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附录一:江南思语(上)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苏轼·永遇乐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来到江南都会有很多的愁绪。兼之现在是寒冷的冬天,这样的季节尤其能使我的忧郁更加浓烈。也可能是我最近太闲了,所以经常会想起以前很多的人和事。记忆的零散碎片驻在我的心底发了霉,也许有些事早已烂在我心里了。
真是太郁闷了。
我出生的荣家是个富裕的家族,究竟有多富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连佣人都能穿绸裹缎的那种人家。我的父亲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继承祖上开创的家业苦心经营几十年,让荣家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家族。说到家族,对我而言似乎根本不具有什么意义,正如我哥曾经说的,我真当自己是孤儿没有家。家究竟对我有什么意义,我一直都没想出来。
我父亲有三个叔叔,这几个老东西仗着老得快进棺材的那把岁数,在族中简直不可一世,唯他们独尊。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了一本快腐化成灰的破书,说那是族谱,还说我家祖宗曾经和什么王爷还沾点什么亲来着。那都是古老得埋在地里都能成泥的事情,真佩服他们还整天无比自豪的挂在嘴边上说。我还听说,他们最近让族里写字好的人把这本族谱抄到一块布上保存,想想也是,那本书烂的也差不多。这些都没什么,其实我最烦的就是他们只要一在我们晚辈面前就洋洋得意的长篇大论背家谱,把那些关于祖宗的故事一遍又一遍的说,每多说一次就添一遍油加一遍醋,演变到后来是几个故事串起来说,几个人物的事情混起来说,开始可能是某甲的甲事,某乙的乙事,到后来就成了某甲的乙事,某乙的甲事。人老了,容易颠三倒四是可以理解的,反正我对他们说的事情一向保持无所谓的态度,随便他们编去,其实真不真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根本就没人去核实他们说的那些故事的真实度。这样的故事听几次我到也不觉得怎样,但隔几天就得听一次,十来年都这样过,谁受得了?
族规中规定,族中子弟至少三天就必须给长辈们请一次安。也就是说,我们隔三天就必须和那三个叔公见一次面。哥哥云飞每天去给一位老人家请安,三天轮一遍。而我呢,是真怕见那几个老东西,所以每三天,才一起去给他们磕头。为此,老家伙们都喜欢我哥哥,不喜欢我。也就是因为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不肖子弟,所以经常少不了教训我。从我记事起,每年都要被罚跪至少五次的祠堂。这些老东西都是七十以上的老头儿了,最老的一个也有九十多岁,就这么老,还精神很好哪,经常是不遗余力地在我耳边唠叨不停、教训不停。听说,妇人是比较啰嗦的,但这三个老头儿唠叨的功夫,简直是一个能顶三个妇人。不过还是托了他们的福,我在他们絮絮叨叨的“教导”下,学会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本领。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没见过我的亲生母亲,父亲说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但有一次,我不小心听到几个上了点年纪的下人私下议论说我的母亲是在我二岁的时候与人私奔了。等我到十来岁的时候知道了私奔的意思,也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说了。我有这样可耻的出身,在荣府自然是没有什么地位的。当然我一向也知道人们对我从来都是不重视的。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我的是我的乳娘阿芳。曾经有一次,我偷偷问她,我母亲为什么要与人私奔。她见我问这个问题,心情便如痊愈多年的伤口又一次被人割开一般。我想这个问题问得挺残忍的。她流着泪告诉我,荣夫人对我娘很不好,因为我娘是贫寒人家的孩子,为了还债才不得不嫁给荣老爷做小妾,其实等同于卖身。我娘生了我后,荣夫人惟恐我们与她及她儿子即我哥争夺家产,所以百般虐待我娘,后来我娘实在忍受不了,便与以前同村相好的一个男人找机会逃跑了。
若不是乳娘告诉我这事,我还真会象其他人一样认为我娘是个放荡的坏女人。平日里看那夫人,都是吃斋念佛,闲事不管的,还经常在逢年过节时做些施舍穷人的事情,大家以为她多善良贤惠呢。但现在看来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伪装出的慈眉善目下掩盖着一颗无比丑陋恶毒的心肠。这种伪善,真叫人恶心。一想起以前我还管她叫过大娘,我就后悔得要命。
十七岁那年,我对规矩多如牛毛的家族越来越痛恨,于是独自跑了出来,一个人在江湖上乱逛。这是一次没有计划的旅行,完全是一时冲动的结果。当时我在一个小镇租了一间房子来住,一来是因为客栈有点贵,我身上带的银钱有限,二来是客栈人多嘈杂,而我只想清静。起先,我住着那间房子还觉得不错,因为在深巷中不临街,没有喧哗熙嚷之声,实在是个清静地方。我整天就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高兴的时候,就打打拳,练练筋骨。有兴致的时候,也会去赌馆赌上几把,我的生活费来源可全指着它呢。其实赌博这玩意儿,真是十赌九骗,谁要是完全靠运气,会输得连裤子都不剩的。想赢就得靠技巧。
说起来,我们荣家的男人个个都是精通赌术的,没一个赌钱会输,所以族中的子弟不会互相聚赌,都是去和外人赌。这其中的奥秘就在于荣家的子弟从小就学赌术,一个十来岁的荣家男孩就已经是个精通赌术的人了。别家的子弟,学的都是四书五经,指望学富五车以考取功名,进而做官,光宗耀祖。而荣家的子弟注定要做生意,所以学的是算学和做生意。为了在道上混,商品运输通畅,不被匪徒劫掠,我们还学与黑白两道打交道的本领以及防身的武功,当然赌术也是学习课程中的一门。就在这样的教育下,荣家子弟个个都是生意经,就连我这个不成气的荣家不肖子弟,在江湖上混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话说回来,我当时租那间屋子开始住的时候是挺舒心的,因为没有长辈来管我,所以我想如何就如何,不舒心都没可能。但后来,渐渐出了点烦心事。我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他们没有孩子。本来也没什么,但我住了没几天后,就从他们屋里传来打骂哭喊的声音。开始的时候我不以为然,因为男人打女人我也见得多了,这样的家庭也不特殊。
但是后来打骂越来越频繁了。那男人可能正在走背运,出去做事情经常不顺利,所以回来就把一肚子气发泄在他老婆身上。他女人尽管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还是难免挨些毒打。她经常被打得半死,依然要拖着满身伤痕及疼痛操持家务,养猪养鸡种菜做饭等等都是她该做的事。而那男人经常喝得醉熏熏地回家就打她。还骂她是扫帚星,说是自从娶了她就一直倒霉。开始是隔三岔五打一次,后来越来越变本加厉,竟是天天打。他的打骂声很大,那女人的哭喊声也不小,邻里们都能听见,偶尔有那么一两个邻居也会去劝那男的别那么打女人,但那男的根本不听,还让别人不要多管闲事,就这样,既然劝也白劝,后来干脆也就没人去劝了。这样一来,他打老婆到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了。尽管他打女人不关我的事,但他们的打闹却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和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