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天青 第三十二章 命运的悬崖
胡冰、荣云扬及两个小丫鬟住在小镇的一个客栈中。从落渔山庄出来前,两个小丫鬟收拾东西的时候,拿了不少银两和银票。因此,钱财还算宽裕。
这一天午后,荣云扬独自一个人半躺在房中,呆呆地想着心事。两个小丫鬟在旁边的屋里休息。而胡冰出去找解毒药了。
不知坐了多久,荣云扬依然是木木地发呆。现在,时间对于他而言已经不具有任何意义了。时间根本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他与吕素秋生和死的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远得望不到尽头。他的眼中没有任何东西,只满盈了绝望的伤感。
突然,开着的窗户外,蹦进一个人来。这人落地时是无声无息的。进屋后他东张西望,想找个藏身之地。忽然,他发现了坐在床上的荣云扬。他凑过去看了看,然后诧异地说道:“是你小子?真巧!”正说着,屋外人声嘈杂,有人嚷道:“他好象是上楼了,一间一间地搜!”从窗外进来的人一听这声音,吐了一下舌头说了个“糟!”便“嗖”地一下,蹿进了荣云扬躺的那张床下面。
荣云扬还是呆呆地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神思早已飞离了他的肉身。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没看见,没听见,不知道,更不关心。
“砰”地一声,荣云扬所在的房间被踢开了。一时间闯进了五六条大汉。他们进来首先环顾了一下整个屋子。于是发现了荣云扬。其中一个粗门大嗓的对荣云扬喊道:“喂,小子,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
但是,没人回答他的问题。荣云扬无动于衷地躺在床上。
那大汉见荣云扬不理他,面子有些挂不住,很生气。他走到床前,一把把荣云扬的衣领提起吼道:“臭小子,我问你有没有看见?”荣云扬依然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
那大汉越发生气了,他一下就把荣云扬甩到了地上。“噗”的一下,荣云扬的头磕在了一只桌脚上。血冒了出来,颜色有些发黑。那大汉正想过去踢他几脚,另一名大汉伸手拦住他道:“老五,算了,找人要紧!你看这人,血都是黑的,大概中了很深的毒了。”
那个叫老五的看了看倒在地上荣云扬,他脑门上流出的血确实是呈黑色,便没说什么,同众人走出了屋子。
待大汉们下了楼。旁边屋的两个小丫鬟马上冲进屋子,把荣云扬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弄来水、纱布和外伤药,替他包扎伤口。荣云扬本来是昏昏沉沉地,被那大汉一砸,反而有些清醒了。他让两个小丫鬟出去,因为他只想安静。他只有处于迷幻的状态,才能再见到吕素秋,所以他非常痛恨清醒。
“你中毒了?”不知什么时候,躲在床下的人爬了出来。
荣云扬很不情愿地瞥了他一眼。竟然是向异。荣云扬没理他,只把双手抱着腿,下巴搭在膝盖上静静地发呆。他不想看见现实里任何人任何事。他只想沉溺在他的思念、他的世界里。
向异却似乎来了兴趣,对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说:“你中毒中傻拉?”说着还拉了他的一只手过来把脉,把他的嘴巴捏开看舌头。
荣云扬十分恼火,他痛恨被人打扰,所以很不客气地说了一句:“滚出去!”
向异见他说话了,很是诧异,问道:“你还没傻呢?”
“滚开!”荣云扬烦死他了。
向异对他的无理态度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呵呵地对他说:“我有一瓶大理冷月宫的解毒秘药琼芳雰凝露,可以解世间任何毒药,你要不要?”
荣云扬冷着脸道:“不要,你给我滚出去!”荣云扬不想要命,只想要清静。
“我要!”门一开进来一个小姑娘。正是胡冰。
“哟,小姑娘你也在啊!”向异笑嘻嘻地离开床铺,问胡冰:“小姑娘,你愿意出多少钱买呢?”
胡冰没回答他,却问:“你真有琼芳雰凝露?”
“当然有!”向异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胡冰不由分说,一把抢了过去,打开瓶塞闻了闻,然后点头道:“没错,确实是师傅炼制的琼芳雰凝露!”说着,她拿了那药瓶,倒进一点水,然后塞起塞子摇了摇,又用手握着瓶身,暗运内力,把那药传热化开。屋内顿时四溢着沁心的芳香。药化开之后,胡冰走到床边,捏开荣云扬的嘴巴灌了进去。荣云扬被迫地吃了那药,一滴都没漏。药一下肚,荣云扬腹内顿时生出无数寒意,这寒气渗透了他的全身,使他仿若身处冰窟,难受得不得了。
然而胡冰却说:“云扬哥哥,喝了这药你就没事了!”
