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墙内墙外
正良和周国平他们到了海口后,发现这里也贴满了禁止工厂聘用他们的通告。他们不知往哪里去了,如果再到另一个城市,说不定仍然会是这样的结果。最后周国平对正良说,兄弟,你如果没有地方去,就跟我们去深圳吧!那里有我的老乡,车费你先垫着,到了深圳再算总帐给你。于是,他们一行四人,周国平和他老婆王小美,傻妹,还有正良,往深圳出发了。到了深圳边防检查站,他们被拦住了,因为他们没有边防证,只好呆在外面想办法。大家蹲在路边,绞尽脑汁,快到黄昏了,可是办法一个也没有想出来,如非你会隐身,否则是无法进入深圳市区的。
天空下起了雨,大家都感到有点冷,把衣服裹得紧紧的。周国平又对正良说:“兄弟,借你的衣服给我穿一下嘛!”
正良心想,这个周国平是不是把我当傻瓜了,象对待傻妹那样对待我呢?在工厂的时候,傻妹的每一个月工资都被周国平领走,而他们对傻妹的病情从来是不关心。出海口时,周国平提意让正良买车票,说到深圳后一起给他,可是他自己的钱呢?他自己的钱一分也不拿出来。看来周国平是真的把他当傻瓜了。正良青着脸,默不作声地脱下衣服来,递给了周国平。周国平马上套到了身上,却对正良连句“谢谢”都没有说。很明显,他在歧视正良,嘴上却左一句兄弟,右一句兄弟,要是正良头脑简单一点,肯定会被他玩得团团转。
王小美要方便了,可是大公路上,人来车往,连一棵遮屁股的草丛都没有。她皱着眉头,弯下腰来,捂住肚子,对周国平说:“你这个死人,快给我找地方啊!”
周国平说:“你不会自己去找啊,要不我们大家围起来,你就在这马路上解决嘛!”
王小美说:“你这个死人,就知道出这样的馊主意,看来还是我自己去找。”说着,她又弯着腰,一步一步,很痛苦地往路边的坡下挪去。正良别过脸去,尽量不往那个方向看。
过了一会儿,王小美很高兴地跑回来,对大家说:“进入深圳市区的办法有了。”周国平忙问:“有了吗?什么办法?”
王小美说:“你们跟着我来嘛!”
王小美走在前面,大家跟着她,来到公路边的坡下,在一个洞口前停下来。王小美指着黑黑的洞口,对大家说:“就是这里了。”
这是一个下水道的出口,本来是用铁条栅固定好了的,但不知什么原因,现在铁条栅已经掉下来了,露出一个很大的洞。刚才王小美就是在这个洞里方便的,刚脱下裤子时,她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汽车来回跑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赶紧提上裤头,四周看看,又什么人都没有。然后仔细听着,原来声音是从下水道里传出来的。这证明什么呢?证明下水道的另一头在不远的地方,肯定会有一个出口,市区内的声音就是通过这个出口传进了下水道,只要沿着下水道往里走,就可以绕过边防检查站,直达市区。这个洞口上的铁条栅肯定是有人先前偷渡的时弄掉的。
周国平高兴地搂着老婆,亲个不停。然后,他殷勤地扶着王小美,摔先进入黑黑的洞口。正良望了下傻妹,也跟着进去了,傻妹走在最后面。
下水道里黑漆漆的,臭不可闻,大家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扶着洞壁,趟着齐腰深的积水,摸索着向前走。走了一百米左右,前方出现了一条光柱,只有脸盆那么大。很快,到了光柱下,原来这是一个圆圆的缺口,就在头顶上,大概是放沙井盖的地方,如今井盖被人移走了。大家在里面再等了一会儿,直到天黑了,周国平站到正良的肩膀上,爬了上去。接着王小美,然后是傻妹,一个个地上去了,周国平再伸手来拉正良上去。突然,上面传来了喊叫声,可能是被边防检查站的人发现了。周国平顾不了正良,丢下他,拉了王小美和傻妹就跑。接着,上面响起了哨声,边防检查站的人去追周国平了。正良站在黑黑的洞里一动不动,上面几支手电筒伸进来照了照,然后有二个人抬来井盖,把洞封死了。
正良想到,要是两头的出口都封死的话,那他只有呆在这个臭臭的水牢里变成腌猪肉。当下,他急急忙忙顺着来路,来到下水道的出口,上了公路。
