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海南紀实
正良想到现在的处境，再也没有找过青青。他仍然每天在小店门前看电视，希望能够在电视上再见到青青，然而青青再也没有出现了。
正良没有身份证，进不了工厂，只好又过起了捡垃圾的生活，但一看到别人歧视的眼神，他的心又象被锥子刺了一样。这种生活同乞讨又有什么两样呢？活着同样没有尊严。他开始讨厌自己了，甚至达到了恨的地步。他一有了钱，就来到小店里买上一瓶白酒，半斤花生，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喝着，虽然所有的人都避他远远的，但他依然喝得有滋不味，直至烂醉如泥，最后倒在店门前。夜深人静了，店老板才把他叫醒，要他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不要躺在他的屋檐下。
后来，有个本地人看到他可怜，就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是到一个私人老板那里烧石灰。这位老板三十来岁，清瘦，贼精贼精的样子。他有四个打工仔，都在海边捡贝壳，捡回来的贝壳堆在一个空地上，然后让正良挑到窑里烧成石灰。那些贝壳堆在空地上，太阳一晒，全都变得臭不可闻，成群的苍蝇爬在上面，人一靠近，苍蝇立即象团黑云一样飞起，直往你的身上脸上撞过来，嗡嗡声不绝于耳。晚上，正良还要睡在这堆贝壳旁给老板守场。天才擦黑，老鼠就从四面八方蹿出来了，来到贝壳堆里寻找腐肉。当正良不小心踩到它们，它们并不急着逃跑，反而后挫着身子，啮牙裂嘴，做出要撕咬的样子。就连这些老鼠都在欺负正良了，但是正良已醉得如一摊稀泥，倒在一个干草堆里，就算老鼠们把他吃掉也毫无知觉了。
每天清晨，四周还一片漆黑，老板就从家里来，把草堆里的正良踢醒，要它抓紧时间装窑。正良就爬起来，脸也顾不了洗，用一只手握了小铁铲，另一只断臂按住铁铲的柄，不停地往筐里铲贝壳，每天要铲八十多担。老板有两个窑，等这个窑装好点上火，就必顺装另外一个窑，等装好另一个窑时，前一个窑里的贝壳已差不多烧成灰了，他又急着催促正良跳进窑里铲石灰出来。正良还来不及喝口水，又跳进瓮形的窑里，手一碰温度高达一百多度的窑壁，立即起了一个大水泡，但是老板呼喝着催促，象阎王来索命了一样。窑里特别的闷，弥漫着尘灰。正良一铲一铲地往筐里装石灰，汗水淋湿了衣裤。一天下来，正良累得爬也爬不动了。更关键的是，严重脱水，使他很快变得又黑又瘦，差不多成了一个小猕猴了。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难怪以前老板总招不到人。正良有点不想干了，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有一天累死在窑里。他同老板说不干了，老板说，不干可以，但是没有工资。正良做了一个多月，可是老板说了要押两个月工资，如果正良走了的话，老板是不会给他工钱的。正良觉得有点不划算，就硬撑着继续干下去。夏天的海南，太阳非常的毒辣，海风也是满股燥热，到中午时，正良仍然在不停地往窑里装贝壳，跳上跳下的，汗水象雨一样淋下来。有一天，他病倒了，休息了一天，老板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赶着正良出工了。正良拖着极度虚弱的身子，一站起来，看到太阳就感到天旋地转，但他还是来到如火炉一样的窑里，慢慢地挪动身子，缓缓地动作着。老板看了直生气，嫌正良的动作太慢，说再这样慢下去，就扣除三天的工资。正良毫无知觉地挪动疲惫的身躯，机械地动作着，一铲又铲地往筐里装石灰。突然，他倒了下去，整个身子埋在了松软的石灰堆里。强烈的求生竟识让正良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全身发软，无法动弹。他用嘶哑的嗓子喊着，但窑上面只能见到簸箕那么大的一块天空，上面一天到晚难得有人来。
直等到第二天早上，老板又来叫正良出工了，这才发现正良不见了。他叫一个打工仔到窑里看看，这才发现正良不行了，浑身烫得起水疱，只留下一丝气息。正良马上被送到一个私人诊所里抢救。三天以后，正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悠悠醒转过来。老板又催促他马上出院，医药费好贵，他负担不起了。正良从医院出来，到了老板的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向老板提出不干了。老板转动着眼睛，手撑着下巴沉思，接着叫他的小蜜给正良算好工资。当一张工资单递到手上时，正良看得傻了眼，苦苦干了三个月，得到的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正良找到老板说，不是讲好了的二十块钱一天吗？老板不耐烦地说，你要想一下，你一只手能做多少活，别人是两只手，才二十块钱一天，你当然只能算是十块钱一天啊！还有，你在医院里花的医药费伙食费，不要扣掉啊？正良哑口无言，咬着牙忍耐着，握紧拳头，嘴角不停地颤抖。
老板嘲笑道：“哎哟！看你那熊样好象还要打人哩！”话音没落，正良已狠狠地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立即，老板的鼻子歪了，血流个不停，脸肿得大如水盆，倒在地上嗷嗷直叫。正良把那三十块钱扔向老板，提起衣服，大踏步走了。
正良继续流浪着，到了三亚。他看到一个工厂门前贴着招聘广告，是招保安，但条件是要能训狼狗。正良在部队时就天天同狼狗打交道，训狼狗不是小事一桩，当下他就问一个守门的老头，说他能胜任这份工作。守门老头疑地看着正良，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断臂。正良央求道：“我说的是真的，一点也不假，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大家都是打工的，出门在外，不容易。”