“喂,小姑娘……”向异突然发现自己被遗忘了,“你还没付给我钱,怎么就把药给他吃了?”
胡冰看了看他问道:“你要多少钱?”
向异答道:“上次有人出三万两我都没卖……”
胡冰出去找来旁边屋的春兰、碧丽,问她们有多少钱。碧丽回答说还有五百两银票和五十多两散碎银子。
向异一听,撇了撇嘴道:“根本不够!”
胡冰想了想说:“下次我回去找师傅要一瓶来还你。”
“你是冷月宫的?”向异突然来了精神,“不如这样,你把九天玄数的秘籍给我,好不好?”
“你要来干嘛?”胡冰问。
向异答道:“是有人托我找的。”
胡冰想了想说:“等云扬哥哥好了,我就带你去看。”
“好啊,好啊!”向异高兴得如获至宝。
之后的几天,荣云扬所中的巨毒大量被排出,他的脸色也逐渐好转。正当胡冰高兴地松口气的时候,阁逻迦来了。
早先,阁逻迦为了找到胡冰,便找人画了胡冰的画象分发给手下及各地的熟人。荣云扬和胡冰在武仙县里住了两个来月,而且胡冰常常出门找药,因此被守南山庄派出来办事的人发现。于是发了快马加急通知给阁逻迦,阁逻迦听说后,马上动身赶来。
阁逻迦让胡冰跟他回大理,而胡冰却说要照顾中毒的荣云扬,不愿意回去。阁逻迦便留了下来,并找来当地很有名气的大夫给荣云扬诊治调养。实际上荣云扬吃过琼芳雰凝露后,毒性已解了大部分,剩下的一些,由于胡冰输给他的功力,他自身也能抵御。阁逻迦来了之后,把随身带的一些冷月宫解毒密药也给荣云扬服了,所以,荣云扬基本上已无大碍。然而,胡冰见荣云扬依然是整天呆坐在床上,毫无精神,因此还是非常担心。所以不愿意走。
阁逻迦知道荣云扬身上的毒已解,然而却因心病太重,不太容易振作。他等不及荣云扬恢复精神,便乘胡冰不备的时候,点了她的昏睡穴,把她带走了。
现在需要担心的人是胡冰而不是荣云扬。胡冰把自身的一多半功力传给荣云扬让他抵御毒性蔓延,而自身由于功力的损耗导致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却浑然不知。阁逻迦一来就看出,胡冰似乎是比以前长大了,而且在性格和身体上都开始朝着成熟化的方向发展。按照道理,她练了驻颜术后,她的身体就不会成长了。但现在的她,看起来就是比上次见到她来的大些。阁逻迦不能确定这样的变化对胡冰究竟是好是坏,于是决定尽快回大理找师傅花月红解决。
胡冰走了,屋子变得空空荡荡。不知过了多久,向异回来了。回来不见了胡冰,便找旁边屋的小丫鬟问。碧丽告诉他是阁逻迦带走了胡冰。向异一听,气得直跺脚。因为他知道,他要的九天玄数密籍泡汤了。之后他便睡到了房间里的一个长椅上,睡得呼呼的,好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
一觉醒来,他发现荣云扬依然在发呆,黑暗中他的眼睛幽幽的,象幽灵一样。
“喂,荣云扬,你发什么呆?成天只是发呆,你有没有搞错?”向异打了个无聊的哈欠,很不耐烦地看着荣云扬。“对了,你知道那帮人为什么找我吗?”向异企图引起荣云扬的一点注意,但是没用。“呵呵,那是因为我偷了这里的地头蛇钱通神的一把祖传下来的短剑。”向异继续说着,即使惹不起荣云扬的注意,他也要说。人有时侯说话并不是因为别人想听,而是他自己想说。
“提起那把剑,真他妈的叫我觉得丧气。因为我拿到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宝剑。快也不快,而且还生了锈。那基本上算是埋土里都能烂掉的玩意儿,居然钱通神那老白痴还宝似的收藏着。其实我也是傻瓜,否则我怎么会去偷那种破东西呢?嘿嘿,不过也没人知道我傻,这还真让我经常偷着乐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那么多东西拿来卖?为钱?错!我绝对不是为钱才偷东西。因为我的钱已经很多了,多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算了,管它有多少,就让他们堆在地下好了。告诉你,其实我偷东西主要还是因为无聊,我多数时候都没事干,我这个人也很少干正经事,所以会很无聊。但是总得找点什么事情干吧,否则会淡出鸟来的。难道象你整天发呆?我自问还没这能耐。其实我也不止偷东西,我还经常窥探别人的私事和秘密,遇到合适的买家,我也会把那些机密卖给别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啊?