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 阴错阳差两头空
碍着面子，秦海夫妇也带着女儿来了，马琳觑见秦如意美如嫦娥，愈发后悔了，自己瞎折腾了两个月，只换得了数十个孤枕独眠的漫漫长夜，有心想再续前缘，却又觉得更不值。
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自从那次偷情失败后，他就尝尽了相思之苦。他感觉自己现在就象一只哈巴狗，嘴里叼到一块鸡肋，还没来得及添一口，就被老家伙抢了回去。此时此刻，就算再扔块肥肉送到他嘴里，他也总惦记着那块鸡肋的滋味。
眼看宴席要散了，马昭夫妇仍然闭口不谈婚姻之事，秦海夫妇只得厚着脸皮，将女儿带上大堂，又托了几个熟识的同宗，向马昭重提婚事。马昭犹豫难决，就将秦夫人和马琳找来商议。
眼里看着秦如意，心里想着王榛榛，急得马琳左右为难，委决不下，只得对母亲说：“但凭母亲做主！”
秦夫人犹在恼恨秦海临阵退亲的事，听了儿子的话，一张口就回绝了。
周夫人早知道她心性狭隘，最记前事，这次带着女儿来，原以为凭借如意的美貌，定能叫马琳动心，自己也不必开这个口了，不想马琳傻愣愣地盯着女儿看了一下午，就是不跟父母说。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母亲一口回绝了，周夫人如何不恼羞成怒，又见如意委屈得眼泪扑簌蔌掉了一地，按捺不住，腾得站起来，回敬道：“看来姐姐还在恼我，按理上回马琳受了那么重的伤，就该将婚礼延期，你仍然要我女儿如期过门，分明是你自己心术不正，想拿我女儿冲喜，现在我要另嫁女儿，先跟你们打个招呼，你不乐意，那我们就另选女婿了！”说完她就扯着女儿扬长而去。
秦夫人被臊得脸红脖子粗气，一腔怒火没处撒，见秦海还张口结舌地坐在椅子上，就对秦海说：“堂堂的秦大老爷们，怎么连老婆都管不住，成日里纵容得她连一点礼数都不知晓。就这样走了！我瞧你还是趁早把她休了，另扶个懂礼数的姨娘作正房，也比她象样！”秦海勃然大怒，冷笑站起来拂袖说道：“堂姐教训的有理，倘若哪天你被休回了娘家，小弟我也一定另扶个懂礼数的姨娘作正房，今天，既然姐夫容了你胡闹，我也不必浪费你家的纸张。至于这门亲事，我本想给女儿另聘人家，听说马琳好了，看在亲戚的情分上问你们一声，既然堂姐不乐意也就罢了！告辞！”
秦海走得急快，马昭追出来已不见了人影，他跺足叹道：“真是愚妇坏我大事！你让人家这么走了！岂不是反目成仇了！”秦夫人恼道：“你们父子俩不是看上了王家的女儿吗？我得罪他们，还不是为了让你们称心！真是狗咬吕洞宾不时好人心！”
“啊！”马琳惊讶说：“母亲，我还以为你会答应他们呢！”秦夫人劈手要打，被他躲开了，遂骂道：“怎么！你是见一个，爱一个！这会又看上眼是吧！”羞得马琳一时语塞。马昭指着眼前一对活宝母子，苦笑着摇头说：“你们！你们！哎-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呀！”
来过洛阳的人都知道，龙门有一条伊河，伊河水流过龙门时，切断了龙门山，留下了东西两岸的悬崖绝壁，在东、西两山绝壁之上，就是北魏和唐代的人开凿的人类瑰宝——龙门石窟。
龙门山被切断了，山泉水因此就顺着山岩或河底汩汩地涌流了出来。龙门的山泉水非常奇特：泉水的温度跟春、秋天的气温相近，夏日里清凉，冬日里温暖，泉水里一年四季都生机盎然，时不时的有鱼儿泼刺刺地跳出水面打个水花。
看到了这个鱼儿们天生地养的安乐窝，马昭立刻明白了王晨何以会隐居于此。这样的鱼窝自然是垂钓的好地方，而王晨嗜好钓鱼，据他说钓鱼就是他练功的一大法门。
