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悔不该巧布玄虚
国事家事哪样也不让他省心,他忧烦了一夜,天一亮就骑了马,独自出了西城门散心。
城外春色正浓,马昭围着城墙溜达了一圈,心情舒坦了许多,忽然想起离此二十里外有个醉花溪,风景独好,自己又是难得闲暇,不如去醉花溪逍遥一日,将那烦忧统统抛开。于是他信马奔醉花溪而去。
玩赏了一日,回到家时已经是夕阳西下,马昭乐呵呵地走进客厅,刚坐下来和马实说了几句话,就见秦夫人哭哭啼啼地来了。马昭大吃一惊,问:"你这是怎么了?”秦夫人一边抽泣,一边说:“你快去瞧瞧马琳,他骑马摔折了腿,太医说治不好了!”马昭狐疑问:“他也会摔折腿?怎么摔的?”秦夫人说:“都是马直马正两个没用的狗奴才,连个人也看不住,害他摔伤了腿,我非打死他们两个......”
马昭问:“你把他们两个怎么了?”秦夫人说:“我把他们各打了五十扳子,撵出门去了。”马昭连连摇头说:“你又犯糊涂。他自己摔的,怎么又算到奴才头上了?”然后又吩咐马实赶紧把找马直马正找回来,好生将养.
秦夫人不满说:“天底下有你这样作父亲的,儿子腿摔折了,不赶紧去瞧,还有心思去管奴才死活?”马昭懒得和她理论,暗想:上回来盗剑的女飞贼差点取了他的性命,刑部至今没有线索,莫非这次他受的伤又是那女贼所为?如果是这样,我儿岂非大难临头了?想到这,他急忙拉着秦夫人去看儿子.
后院静悄悄的,马昭一路走来,却发现三三两两聚了几十号客人,都是他自家宗族里的叔伯兄弟、妯娌姑嫂。马昭略微思索就知道他们来意:一是探望病人的,二是打听明日婚礼是否如期进行?大概秦夫人作不了主,又不知道是否变动婚期,所以都没有走的意思,单等着自己回来主事.
他们见马昭来了,纷纷走过来陪着小心施礼,生怕说错了话,触了夫妻俩的忌讳。
马昭心里着急,留了妻子待客,自己急匆匆走到马琳住处,一进房门他就看见到了一大群女人,她们都是他的儿媳和孙女。见他进来了,连忙一声不响地靠墙站成一圈。
马琳正病怏怏躺在床上,右腿上夹着两根长木片,白纱绷带散乱撒了一床,两个太医正勾着头站在床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伤口。
发现他来了,太医急忙作揖,马昭挥了挥手说:“二位先生辛苦了!他这伤口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打的?”太医支吾了半晌,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说:“照我们以往的经验应该是被马蹄踢的,因为击中伤口的力道强劲,直裂胫骨。可是根据三公子的口叙,又是摔的,所以我等料想是摔下马后,又被马蹄踢中以致胫骨断裂。”
马昭听后略嘘了一口气,说:“原来如此!这种伤我见得多,你们只管用药,不论花多少钱都要治好他!”
另一个太医说:“按常例是应该治得好,可是......”
“可是什么?”马昭问。“可是三公子受伤后,整只腿就混无知觉,我料想是马蹄不止踢伤了胫骨,还踢伤了经脉。这种症候实在罕见,至于能否痊愈,我们也不知道,可能三五日就会不药而愈,也可能三五年得愈,又或许一生......”