随便你怎么认为,我不在乎,反正我只干我想干的事情,至于别人要怎么认为,那也是别人的事情。我知道,江湖上很多人恨我恨得牙根疼,恨不得杀我而后快,但他们杀不了我,这也让我经常自己偷着乐。当今武林中,我所遇见的武功最强的人你猜是谁?我要不说,你一定一辈子也猜不出来。她居然是个女人,就是冷月宫的掌门,嗯,也就是胡冰那小丫头的师傅——花月红。她真不愧为九天玄数的传人。当今天下练九天玄数武功的人大概就数她的级数是最高的吧。不过,尽管她如此厉害,她也没能抓到我,还被我偷了她炼的秘药。哈哈哈,怎么样?我也算了不起的吧?只是没料到,那药居然被你吃了,你运气真是好呀!哎,我说,荣云扬,为一个女人,你至于这样吗?我觉得你挺象司空老头儿的,他也是为个女人,结果跑去一个孤岛上躲着,几十年都不涉足江湖。真让我想不明白,天下的美女那么多,特别是江南更是盛产美女,只要有钱要多少样的都可以,还不用付出感情。哪象你们,什么爱不爱,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值不值啊?哎,算了,我不说了,肚子饿了,去弄点吃的!”说着,向异从窗户一跃而出,剩下荣云扬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
天空用黑暗的面纱遮住了容颜,人们结束了白天的悲欢,陆续进入了梦乡,万籁俱静,只有荣云扬睡不着,他呆呆地看着窗外幽幽的黑夜。
一切的一切都会结束,就象开始来的那么自然,结束也会很自然。荣云扬此时此刻觉得自己非常清醒,所以他觉得心每跳一下都是痛的,非常痛。
爱情给予他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却留下一个永难愈合的伤口。让他一日痛复一日。他并不坚强,他也从来都不想坚强。他长久以来藏着的这颗容易受伤的心,现在最终还是伤透了。他已厌倦了这个无情冷酷的世界,没了吕素秋,这世界变得毫无意义,只是一片黑暗与空寂。
荣云扬如游魂般地出了客栈,轻飘飘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在踏过无数条路和越过无数个林子后,他恍若幽灵一般地登上了一个山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夜与水的凉意阵阵侵袭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切都会结束,人世也会结束。他荣云扬一生无所作为,却欠过很多人的债,不是钱而是情。当他的心不再想飘泊,当他想永远停留在一个港湾的时候,上天却不给他机会。
他是一个只会赢钱的赌徒,却在爱里输得一无所有。没错,他是失败者,最失败的就是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他真是枉为男人了。世俗一向鄙视他,亦如他蔑视世俗。是的,他确实应该被鄙视。他哥荣云飞待他不错,而他却总是辜负。家族中是有很多陈规陋习,但毕竟是把他养大的,有恩于他。而他呢?如此不堪,他比谁好呢?
现在,他要离开人世了,他哥将无从知晓,没人会知道。明天清晨,太阳依旧升起,但世间已经没有他荣云扬了。
袭面的夜风,一浪浪的凉意浸透了荣云扬。他得到的,他失去的,一切都将随这空气化为虚无。心碎绝望,眼前一片空寂。他的世界早已经与吕素秋一起死去。
“我看了半天了,你怎么还不跳下去?”在空寂里竟有一个人在说话。
荣云扬转头一看,竟是那恼人烦人的向异。荣云扬觉得向异太讨人嫌了,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而且还说着讨人厌的话。
“你滚远点!”荣云扬厌厌地说。
“哎,荣云扬,别这样,我是来帮你的,绝对不阻你!”向异很不识相地嬉皮笑脸地走近荣云扬。
“谁要你帮?你有多远滚多远!”荣云扬怒道。他伤感的心情完全被向异破坏了。他现在颇有点不知所谓的感觉。
向异越走越近,口中还说:“你这小孩儿真不近人情,我确实是来帮你的啊……”说着,他飞起一脚,踢在毫无防备的荣云扬身上。
于是荣云扬便身不由己地向山崖下坠落……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