伊河畔有两个肖家村，村子里的男人都姓肖，村子里的媳妇都不姓肖，至于年过及芨的姑娘多半已嫁出了肖家村，所以马昭一问姓王的人家，村民都知道是找钓鱼的王相公。
带路的村民还告诉他：王家是东村里唯一一户不种地的人家，他家只有一个闺女，就靠他钓鱼过活。马昭哑然失笑心想：他当然不用种地，但光靠钓鱼又怎么能养家呢？
后来，他在一座小桥看见了王晨钓鱼的绝技后，不得不信了那个人的话。
那天恰是腊月初一，天上雪花飞舞，河面都结了薄冰，温泉里的水却温暖如春。王晨披着蓑衣斗笠，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排了七八根又粗又长的钓竿，闭着眼睛打坐。鱼竿动了，他就收线取了鱼，又钩上饵，放还到河里。他的鱼钩比寻常的要大，饵料也放得足，所以鱼篓里网着的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马昭在桥上看了一个时辰，而王晨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过，全凭两耳听风辨物。这幅情境倘若给不认识的人看见了，还以为他是个盲人。天将黑时，有个买家来收鱼，他方才睁开了眼。
给马昭带路的向导说：“别人若依葫芦划瓢照做，或许也能养家糊口，只是学不来他这份过人的耐性。连西村的教书先生肖进都说他是个奇人！他闺女就在西村学堂念书，肖先生说连他闺女也是个能人，前几日，还请了媒人提亲来着。”马昭喔了一声问：“他答应了？”那人道：“还没有！不过听说人家姑娘有点那个意思！”马昭故意哈哈大笑说：“难道他想让女儿作一辈子秀才娘子？那岂不是太委屈她了！”
听到马昭的笑声，王晨改变了主意。
其实，他们不知道王榛榛并不觉得委屈，相反心里还很乐意。肖进是她认识的第一个读书人。和她以往所结识的人相比，文绉绉的肖进既没有江湖汉子的粗痞庸俗，也没有武人的粗鲁凶悍，他儒雅有礼的风度更容易就让她产生了好感。
自从她来上学后，学生们就发现先生变了，先生会在课堂吟诵许多古雅浪漫的情诗。他朗诵情诗的时候，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榛榛的眼睛，几乎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他对她的爱慕之情。
天天听着一个男人在那么多人面前对自己吟诵情诗，心高气傲的王榛榛怎么能不动心呢？如果那天马昭没有出现，王晨或许会接受肖进的求婚，让王榛榛作一辈子的秀才娘子。
马琳是她结识的第二个读书人（开始她是这么认为的），和她过去所相识的每一个男子相比，他无疑是一只骄傲的丹顶鹤，只短短的一天，他不仅完全取代了肖进的位置，还让她品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回到家后，她常常在想：如果马琳不是别人的未婚夫，也许自己不会那么快就感到爱情的来临，也不会产生和秦如意争夺的念头，更不会踢伤他，说那句“我就让你的新娘子变成煮熟的鸭子--飞了！”正是这句话改变了他们两个人的一生。
“你们是两条道上的人，.....不可能有结果的，......就算他一时得逞，你们也成亲了，可这场骗局迟早也会被拆穿的，那个时候秦海就会不择手段地报复马家，他造成后果，别人全都会算到你的头上！”这样的话王晨每天都要对她说几遍，听得她耳朵都起茧了，心里厌烦透了，回来没几天就找了个借口逃离了肖家村。
王晨无奈，只得由她去了。
一进五月，肖进的学堂就放了农忙假，他惦记着王榛榛，虽然求婚不成，但仍然不死心，日日陪王晨钓鱼，王晨也乐得有人聊天，就天天约他来钓台。