与周国平他们失散了,正良很懊恼自己平白无故地给他们出了二百多块钱的车费,还让他带走一件外衣。这件外衣是他唯一象样点的衣服,现在他只好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象猪大肠一样卷着。他只有几十块钱,打周国平的呼机,问他要钱,可他再也没有回过。
正良想起傻妹来,也只有傻妹对他的眼神对他的笑都是真诚的,和傻
妹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戒掉了酒,现在他又有点想喝了,每当看到街上那些啤酒广告,就有了想狂饮的念头,但他身上没有多少钱,其它地方不太熟,只好又回到海口。
台风刚刚过去,路边的树木有些倒在地上,低矮的铁皮房被掀开了顶。可是这些并没有影响人们的生活,大家照旧忙碌着,来来往往,没有停息。
到了海口后,正良才猛然想到,这里贴满了禁止各个工厂聘用他的通告,如果找不到工作,他只有饿死。他又有点后悔了,后悔再回到海口,但后悔已来不及了,因为他又是已经身无分文,连买张车票的钱都没有了。
饿了二天后,他壮着胆子去找工作,那些工厂是再也进不了的了,他就选那些不要身份证的私人老板。有一天,他来到一个修车铺门前。修车铺正在焊油桶,强烈的弧光一闪一闪的,可是操作电焊的竟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正良纳闷起来,怎么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操
作电焊呢?接着他马上想到,很可能这个老板家里缺少工人。他上前找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正在抽水烟的老板一问:要工人吗?果然老板不象其它人那样要理不理的,而是放下水烟筒来,抬起头,看着正良的断手问,你行吗?会做吗?
正良摇摇头。
老板又往水烟筒一个小铁嘴里塞了些烟丝,然后点上火,抽一口,喷出浓烟来。等过足烟瘾后,他对正良说:“不会做不行的,一分工一分力,我不能白养着你。”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还是对着油桶上那个小孩子说,“小杰,你教教他看。”
叫小杰的小孩子是老板的儿子,他从油桶上跳下来,招招手,要正良过去。正良想,怎么能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教自己呢?但是他还是过去了,按小杰所说的,学起电焊来。
正良根据他所教的,手拿电焊钳,再用短短的断手夹住面罩,不停地往油桶上点。但是奇怪,在小杰手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情,到了正良的手上却变得复杂多了,他不是把电焊条粘上油桶后拔不下来,就是烧个不停,把油桶烧穿了,孔越来越大。这时,小杰就会踢他一脚,用白话骂着他。油桶是一个人用拖拉机运过来的,想做成船下海捕鱼,所以要求油桶里面是真空的,不然就会进水,所以说绝不能象正良那样焊出一个大洞来。
小杰是老板的儿子,才十一岁,已经退学了,跟着他老爸管理这个修理店,反正生下来就是做老板的命,书读不读无所谓。小杰对正良的态度很不好,不时对他指使呵斥,用白话骂着一些难听的话。但是正良都忍受着。他没有不能忍受的。于是,正良就在这里当起了电焊学徒工,第一个月没有工资,第二个月是十块钱一天。
老板倒是对正良没有什么的,吃饭的时候,让正良同大家坐在一个桌子上来,还不停地劝正良吃海鲜,说能壮阳,但正良一看到那些张开缝的贝壳,马上想起在海边烧贝壳的日子来,心中就难过。他总是想着,那些空地上的贝壳被太阳晒得发臭,苍蝇和老鼠成群。老板娘对正良却很是挑剔,一声不响地端着饭碗,眼睛仔细地瞧着正良那恐怖的脸,以及他的断手,好象在寻找着答案,这些伤痕是怎么得来的。正良很不自在,只顾低着头扒饭。