这时,马琳突然坐起来大叫一声说:“够了!你们走吧!我耳朵都听出茧了!”二位太医一听如蒙大赦,急忙收拾药箱走了。
太医走了,马琳转眼再看父亲,面色犹如死灰一般。马昭又站了一会,然后颓丧地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地上的花砖出神。
马琳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这副神情,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永远是威严的,决不会在人前显示弱自己的虚弱。可是今天,马琳看到了,了。
马昭写在脸上的沮丧让秦夫人和他的儿媳、孙女们感到了不安,很快她们的不安又落入了马昭眼里。他觉得她们就象一堵沉重的墙压在他的眼前,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在他的背后还坐着一个残疾的儿子,对这个儿子,他曾寄托了厚望,现在也变成了他肩上的包袱,还成了最令他痛惜的包袱。
一阵春风吹来,把他胸前的花白长须送入了眼帘。连日来的挫败加上今天的打击,终于摧毁了他的意志,他忽然觉得心头泛起了一阵阵酸楚,如涟漪一般,越泛越大,一直浸湿了他的双眼,滚落下了两滴热泪。
秦夫人眼巴巴等着丈夫回来了,原以为他有回天之术,不想连他也哭了,顿时绝望了,跟着号啕大哭起来。凄惨的哭声,惹得大奶奶和一干孙女也跟着落了泪珠儿。
只有马瑞的八位娘子不悲反喜,揉着眼睛盘算着自己的相公能多得的好处。
看着为自己伤心落泪的老父母,马琳忽然后悔了,他暗暗把王榛榛跟生养自己的父母双亲,放在天平上掂量了一番,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傻,为了一个的乡下丫头,居然亲手毁掉了一桩皆大欢喜的好姻缘,
还让原本欢欢喜喜的一家人哭成泪人,更糟糕的是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亏,却连乡下丫头的手都没摸过。
他越想越为自己不值,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等傻事呢?
正后悔着,他二哥来了!马瑞的姗姗来迟早已经让他感觉十分的不舒坦,马瑞进来后,眼角溢出的神采更让他恼火了。
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或者应该说是兴高采烈的眼神,而且只有在和他照面的时候,马瑞才会故意露给他看。
接着马琳嗅到了一股酒气,酒气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他喝酒了,看来自己残废对他是件好事,所以他只打发了妻妾女儿来节哀,自己则躲着喝酒取乐.想想这诺大的家业和显赫的爵禄都将归他所有,倒也的确值得他高兴.
按马琳的计划,骗得父母相信后,就该提出退婚的事,至少也要延迟婚期,可是给马瑞那几个得意的眼神这么一瞅,马琳已经没有兴趣在想退婚的事了。他不甘心让马瑞一时得意而已,盘算起了炮制他的法子。
不一会,他就想到了一个折腾人的主意,笑着说:“父亲母亲,你们这是作什么?我又不会死,干吗急成这样?”马瑞不知他在设局,酸溜溜地接过话说:“我们怎么能不急呢?你是我们家的嗣子,倘若你躺上三五年好不了,我们家不就绝嗣了吗!”
马瑞说这话是想提醒父亲,你还有一个儿子,用不着这么急。不想正中马琳下怀,他冷笑一声说:“绝嗣!二哥,咱家不是还有你吗?如果我在床上躺一世,这家业不就全归你了吗?你应该高兴才对!”
话音一落,满座皆惊,秦夫人更是气黄了脸。马瑞急忙改口说好话,见秦夫人仍然不信,急忙又跪在父亲面前赌咒发誓以表清白。
马昭又气又好笑,对他们说:“你们都胡说八道些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还没死,就闹分家了!都给我闭嘴!”
马琳见父亲生气了,急忙顺风驶舵,又生一计,佯装感激涕零地坐起来,拉着马瑞的手说:“二哥!我今天才知道什么是手足!我真不该猜忌自己的兄弟!”马瑞知道他诡计多端,陪了十二分的小心听他说完,半信半疑地点头称是。
然后马琳又说:“二哥,我对你说句心里话,其实我这条腿还有救,只有一个人能治好我的腿。可是刚才我不敢说,我怕二哥你不肯去.....”
听完他这段话,马瑞浑身一哆嗦,知道麻烦来了,可是碍着父亲,他不敢说不,只得点头说了一番违心大话,哄父亲开心。
马琳吃准了他惧怕老爷子,又说:“既然二哥这般心疼我,我就告诉你:那个人是我师傅的知交好友,小时侯,师傅曾经带我去过他的住处,只要二哥肯代替我去找到他,向他讨个药方回来,我的腿就有救了!”
秦夫人大喜说:“那个人再哪?不用麻烦你二哥了,我去替你求!”马瑞慌忙摆手说应该由自己去。
“那个人性情古怪,已经隐匿多年,倘若知道我将他的住处宣扬出去,势必不给药方了。如今我不能走
动,要求到药方,只能托一个最信任的人只身前往,方能求到。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二哥一个人去做了!”
众人相信了,连马昭也信了,问:“那个人住的地方有多远?”马琳故意犹豫了一阵,说:“他住在峨眉山!”