这一天，他们又在钓台钓鱼，忽然有个学生肖贵寻来，对肖进说：“刚才，县太爷来了，说今天村里要迎接一位大人物，要全村人跪在路边迎接，村长叫你去排演。”肖进惊讶地问：“是什么人物？还要我们都跪？”肖贵忽然指着远处说：“我看见了！他们来了！”
肖进扭头看去，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前边开道的是一队衙役，抬着一顶八台大轿。肖进见牌头上写着“洛阳知府”四个字，急忙跑回去去告诉村民：“开道的是知府，那后头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大家要小心！都不要随便说话！”村民们听了，不约而同伸长脖子看。
八台大轿后面是一队骑兵，约莫有百余骑。走在前头的是一白一黑两骑：白马驮着一个年轻公子；黑马上端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将军，虽然他未着一盔一甲，村民们仍然可以肯定他是一位老将军。那位白马公子似乎是老将军的儿子，他正春风得意地向村民们点头微笑。
他们后边跟着十来个家丁，护着一车披红挂彩的大箱子，车子后面才是骑兵。
轿子要进村了，村长急忙要领着众人下跪，马昭急忙摆手示意村长不要跪。马琳性急，先跑过来跳下马说：“各位乡里乡亲了！用不着磕头！都起来！都起来！”他他一边说一边扶起村长和前头几个长者。村民们受宠若惊，一边道谢一边爬起来。
村长看明白了，悄悄对肖进道：“原来这父子俩是来送礼的，只是不知他们要找谁？”肖进沉默了一会说：“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值得京城里的大人费这个心思？”。
王员外住的宅子是一座青砖瓦房的大院，四周绿竹环绕，十分的清雅，竹林外是一片金碧交错的田野，金灿灿的油菜花将麦田衬托得青绿欲滴，被风儿一吹，仿佛要流进人们的眸子里。竹林里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啄虫吃，墙角边两只狗在追逐，见他们来了，狂吠起来，惊动它们的主人，慌忙赶来将它们撵远了。
马琳骑在高高的白马上，比别人看得更辽阔，这久违的乡村田园风光，忽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几个光着脚丫子，正在田埂上玩耍的娃儿，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儿时自己也曾和拖着鼻涕的小伙伴们，光着脚丫子在泥水里捉泥鳅，偷田薯，掏鸟蛋，每每玩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每次贪玩忘了做功课，就会被师父拎着耳朵罚挑做苦功，就是抗水缸。
有一次，他淘气故意砸烂了水缸，逃进山里找回家的路，结果天黑了，迷了路，还遇到了一只老虎，幸亏师傅及时赶到，他他才没有被老虎吃掉。
想到这里，他扑哧一声笑了。恍然明白了：自己虽然生在富贵公侯之家，却真真切切的长在乡村僻壤的平民百姓中，而王榛榛之所以吸引了他的目光，不仅仅是她的美貌，还有她生长的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宁静淡泊的天空。
他又想起了和师父一起住的那座小茅屋，空洞得只有清风明月来给他做伴；而父亲给他的家，东西又太多了！数不清的女人，数不清的玩物，数不清的是非，象象千万只钩子，无时不刻在诱惑着他堕落、贪婪、更贪婪、加倍的贪婪......
