,所以他感动得哭了。”

  红英说:“姐姐,你才给他二角钱,他就感动得哭了,等下我给他一百块钱,你猜测他会怎么样。”然后,转过身,对所有的人说,“你们猜猜看,哪一个猜对了,这些钱就是哪一个的。”她掏出了钱包里一大匝人民币。

  有些人猜说:“你给了他一百块钱,他就跪在地上,对你千恩万谢。”

  有些人猜说:“他会抱住你的脚,在你的鞋子上亲吻。”

  众人纷纷猜测,都想得到那些钱。

  只有强子说:“我看啊,他会抱住你,然后再强奸你。”

  红英立即给了他一拳,嗡声嗡气地说:“你好坏啊!姐夫。”

  强子哈哈大笑起来。

  红英真拿了一张百元钱的钞票,来到正良的面前,注视着他,递过去,观察着他的反应。正良接过那张钞票。众人立即吹呼起来,接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期待着正良的下一步动作。只见正良握着那张百元钞票,走到秀英的面前,胸口起伏,脸上的肌肉颤抖不停。秀英怀里的孩子转过脸去,叫着:“妈妈,我怕。”

  正良步步前进,秀英跟着步步后退,直退到强子的怀里。

  正良又来到红英的面前,对着一脸惊愕的红英,先是朝她呸地吐了一口,然后把那一百块钱钞票撕得粉碎,再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到她的脸上来。

  所有的人都立在原地,呆若木鸡,心想着,这个好奇怪的叫化子。

  正良蹒跚着走出派出所,来到街上,然后眼望着江湾镇的方向,心里喊着:“永别了,江湾镇。”

  他踩着泥泞的雪地,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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