见正良不吃海鲜,老板就问,你们湖南人是不是很喜欢吃辣椒?正良点头。老板马上叫小杰买来罐头红辣椒。有了红辣椒,正良就对老板说,我以后就坐在门口吃饭吧!要是公路上有车来修,也好去打招呼。
老板没有说话,但是正良以后每次吃饭了,都是舀了饭,扒了些辣椒,坐到门边去吃。正良感到老板对他还是很好的。
晚上要到很晚才睡觉,等他们全都睡了,老板才拿出一个铁丝床来铺好。这座房子有两道门,第一道门是铁栅做的,通过铁栅可以看到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第二道门是木板做的,铁门和木门相隔刚好一张铁丝床的宽度。木门从里面拴好了,老板一家就住在木门里面,而在木门外,只隔着一层铁栅,就是嘈杂的公路。下雨的时候,雨水会从铁栅外飘进来,把睡梦中的正良淋醒,就算不下雨,正良也要整个晚上拍打蚊子,噼哩叭啦响个不停。
老板养了一条大黄狗,天黑以后,它就早早地盘下身子来,在木门外占好位子了,等正良来睡时,要把它往角落里赶一点,要不然放不下铁丝床。正良就和大黄狗挤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刚开始烧电焊的时候,正良总是搞得满脸红肿,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天天脱皮,慢慢地,他就完全掌握电焊技术了。他留意着每天来店里烧电焊的客人,心里盘算着日后自己也要开一个这样的店,因为这不需要太多的本钱。然而在这时,出现了意外,有一次,那个下海捕鱼的老板又运来了几个油桶,要正良焊成一条船,以便让他的捕鱼队伍越来越壮大。那些油桶没有倒干净汽油,结果在电焊时,油桶发热,里面空气迅速膨胀,最后爆炸。油桶飞出了几十米,砸在公路上,燃烧起来。有一个人倒在血泊中,不过不是正良,而是小杰,那时正良上厕所去了。
小杰被送到医院,花了几万块钱,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身上烧伤面积达40%。老板责怪正良,早不上厕所,晚不上厕所,偏偏在油桶爆炸的时候上厕所。老板娘更是骂个不停,把正良赶出店来。正良含着泪,走出了店门。正良心想,这是到南方以来对他最好的一个老板,然而因为自己,让老板的儿子受到了如此严重的伤害,他心中确实难过。
儿子遭到劫难以后,老板给正良结算了工资,自己也关了店门。
正良出了修车店,找到那个混熟了的捕鱼老板,帮他出海捕鱼。用油桶焊成的捕鱼船虽然很经济,可是缺少安全,随时会发生沉入海底的危险,但老板为了赚钱也顾不了打工人那么多。因此,正良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帮老板捕鱼的打工仔有五六个,都是一些男人,这些人一有了钱就围在一起赌博,或者每次出海归来,到附近的发廊里找乐子,把工资挥霍得一干二净。然而正良从来不参与,他心中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有一天自己也开个修车店。
有次,老板放在渔船上的钱不见了,所有的打工仔都说是正良拿了的。老板不分青红皂白,扣掉了正良的工资,把他赶走。但老板后来发现,偷钱的人不是正良,而是一个四川佬。老板冤枉了正良,觉得正良老实,做事任劳任怨,就叫工人把正良找回来,可是正良已找不到了。
老板的捕鱼队终究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每天躲着渔检部门的人。一天半夜时分出海,天亮时三艘捕鱼船满载而归,半路上看到了渔检部门的船。老板开着带有燃料的船逃跑了,丢下所有的打工仔在茫茫大海上漂流。这些打工仔饿得要死不活,一个星期以后才被海军发现,救上岸来。
有了钱,正良就买来一个假身份证,进了一个工厂,当起了电焊工,好歹也是一个技术人员。这时,他才从心底里感谢修车店老板,要不是因为在修车店里学会了电焊技术,他一个独手人是无法找到工作的。
