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无手人的启示
某日,他来到河南崇山,早听说天下闻名的少林寺就在崇山,便选择一个晴朗的日子,来到少林寺。他先在少林寺外转了一圈,接着买了香火,到大殿里拜菩萨。跪在菩萨面前,他想着自己的遭遇,不由泣不成声。但见寺里善男信女太多,个个都瞧着他,他不好意思,就来到寺外徘徊。他想当和尚了,也许循入空门是他最好的解脱。可是寺内一片繁忙,他连找一个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等了三天后,他趁机来到寺内,找到一个小和尚,说明自己的来意。小和尚便把他带到一个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最后说:“施主,老纳看你眼神,如猛虎困于笼中不能啸,强龙压于泰山不能飞,必有夙愿末了,小寺不能收纳你。若有缘,愿施主能再来少林。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什。
在一旁的小和尚插口说:“施主,要进少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最起码要交二千块钱。”
老和尚立即喝住小和尚:“不得无礼。”
现在连出家都要钱了,真是没有钱万万不能啊!正良只有几块钱,都是乞讨来的,过了今天没有明天。当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来,走出了少林寺。
他下了崇山,来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中看到墙角一个戴墨镜的老头,面前斜放着一张纸牌,上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看前生来世,能知五百年前后的事。”
正良来到他面前,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戴墨镜的老头说:“老板,你是要测字,还是要算命啊?”
正良说:“我不是老板,只是一个小乞丐,既不测字,也不算命,你能告诉我下一辈子是什么?”
戴墨镜的老头停顿了一会儿,对正良说:“老板,你是要说真话,还是要说假话。”
正良说:“当然是要说真话的。”
老头这才大胆地说:“这一辈子,你必将大富大贵,下一辈子,你就会变成猪马狗羊,任人宰割,偿还你所欠的。”
正良一听,立即痛哭起来。戴墨镜的老头,忙取下墨镜来,睁大眼睛看着正良,奇怪地问:“老板,我是说得直爽一点,伤了你的心吗?”老头取掉墨镜后,原来并不是瞎子,正常得不得了,只是戴了墨镜在这里糊弄人。
正良哭着说:“不是,你是说得太好了,只是你说我这辈子必会大富大贵,可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戴墨镜的老头试探地问:“老板,你什么文化?”
正良一本正经地说:“高中。”
戴墨镜的老头说:“这就对了,你读过这篇文章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正良听着听着,已是号陶大哭起来。他掏出身上所有乞讨来的钱,悉数给了戴墨镜的老头。
正良天天在回味着这个老头的话,想着自己真的这一辈子能富贵起来吗?这些话给了他好好地活下去的信心。
他流浪到了武汉,仍然是每日伸着一张碗,断臂夹着一条打狗棍,脸露非常可怜的神色,向人乞讨。
有一天的下午,他来到武汉市公园门口,打算就在这公园里睡一个晚上。公园的门口围了很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黑鸦鸦的一大片。正良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来到人堆的正中央,正中央有块空地,空地上一个没有了双手的年青人在凳子上坐着。地上铺了一叠白纸,年青人正用脚趾头夹了毛笔在白纸上写字。他写的毛笔字如惊鸿游龙,气势非凡,四周围着的人都屏声凝气地看着,直看得呆了,一个没有了双手的人,居然能用脚来写字,这本来就是非同凡响,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书法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锤炼出这种本事出来,需要付出多么大的艰辛啊!
突一个人叫声:“好!”众人齐叫起好来,并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一位女士问残废的年青人:“你写的这些字卖吗?”
年青人说:“卖的。”
女士又问:“多少钱一付?”
年青人说:“你随便给点吧!只要够我今天吃晚饭就行了。”
女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年青人的面前,郑重地说:“不好意思,就给五十块钱好吗?等你成名以后,再花巨价来买你的字收藏。”
年青人用断手挡着递过来的钱说:“不要这么多,几块钱就可以了,我的字还不算好。”
女士感叹说:“字并不一定要很好,如果要很好的字,我宁愿去字画店买就可以了,但是你这些字,价值是不一样的,关键是你的那种精神,这是无价的。”
四周观看的人,都纷纷掏出钱包来,把年青人写的字抢购一空。年青人笑眯眯地,环视着所有的人,不停地说:“感谢!感谢……”
暮色渐浓,四周围观的人都已散去,只剩下一个妙龄少女,仍站在那里不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年青人。年青人红着脸说:“小姐,你还需要我帮助的吗?”
