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天青 第十七章 江南遗情
西湖上悠然飘荡的花船给本已很美的西湖又增加了一分妩媚。船身雕梁画栋,屋脊飞檐,船中不断传来的悠缓歌声如天外仙乐,如梦如幻。给这寒意袭人的冬天添了些许的暖意。
“那些船是什么船?好好看哦。”
“花船!”
“上面有花吗?”
“可能有吧。”
“我们能不能去上面玩?”
“不能,那是男人们寻欢做乐的地方。”
“寻欢作乐是什么?”
“就是开心。”
“为什么我们不能开心?”
“你现在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啊。”
“那就行了。”
※ ※ ※
繁华的江南夜市是个通宵娱乐的地方,在夜里,某些行当的活跃更胜于白天,他们点起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吸引着顾客的到来。
“冰儿,不早了,去睡吧!”
“不嘛,你都没睡,我也不睡!”
“你这小东西精神真好啊!”荣云扬无可奈何地说,“冰儿乖,哥哥今晚出去有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你自己先睡,好不好?”
“不好嘛,你要去哪儿?我也去!”胡冰拽着荣云扬的手死活不放。
“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啊?”
“因为你是女孩子……”
“那我穿男装好不好?”
“……,真拿你没办法……”
万春楼灯火辉煌,四处都洋溢着醉人的气息,空气中脂粉的香味混合着酒的醇美让人迷失心神,这笑声和着歌声如梦般繁华的娱乐场所是江南一家普通的妓院。男人们在这里大把挥霍金钱以搏红颜粉黛的倾国笑颜,这里的女人们头上插满珠翠,身裹绫罗绸缎,以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姿态,展无尽的媚惑,使出浑身解数,让客人们抛洒金银,极尽奢华享受之能事,沉醉温柔乡,忘却家与国。
荣云扬带了穿男装的胡冰来到万春楼大门口。胡冰一身男装,模样就象稚气未脱顽皮男孩子,外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女孩。万春楼门前迎送客人的龟公见荣云扬穿得华丽,知是财神爷来了,连忙点头哈腰的上前招呼,荣云扬让他开了间房。
房开好没多久,就有妓院里的小丫环送上酒菜点心,胡冰毫不客气的伸手就去抓点心往嘴里塞。荣云扬没管,由着她吃。过了一会儿,随着一阵浓烈香味,一个满面春风,身材微胖的老鸨走了进来。她一进来马上用甜腻而且娇痴的声音说:“怠慢,怠慢,贵客降临,我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一会儿,真是罪该万死。”
荣云扬看她那副甜得发腻的样子,心中反感,但没说什么。
老鸨见荣云扬没说话,又看了看胡冰这小东西一个劲儿的只顾吃点心,便问:“这位小哥是……”她指了指胡冰。
荣云扬面无表情地说:“他是我弟弟,今晚非要缠着我,没办法,我到这儿也得带着他。”
老鸨一听,马上心领神会地笑道:“不碍事,我们专门为这小兄弟准备了不少游戏,让我们的人同他玩,保证他开心。”
荣云扬有些不放心,便问:“你打算让他玩点什么?”
老鸨还是甜腻的笑:“自然是和他斗斗蟋蟀,掷掷骰子!”
“好,如果他玩困了,你们就给他安排一个地方睡觉。记住要好好和他玩,别惹他,他可是会武功的。”
老鸨忙说:“我们哪敢惹贵客!借十个胆也不敢!”
于是老鸨找了两个小厮带着胡冰到另外一个房间玩去,而胡冰听说有好玩的便头也不回地跟了去。
屋内剩荣云扬一个客人,老鸨便问:“客官是要我介绍姑娘,还是有相好的姑娘?”
荣云扬问道:“夏蒲在不在?”
老鸨听他有相好的,忙让丫环去把夏蒲找来,夏蒲刚把客人送走,听说又有客人找她,来不及回屋重新理装,边迈盈莲碎步,边拢着几缕散落的发丝扭着过来了。她踏进荣云扬的包房,刚想自动送到荣云扬面前说几句撒娇讨巧的话,但荣云扬看了看她,没等她开口便摇摇头道:“不是她!”老鸨见荣云扬不要她,连忙叫她出去,夏蒲有些生气,一甩袖子,迈着小碎步,扭着杨柳腰,风情万种地走了。
老鸨对荣云扬陪笑道:“大爷要找什么样的?我们这里都有。”
荣云扬没说话,只是把酒杯拿起来,老鸨很会来事的忙帮他斟满了酒。
荣云扬看着酒杯里的酒道:“二年前,你们这里有个叫夏蒲的,但不是刚才那个……”
老鸨这才明白了荣云扬的意思,忙道:“原先那个夏蒲早就嫁人了!”
“嫁人?”