守门老头这才拿起电话机，打了电话给写字楼，用白话讲了一些什么，正良听不懂，等了一会儿老头放下电话机，带正良进去见老板了。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只会白话，正良一句也听不懂，他也象守门老头一样，看着正良的脸和断手，正要老头带正良出去。但守门老头看到正良可怜，帮他说着好话，老板由守门的老头带着正良去看他的那群狼狗。这个老板为什么养这么多的狼狗呢？原来这个工厂位置非常偏僻，但是老板又不想请那么多的保安，一个工厂最低要四个以上的保安，又要吃又要住，还要发工资，多浪费。为了节费开资，老板就养了八条狼狗，每到深夜的时候，把铁笼子里的狼狗放出来。若有小偷进来，狼狗就一声不响地跑上去撕咬。但只能让狼狗把小偷咬伤，不能咬死，不然就会出人命案，因此，老板急需一个会训练狼狗的人。有了狼狗，就不用招保了，狼狗不用发工资，又不会闹情绪，多好啊！
守门老头把正良带到铁笼子前，狼狗立即在铁笼子里咆哮起来。正良蹲下身去，对着狼狗吹了几下口哨，就象碰到老朋友一样同它们说着话，很快地，狼狗们摇着尾巴，变得非常的驯服了。守门老头看了后，点头直笑，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板，老板听了也很高兴，为了寻找这样一个会训狼狗的人，他已经等了好久了。可是正良没有身份证，守门老头就暗示正良，可以到街上去办一个假的。身份证也可以办假的，正良倒是头一回听说，但还是按照那个老头子的话，来到街口，找到一个专办假身份证的人，花二十块钱办了一个。在这张身份证上，正良起了一个新的名字，良正。
当天下午，正良就进了这个厂，并由人事小姐安排了住宿。正良的工作很简单，主要是在晚上，因此他白天睡觉，一到晚上了，就放出浪狗来，带着狼狗在厂区内巡逻。有时，正良睡够了就到车间内给那些工人们帮忙，车间里的工人是计件的，多劳多得，工人们都很喜欢他的帮助，对他也很客气，让正良觉得很有尊严。有一个江西人叫周国平，正良最爱给他帮忙，周国平有点文化，出来以前是在家乡教书的，因违反计划生育而失去了工作。他能说会写，同正良很谈得来。有一天问正良有没有结婚。正良说没有。他就要给正良介绍一个女朋友，是他老婆的表妹，名字就叫傻妹，长得胖墩墩的，人虽然有点傻傻的，但是配正良还算绰绰有余，正良只有一只手，又毁了容，能找到一个老婆算不错了。但出乎周国平的想象，正良想也没想就开口断然拒绝了。这真是一个怪人，周国平想。但还是叫傻妹过来帮正良洗衣服，买早餐，慢慢地感化正良。傻妹没有心计，人很老实，可是正良的心中有一把锁，他的秘密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有次，是什么节日来的，好不容易才不用上班，傻妹出厂给正良和周国平两夫妇都买了早餐回来。然后，他们都坐在周国平的宿舍里吃着。傻妹很高兴，因为那个卖早餐的人多找了一块钱给她。她滔滔不绝地重复着这个话题，突然话就僵住了，接着往后栽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起来。正良大惊失色，想扶傻妹起来，又想到男女有别，就催促周国平来扶。周国平笑笑说，没事，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果然，没有多久，傻妹又醒过来了，从地上坐起，自己扑打干净衣服上的灰尘，端起碗来喝稀饭。正良明白，傻妹有羊癫疯。他又马上回忆起自己在森林里和在火车上的反应，好象是羊癫疯，又好象不是，属于臆症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最怕见到蛇，甚至一听到蛇字就浑身起反应了。傻妹是多么的可怜，正良对她比平日更多的关心了，但是他不会同傻妹发生感情的，永远不会。
在这个厂，老板只包住，不包吃，住的是三十多个人一间的房，床位分成三层，第三层离房顶只有二尺来高，吃的饭菜都要扣伙食费，却餐餐都是苞菜南瓜冬瓜空心菜豆腐汤。老板娘经常到车间来检查，要是发现哪个人的脚下有掉落的螺丝，就狠罚猛罚，五十块一百块不在话下，而工人们每天要从早上八点钟上班直到晚上十一二点，累死累活一个月只能得到三百多块钱。
周国平为了能在家里起房子，和老婆每天拼死拼活地猛干，中午为了省钱，饭也不吃，买了两个包子后又来到车间里，边啃包子边做活，累了就展开一张席子在水泥地上躺一会儿，一个月下来，他们的计件工资达到了四千块钱，而其它做得慢的工人一个月才几百块。老板看到他们的工资太高了，就把他们的工资削掉，只给一千多。正良从人事那里知道后，就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国平他们。周国平知道自己不公平的待遇后，伙同其它几个被削了工资的人带头罢起工来，工人们立即全部呼应，要求老板把所有亏欠的工钱清还给他们。全厂几百个人全部罢起工来了，老板着了急，叫治安队的人来镇压，便工人们围上去把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的治安队赶出厂去。后来，三亚市的领导来干涉此事，老板才乖乖地把削掉的工钱全部返还给工人，但是工人们得了钱后都离开了工厂，老板有一批货，要赶在圣诞节前出海关，此时工人全跑了，使那批货无法交付，因为违约，他不光出不了货，还要赔偿客户的损失，结果他破了产，跳楼自杀。
正良和周国平出了工厂后才发现，整个三亚市都贴了通告，任何工厂和个人单位不得再聘用周国平跟正良他们几个带头罢工的人。正良他们走投无路了，只好离开三亚，又回到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