然而这个厂也是一个黑厂,经理看到正良的断手时,想故意压低工资,就狡猾地问正良:“你自己要多少钱一个月。”
这句话把正良问住了,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能要多少钱一个月,怕要多了会失去这个工作的机会,当下就说,你们看着给吧!经理这才大手一挥,象拍卖会上的主持人一样,趁机脱口而出:“好,就成交,十五块钱一天。”
正良进了厂向工人们打听,原来的电焊工都是三十多块钱一天,可见经理又歧视他了。他不由想起海边烧贝壳的那个老板,心中又隐隐作痛,这样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开店的决心,自己一定要做出成绩来,在这些人手下讨生活,不被歧视才怪。
老板对工人特别的苛刻,一个月只休息一天,每天加班到十二点钟,碰到赶货了还要连续加几个通霄。为了怕工人跑掉,经理规定一个星期只能出厂一次,其余时间在厂里生产。要是哪一个员工违反了纪律,就让保安拉了员工站到太阳下面晒,而且只能是脚尖在地上踮着,脚后跟不能贴地,不然保安看到了就来一棒子。正良经常看到员工们被保安打得鬼哭狼嚎,自己也整日胆颤心惊,生怕哪一天也遭到大棒伺候。
这是一个玩具厂,货物主要出口出到美国。美国在十月左右封闭海关,因此,货物必顺在十月以前完成。为了赶货,老板派出好几个经理四处联系代加工业务。经理们找来找去,最后联系上了江西赣州第二监狱,以非常低的单价发包出去。监狱里的犯人是不要工资的,这样监狱方面存在很大的竟争空间。
车运原料过去的那天,正良是作为随车技术人员一同前去的,到达那边还要安装机器。开始出发的时候,经理并没有说明是去监狱,等到了目的地,正良才傻了眼,浑身战栗不止,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监狱是什么样的,现在总算是见到了。二年多以前,他还是一个通缉犯,每天逃亡,要是逃不了,最低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分子。
这座监狱座落在赣州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四周高高的围墙上圈了一道带刺的铁丝,四个角有一个岗楼,荷枪实弹的狱警站在高高的岗楼上向下巡视着。
司机在警卫岗里签了名字,然后一扇沉重的大铁门“吱嘎吱嘎”地响着被打工,走进铁门,那些被剃了光头的犯人喊着号子,报着数,一个一个地从水泥路上经过,往车间大楼走去。这些犯人要在车间里呆到晚上的时候,才会由一个客制狱警带回宿舍。
运原料的车到了车间门前的草地后,正良找到犯人中的组长,让他带领犯人来卸车,然后他自己坐到外面的石凳上观风景。犯人们做起活来非常的卖力,一百多斤重的原料扛在肩上,蹬蹬蹬几下就卸完了。在这里被关押的都是一些重刑犯,起码都是被判了十五年以上的徒刑。同他们的闲聊中,正良认识了自己的一个老乡,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说,只知道他是湖南祁东的,同正良一个县。他被判了无期徒刑,十八岁的时候进来,已经五年了,家里人从没有来看过他,就当他已经死了一样。他被判刑的原因是在家乡打架,五年前,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旱天气,村子里的人都在抢夺水源,不同姓氏不同宗族的人都互相殴打起来,这个小伙子血气方刚,用一把锄头把对方打死了,后来被抓,送往省第二监狱天天到深山里挖隧道,隧道挖好后又被转到南昌第一监狱石场里砸石头,后来他家里人花了一点钱,才把他转到赣州第二监狱来,每天做些轻松的事情,不用晒太阳,也不用砸石头了。
想不到在这里碰到老乡,而且是一个特别的老乡,说不定二年以前,正良要是被抓的话,也是一个囚犯,比他们还要惨。因此,他对这些囚犯表现出深刻的同情,同他们聊着。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