少女擦了擦潮湿的眼睛,回过神来,笑着说:“呵!我太感动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永远跟着你,跟着你学写字,也顺便照顾你。”
年青人脸露难色。
少女不由分说,蹲下身来,帮他收拾好纸墨。
正良一直站在旁边,心里受到了强烈的震憾,心想着,他失去了双手,而自己只是失去了一只手,比他还多一只,你看他活得多么的有尊严,而自己每日以乞讨为生,受尽别人的白眼。他多想上前结识这位年青人,但看到他同少女有说有笑的样子,只好作罢。
少女扶着年青人消失在暮色中了,正良仍呆立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正良沉思了好几天,想着自己如何才能象那位年青人一样,做出非凡的成就呢?首先,他再也不想去乞讨为生了,就算乞讨能得到万贯家财,却永远得不到别人的尊重。他现在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了,重又戴上面罩,告别那种别人再怎么看他都无所谓的日子。他去卖了几次血,用得来的钱买了一部三轮车,收纸皮废品。过了一段时间,他报名参加了函援大学。每天上街收废品的时候,不管是日晒雨淋,还是冰天雪地,他都是一本书在手上,一边踩着三轮车,一边看书。这种日子虽然贫寒,却能让他充实。
他就这样,每天踩着三轮车,寒暑交替,在火炉城武汉,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自从在公园门口见了那位年青人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只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过记者对他的报道。但是,那位失去了双手的年青人成了正良心中的精神支柱。
正良象发了疯一样,日夜苦读,寒暑三年,终于拿到了大专毕业证,正想着要象张海迪那样,继续考取更高的学位,这时,全国各地办起了身份证。我是谁?我是哪里的呢?正良犯愁了。办身份证都要出生地政府部门的介绍信,他是无法办到的,于是他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他想着,就算自己能够考取研究生,考取博士,但到哪里去找工作呢?没有工作就无法生活,行政部门那是想也不用想的,私人老板哪个会要一个毁了容又缺少一只手的残废人呢?他悲从心起,颤抖着手,把所有的书都撕得粉碎,当废纸卖掉。又买来白酒,喝得一蹋糊涂。
某日,他走在街上,一个西装革屐的年青人递给他一张宣传单,和蔼可亲地说:“兄弟,你想成功吗?”
正良想也没想,直点头。
年青人继续说:“那好,参加我们的传销公司吧!完美传销公司,让你梦想成真。”
正良苦笑着说:“我行吗?”
年青人说:“肯定行的,天下只有不行的事,没有不行的人,毛泽东说过,人定胜天。”
年青人问:“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正良犹豫了一下,就说:“我叫真良?”同音不同字,可是他仍感到有一点脸红,第一次撒谎,让他有点心虚。
年青人说,那跟我来吧!
在年青人的带领下,正良来到一栋楼下,楼道里进进出出全是一些打扮时髦的男女,挎着公文包,一付日理万机的模样。
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挤满了各色男女,一个中年人在前台讲课。
中年人问:“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众人举起手来疯狂地反复高喝:“想成功!想成功!”。
中年人又问:“成功了干什么?”
众人又疯狂地大叫:“买车,买房,过理想生活。”
中年人带头举起手来,握成拳头,叫喊着:“我们要成功,我们要成功。。。。。。”
众人跟着举手喊了起来,正良也忍不住举起了手。这是一群疯狂的人,正良也差一点疯狂了。
接着,中年人给大家介绍一些完美公司的产品,主要的是洗发水,香皂。这些在商场里只要几块钱的东西,传销起来却是几十上百块。
散会后,年青人把正良介绍给中年人。中年人看着正良的断臂,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里却满是讨厌的神色。
中年人问正良:“身上带钱了吗?”
正良摇摇头。
中年人说:“这些东西都很贵的,别小看这一块小香皂,却要七十块钱,要想加入我们的公司,没有雄厚的资金,是不行的.”
正良却想,这一块小小的香皂卖这么贵,那么有哪个会来买呢?只有鬼来买。那时的传销是一门刚刚新起的行业,想加入传销公司不容易,但传销归根结底都是你骗我,我骗你,专骗亲戚朋友。
几年以后,国家禁止传销,传销公司内的那些梦想发财的人都作鸟兽散,而投入巨额资的人一下子破了产,纷纷跳楼自杀。
因为没钱,让正良进不了传销公司,从而避过此劫。但在上课时,跟着众人高呼的那种疯狂状态,一直留在他的脑海中。
他在苦苦思索着怎样才能创立自己的事业,就象那位失去了双手的人一样。他平时走街串巷,各种各样的小店都见过,多如牛毛,但无一例外,都是要有本钱的。九十年代初,只要你有本钱,不管做什么生意都很好赚,大把的人一夜之间暴富起来。正良分析自己的处境,考虑成功的所有环节,发现最关键的是没有本钱。为了本钱,还是去乞讨吗?他再也不愿去做乞丐了,而是买了一把刷子一盒鞋油,来到街头同那些老大妈一起给人擦皮鞋,顾客看他一只手怪可怜的,很同情他,给钱的时候,就大方一些。擦鞋五毛钱一双,这样一天下来,也有几十块,正良第一次得到自己的劳动回报,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是,他也整日提心吊胆,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身份证的人,被城管部的人抓去了,可不是好玩的。曾经就有一次,两个男的问他要身份证,他拿不出来,就要把他带到派出所。四周马上围上来一大堆人,个个都在为他说情,劝城管部的人说,这人没有一只手又毁了容,怪可怜的,网开一面吧!
城管部的人放了他,但正良再也不敢在武汉呆下去了,但又去哪里呢?