“是啊,她嫁给一位有钱的大爷当了姨太太!”老鸨的记性还算不错,她这里的姑娘有什么归宿,她还能基本记得。
荣云扬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这里有没有以前和她相熟的姐妹,给我叫一个来,今晚我包了她。”
“有,有。”老鸨忙打发下人找。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一个看起来不是那么年轻的妓女被招了来。她脸上擦的粉差不多有一寸厚,简直好象给她的脸盖了一层壳,她的脸也因此显得苍白而没有活力,她的眉修得差不多没了,完全是靠眉笔弯弯的画了两道,她的眼睛因为不是很大,所以画了眼线,让眼睛看起来没那么小,她的嘴巴本来也不小,但是为了让它如樱桃小口,便用粉拼命盖了一些,然后在唇中间稍微上了一点红色,颇有“朱唇一点”的感觉。她的身材不是很差,虽然该挺的地方未必挺,该细的地方未必细,但还过得去。
荣云扬心中暗想:这妓院果然货色齐全,连这样的都有。
老鸨看荣云扬的神色似有不悦,也知道这种货色实在不该拿出手,便很抱歉地说:“两年前的姑娘多数都嫁人了,所以……”实际上她还是隐瞒了一点事情,其实这个妓院,认识两年前的夏蒲的妓女还有几个,不过她们都在接客,很忙,所以只能找这个来。
荣云扬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知道了,就她吧!忙你的去!”
老鸨见他肯要,便高兴地退了出去。
荣云扬看了看垂首站在一旁已经珠黄的妓女,问道:“你叫什么?”
那妓女回道:“奴家叫春草。”
“春草,你坐下吧。”
“是。”春草跪地而坐。
荣云扬喝了口酒,然后接着问:“春草,你真的认识两年前的夏蒲吗?”
“认识,当时她和奴家还算要好呢。”
“好,那你给我说说夏蒲什么时候离开妓院的?然后又去了哪里?”
春草偷眼看了荣云扬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的吃着菜,实在揣测不透他的想法,便慢慢地说道:“夏蒲是前年秋天被人买了去,买她的人是一位姓余的有钱老爷,说是让夏蒲做她的第五房姨太太……”
荣云扬见她停下不说,便问:“还有呢?”
春草见他盯着问,心中有些诧异,“听说去年冬天,余老爷过世了……”她顿了顿,再看看荣云扬,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喝酒,便接着说:“她被余老爷的正室夫人卖了……”
听到这儿,荣云扬的脸色变得很阴沉,他停止喝酒,声音低低的问:“卖给谁了……”
春草见他神色很是怪异,心中更觉古怪,结巴地说“卖……卖……卖给一个……放羊的老头……”
荣云扬眼睛直直地看着春草,仿佛想从她身上看见夏蒲似的,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摇摇头接着问道:“你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吗?”
并不感到愤怒但也不是无奈,究竟是什么?紧张吗?此刻,荣云扬的心在打颤。
春草见他神情不对,便颤声道:“不……不知道,听说……那老头……不是本地人……”
荣云扬听她这么说,心全凉了……
发了好大一会儿的呆,荣云扬才回过神来重新审视身旁这个如坐针毡的女人。看得出她现在是人老色衰了,身心早已疲惫不堪了……可怜啊,又一个可怜的女人……
“你一天接多少客?”荣云扬问。
“我……我……现在几乎……不接客……都是在后院……干些粗活”春草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干些什么活?”
“我……我……洗衣服……劈柴……煮饭……打扫……什么粗活都干……”说着说着,春草的泪如泉涌。她伸出手去擦眼泪。
她那双手……荣云扬有些痛心地看着她的手,只见她那双不大的手早已经长满老茧,粗糙异常,而且伤痕累累,那十个指头也不是修长的,而是层层茧子附着,臃肿不堪了。刚才她进来的时候一直把手藏在袖子里,现在才露出来。
荣云扬的心早已有永不痊愈的伤口,现在心上又被捅了一刀,他突然觉得心口一阵痛,很闷的痛。
等她哭了一会儿,停止悲伤,荣云扬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塞给她,然后又拿了二十两的散银子低声对她说:“银票你自己藏好,这些散银子等会儿你交给你妈妈……”
春草拿着银票和碎银抬头愣愣地看着荣云扬,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问:“你是不是荣二少爷?”
“嗯?是我。”
春草如梦初醒,忙道:“你等我一下,夏蒲有东西让我给你……”说着她立即站起身来冲出房间。不一会儿,她拿了一个红布包的小盒子交给荣云扬。荣云扬打开一看,却是一缕扎了细红绳的青丝。
荣云扬木然地看着小盒中的头发问道:“这是……夏蒲的?”
春草点了点头。她因为刚才流眼泪使脂粉融化,在脸上留出一道道印记,样子简直可以用滑稽来形容。但是荣云扬并不觉得可笑,只是呆呆的看着那束青丝发呆。
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沉默,气氛冷得凝固起来,阵阵袭人心寒。
荣云扬抬头深吸一口气,把装青丝的盒子盖上,说:“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间。……这首温庭筠的《更漏子》你会唱吗?”
“会。”这首词从前夏蒲经常唱,春草自然也会。
“你唱给我听!”荣云扬走到窗前,微凉的夜把一丝温柔而孤独的风送到他脸上。
春草拿来琵琶边弹边唱道:“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夜,是清冷伤感的。
当荣云扬去找胡冰的时候,胡冰正和妓院那两个打杂小厮玩的高兴。他们掷骰子玩,开始的时候是胡冰输,后来胡冰凭功力听出骰子落点的不同声音,摸到规律,于是之后每次都猜中,把那两个小厮输得直想逃。总算熬到了荣云扬来找胡冰,这可真算是来了救星了,二人连忙把胡冰推给了荣云扬。荣云扬赏了他二人五两银子,带着胡冰走了。胡冰赢他们的那些钱全部记帐,胡冰也不知道找他们要,算他们走运了。
回去途中,荣云扬把那缕青丝撒进了湖中。但情债却不会象那头发一样随水流走。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