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县乡经历 第五章 画中人(下)
连长停顿了一下又严肃起来,说不定他们过一会儿还来,你站岗要特别地警惕才行,要背靠墙根站着。现发给你10发子弹,如果有翻墙头的,只准照他身旁开枪,把他吓跑就行,不过千万别让人家抓了俘虏。连长边说边把那一梭子子弹交到了他的手上。
志坚一直肩挎钢枪,集中精力听着。这时,先接过连长交给自己的子弹,又把五六式步枪从肩头换到手中,在对方的监督之下拉开了枪栓。因为他只在新兵连打过枪,虽说平时也能不断地摸摸枪械,可是当时一片漆黑,一梭子的子弹在弹夹上是呈弧型排列的,急切之中想成和弹仓呈90度直角,这样往枪械中按,必然压不进去。连长见此情景,迅速拿过他手中的步枪,稍作调整,就把10发子弹压到了弹仓里,然后又把枪还给他。停顿了一下,连长又叮嘱道:如果你这一班岗没有情况,再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如实传下去。并要志坚复述一遍。连长认为他回答的满意后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这时起的下半夜什么异常情况也没发生,可是当早上他们按正常作息时间起床后,连长利用整个连到此地集训的干部战士列队早点名时,讲到后来不指名地点了志坚遇事慌张,连子弹都压不进弹仓。他暗暗在队列里叫屈并埋怨自己,平时马虎大意,关键时刻出了丑。
志坚回忆到这里,尾随在众人后面,又向院内走了十来步。正房前有汉柏一株,历经千年风霜。他再仔细观望,树冠并不大可是比当年枝繁叶茂。当初还是听那位老兵说过,因附近住了随军家属,就在这两年之前的一天,两、三个淘气男孩儿发现此树上的鸟窝内有鸟蛋,他们在急切之中灵机一动,找来长杆,顶头上捆了破布,然后又蘸点儿汽油便点上火把去烧鸟窝。想不到这汉柏躯体干裂,油脂又多,见火就着,这一下可闯下了大祸。幸亏当时有装备精良的驻军在此,从附近急调有效射程高达七、八十米的水车前来救援,才平熄了这偶然的千年不遇的大火。
志坚回想听来的这起事故,又想到在文革时期如果不是部队在此驻扎,这些千年古树、奇花异草乃至稀世文物恐怕早就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他又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一直游走下去。那时节,整个中华大地好的花木很是少见,他的家乡又地处穷乡僻壤,自然无缘见识奇花异草。此次随部队前来纯属巧合,既有汉柏,又有唐榆,之于银杏、凌霄,更是不可胜数。当时正值夏秋之交,他夜半值勤,肩挎着钢枪独自巡逻,突闻到一股奇香,沁人心脾。遂抬头观望,见院外墙头之上,邻院房基之畔,立一亭台,近旁有数株桂树挺立。猛然间记起那位老兵在几天前就说过的,“这是桂树,别看它貌不惊人,按说已到了花开时节,若初开放,一般是在夜深人静的时间,到时定会香飘四溢。”他有缘亲历亲见,印象之深,一生能有几次?怪不得历年历代,或少数没落官僚,见世途险恶,或几名文人雅士,觉功名无望,皆抛妻舍子遁入空门,遂纵情山水,与世隔绝,倒也有一番情趣。不过现在回过头来再看那遥远的当年,一个漫长的封建时代,浪费了多少人力,埋没了几许人才?
这时导游员的解说已进入尾声,不过讲得更加具体了,让志坚特别留意。她讲道,这里是清代文学家蒲松龄的故居,三百多年前,蒲松龄来到崂山就深居在此,遂写下了不朽名作《聊斋志异》。其中不少篇章以崂山为背景,对此地景色作了生动地描绘。这“香玉”二字的碑刻,就是故居的见证。志坚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他想到当年住在此处时这块碑刻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只是听那位老兵说过,文革以前,在下宫拍过反映和尚、道士生活及展现此处美丽风光的影片。想到这里,脑海中又立刻浮现出当时的一组镜头。那天他和同班战友在室内静静地复习专业教材,有几位身着洁净便装的人步入院内,其中在前一位是步履稳健、明眸皓齿、气度不凡的长者。这位靠近了小屋昂首长时间地凝望。因为此处是风景名胜,虽为文革中期,不过有些身份的人经常会光顾此地,部队首长也早有指示,该做什么做什么,既不要搭话更不要围观。可是那位老兵当时不知怎么着在暗中认出了这位长者,悄悄地对志坚他们说,这人是原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现在还没有正式站出来呢。这志坚是新兵蛋子,从来没亲眼见到过这么大的官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丢下书本,站起身子,靠近门口,偷偷地观望对方。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一位当年大军区司令员为何不太注意千年的汉柏,而唯独对这古朴无华的小屋情有独钟。
志坚继而想到,那时整夜整夜地睡在这屋内,白天大多数时间又在里边学习,如果早知道有此等事,当初自己或许会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粘上点蒲翁的些许灵气。若此,前几天就不会出现那种心里干着急,笔下不生花的尴尬一幕了。
在这里的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志坚的脑海中留存得太多太多,像景区的东北角上,他一日三餐及经常帮厨的连队食堂,像他们在爬山途中所看到的立在羊肠小道旁边巨石上镌刻的醒目大字,像经常翻过山去到大部队看露天电影的场所,现在又怎么样了呢?他知道时间有限,不能一一亲见了。临到离开之时,他仍恋恋不舍,以至落后于众人一大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