某日,正良从地上捡到一份报纸,坐在小板凳上看了起来。报纸上面有几条新闻,吸引住了他,一条是关于新疆平息恐怖组织东突的骚乱,另一条是关于青龙帮被彻底铲除。正良想看看老板和大胡子他们的结果,然而,这张报纸被人撕了一个角,只留下两道标题,详细的内容就看不到了。正良感到有些遗憾,但心中仍大受鼓舞,禁不住掩面而泣。报纸上还有一条内容吸引了他,说南方有几个开放城市,比如说海南,深圳,大量需要民工。于是,他就决定去南方。
南方会是一种什么概念呢?他从来没有去过,也从来没有体验过。春节刚过,他也象所有的打工者那样,怀着去南方的梦想,扛着一个蛇皮袋,来到火车站。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站着的,坐着的,走着的,蹲着的,还有躺着的,中国人口太多现在总算体现出来了。那些人为了能买到火车票,已经在火车站等了三天三夜了,队伍从武汉市排到了荆州,排队的人饿了就到附近的小店里吃碗米粉,想拉了就走到人眼看不到的地方解决。街上倒处都是旧报纸,塑胶袋。
从早上排队,直排到深夜,然后到天亮,再到下午,一直受冻挨饿,梦想着能买到一张火车票,可是前面的队伍老半天才移动一点点,好不容易靠近了窗台前,就快轮到正良了。这时,售票员说,没票了,明天再来。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乱,用砖头砸着窗玻璃,骂着脏话。
车票如此紧张,可是黑市上的车票贵得惊人,翻了五六倍。有些人专门做倒卖车票的事,一天下来收入几千块。
正良在车站等了五天五夜,总算买到了一张加班车的火车票,上了车后才发现,这是由一部货车改装的,没有窗,也没有座位,车内人挤得满满的,车顶上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在随着火车晃动。火车还没开动,铁门就被锁了起来。车内的人三五成群都坐到了地板上,有些人在抽烟,有些人在聊天,叽叽喳喳,就象闹市一样。
火车跑起来了,人群安静下来,只剩下铁轨的咔嚓声。
车到岳阳的时候,打开了车箱的门,一群人象潮水一样地冲了上来,拼了命往里挤。过了几分钟,铁门又锁了起来。所有的人只能站着,一弯腰就能碰到人。
正良慢慢地被挤到了厕所旁边。厕所是在一个角落里用三合板搭起来了,没有门,整个车箱都臭不可闻。
到了衡阳,车刚停稳,民工们就冲破剩警的阻拦,往隧道里挤,隧道被挤蹋了,死伤无数,倒下的人重又站起来,带着斑斑血迹,仍往车箱上挤,上了车,总算吐出一口气。车箱里足足塞了五百人左右,人们脸对着脸,可以闻到对方呼出的胃里的气味。
车到郴州,车箱里又出现了骚乱,原来一对才十四五岁的姐弟俩被人踩死在车箱里了。人们恐怖地往车箱四周靠。正良被挤倒在地上,立即大大小小的脚踩到他的身上来。关键时刻,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了起来。
这个人留着长长的头发,个子不高,却很结实。他掏出烟来,递给正良一支。正良接过来抽了,俩人慢慢地聊了起来。这个人说他自己叫刘兵,是衡阳的,在广东东莞一个石场里炸石头。正良立即问,你那个石场里还要人吗?刘兵说,要的,你会不会放炸药?正良说,会。
车在花都停了下来,因为货车进不了广州市。这里已是终点站了,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向四面八方散去。
正良提着蛇皮袋,跟着这个叫刘兵的人走了。上了汽车,刘兵看到了他的断手,马上改口说,他们的石场不要人了,要正良另外去一个地方。
正良什么话也没有说,提了蛇皮袋,独自往惠州方向而去。
他坐上了一辆去海丰的车,买了票,车刚刚开动,就有几个男的用大棒子和拳头,赶所有的人下车。等剩客们下了车,汽车就一溜烟地跑了。
正良在大街上徘徊着,黄昏时分又坐车回到了广州,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以后,正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往哪里去了。他看到很多的人在等待着发往湛江的火车,自己也跟着上去排队。
这次坐的火车是有窗有座位的,也不太挤,倒是感到很舒适的。
车到湛江后,那些人下了火车,又坐上船,正良仍跟着。他没有目的,不知到哪里去,如果那些人现在停下来了,他也会跟着停下来。这群人中有一个黑黑的小个子,对他警觉起来,同伙伴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还不时地朝正良看看,好象是在说,你看这个断手的家伙跟着我们从广州到湛江,现在又跟着上了船,是什么意思啊?
正良别个脸去,装作没有看到他们。两个小时后,下了船,所有的人上了码头,正良故意走在最后,不想让别人以为他又是跟着的。
上了码头后,正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热得出了汗,脱下棉袄来,问路边的人,这是哪个地方。路人说,这已经是海南了。
正良决定在这里呆下来,没有什么其它的理由,因为海南的冬天不冷,对于露宿街头的他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