突然，他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自己欺骗了整个世界，其实想要的就是一位红颜知己和一个幸福的家！这个家里既不需要妖娆风骚的青梧青桐姐妹，也不需要父亲给他的富贵爵禄，更不需要师父遗留下的恩怨仇杀，他自己只要有幸福和安宁就足够了！
他喃喃自语说：“原来这才是我喜欢的生活 ！”
王晨已经回到了家，听到动静，打开家门，他看着马昭父子，想明白他们的来意后，不由自主将一对浓眉簇在了一块。
果然不出所料，进屋落座，上茶寒暄之后，洛阳知府朱容就满面春风地作起了大媒，马家的家丁则抬出了四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打开后，王晨瞅了一眼，金煌煌银灿灿，彩绣辉煌， 耀人眼目。王晨又瞅了瞅笑语宴宴的马昭父子，委实感到了盛情难却四字的分量。
在贵客期待的目光中，王晨沉思了许久，将前因后果反复掂量了三遍，然后慎重地说：“这门亲事我当然乐意，只是我担心…..我的女儿自小被我宠坏了，是个没有学过规矩的野丫头，性子又烈，脾气又大，恐怕嫁过去会搅得府中无一日安宁。”
马昭急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榛榛是个好姑娘，她聪明得很，我相信她会是个好媳妇。”
王晨摇头苦笑说：“老兄，你不了解她，这个丫头胆子大着呢。上个月，钱家村有个姑娘失踪了，县衙差人一查，是被一伙拐子掳走了，那姑娘的父亲死要面子，不想要女儿了，恰好给她知道了，就叫村里的肖进传了个口信给我，说是要去洛阳救回那个姑娘。她这一去就是一个月，到今天也没有回来过。”
朱容惊讶问：“那您怎么不去找她？难道您不但心女儿吗？”马琳噗嗤笑说：“他当然不用担心了！王姑娘有一身好武艺，连我都不是对手。我相信她一定会救回那个姑娘！”
朱容听他口气傲慢暗想：怪不得他们父子要千里迢迢跑来求亲，原来是看中草窝里藏着一只金凤凰。于是他陪就陪着笑脸说：“我看您是多虑了，令嫒武艺高强，疾恶如仇，又有见义勇为的侠肝义胆，堪称女中豪杰，和马公子是天生一对。今日定下良缘，必定会百年好和 ！”
王晨颔首微笑了一阵，然后扭头看马昭，见他始终低着头看着茶碗里的绿叶，沉吟不语，就知他已心有顾虑，遂想：以榛榛的性子是万万不可以嫁到公侯家为妇。他现在只知道点皮毛，就已经有了顾虑，将来若知道我的女儿跟着我还做过许多犯禁的事，定然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他想到这又瞅了瞅马琳，恰与马琳的目光相触，不禁又被他殷切的目光所动，想到小儿女的情愫最为痴迷笃深，又没了主张。
这时朱容也看出了马昭的顾虑，立即关紧了嘴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只有马琳还在兴致勃勃，他走到中间对王晨说：“您不说话，可就是答应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对榛榛好，一生一世都让着她。”说完就要磕头认岳父大人。
王晨急忙运气托住他双膝，苦笑说：“我还没答应呢！你且等一等。”马琳又惊讶又尴尬，他没有想到王晨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更没有想到他会拒绝自己。
王晨说：“我只有一个女儿，我本想招赘一个上门女婿，继承香火，如果你肯入赘，如果你不嫌弃我王家贫寒卑微，我就把女儿嫁给你。”马琳大吃一惊，待想明白他是在故意为难自己，顿时面如死灰，心里一酸，差点落了泪 。
马昭心里暗叹道：你也清高过了，若非这不合时务的禀性，也不至于流落江湖，孤芳自赏。他无奈说：“贤弟所虑甚是，不过这入赘的事，得要跟家里人商量再决定。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贤弟清修了。”他说完就站起身来。
王晨也没有留客，将一行人送出门外，就转身回去了。朱容差异地看着他关了门，不解地问：“侯爷，这个人如此无礼，您为何还要容让他？”马昭不悦说：“似他这种高人隐者，岂是俗人所能明白的。”朱容讪讪退下.一旁的马琳气呼呼地大叫说：“高人隐士就可以这样刁难我们吗！我哪里不如他的意？要这样刁难我！”他越说越气，一跺脚，先跑了。
众人跟着出了村子，马琳已不见了踪影，马昭见日已当午，就留了马直，马正二仆找儿子，自己和朱容回了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