马瑞哎哟一声:“峨眉山!那要走多久才到?我看还是过些日子再去吧!兴许过两日你就好了!”马昭不悦说:“不过是来回几千里路,骑快马去两个月就回来了,你就怕成这样?”
马瑞已觉头大如斗,只得认栽了,他也不敢多耽搁,心里头,将马琳咒了几百回;趁天未黑,怀揣着马琳的亲笔信,独个儿骑着马,出了城。
将马瑞送走后,秦夫人就叮嘱众儿媳和孙女:“切不可外传此事,待二爷求回了药方,治好了三爷的病再跟亲戚们说。”众人应了,大奶奶又提起延迟婚期的事,秦夫人说:“我儿此番受了磨难,正需喜气来冲,哪里又能延期,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明日的婚礼照常举行。”
大奶奶柳榕说:“这恐怕不太好!刚才亲家母周夫人已经遣人来了,说是要延期一年......”秦夫人固执说:“虽说她是我娘家的堂嫂,可也不能这样不讲理!相当年侯爷是怎么帮撑他们的,这会就全忘了,按理该是他们报答我们的时候了,居然提出这种事情!你去告诉她,我的儿子好好的,不会亏她的女儿!”
柳榕颇感为难,只得照秦夫人的意思回了周夫人。
周夫人早跟了过来,等着她来商量延期的事,不想被一口回绝了。她气呼呼地回到家,张口就对她相公秦海说:“你那个亲上加亲的亲家母堂姐,真不是个东西,不但不肯往后拖日子,还想那我们的女儿给她儿子冲喜,真是岂有此理!老爷,我们可不能把女儿网火坑里推!”秦海得知秦夫人如此回话,也气恼了,说:“那就干脆把婚事退了,另聘人家。”
周夫人说:“退了!他们会给你退吗?我只说往后拖日子,她就已经那个样了!”秦海说:“你懂什么?
她不讲理,难道镇远侯就不讲理了?我现在就去找媒人大学士李嵇,托他去说准成!”
周夫人将信将疑,直等到二更天,见丈夫去而复返,带回了准信,方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三月十五这天,王晨父女和其他应邀的宾客都如期来了,马昭突然宣布婚礼取消了。王晨听明白原因后,大感惊讶,转眼又见女儿畏畏缩缩地要往外跑,便猜知内中蹊跷。
这天晚上,马正从父亲马忠口中得知了此事,就想趁主子高兴讨得些赏银,急忙拖着背伤来见马琳。哪知马琳听后,不喜反怒,将他无端痛骂了几句,哄了出来。马正早被他喜怒无常的脾气闹怕了,这次不知为何又触了霉头,吓得急忙跑开了,从此不敢再招惹应承他。
原来这一夜本该是马琳的洞房花烛夜,可眼下他却要拄着一根拐杖凄凄惨惨地过这一夜,每每想到如花似玉的新娘子硬叫自己搅黄了,他就后悔不迭。恰好又碰上马正来讨赏,哪能不讨他嫌。
通常后悔药是买不到的,可这一回他还留了个讨后悔药的地方,他决定今晚就去。
他的伤本不轻,但是王晨治得及时,而且太医开得药又是跌打损伤的御用好药,虽然只调养两日,但他的腿已经能自如行走了,只是不能跑跳。等到二更敲过,他就叫上马直悄悄溜出门,然后雇了顶轿子,来到挽宾楼。
那间小院很安静,两间客房里黑漆漆的,都没有灯光,他顺着墙根摸进了王榛榛的闺房。
躺在柔软的绣帐里,他长舒了一口气,暗想:这个洞房虽然比不上家了的豪华,但是一定会比家里的刺激。想到这
连日来的郁闷忽然全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他的岳父和新娘子仍然没有回来。三更敲过后,马琳觉得不对头了,找来烛火,回到闺房,这才看见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一堆东西,都是自己送给她竹扇雕篓鸟笼等玩物;敞开的柜子里还放着层层叠叠一摞的绫罗衣裳,也都是自己送给她的;抽开的屉盒当中还放着一个翡翠玉镯,也是自己送来的。
他想起了自己还送过一样东西--自己最心爱的坐骑“踏清风”。于是他赶紧跑到马厩,“踏清风”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气呼呼地找到店里当值的伙计一打听,方知王晨下午就结帐走了,至于他的女儿自从早上出去后就没有回来过。
五月将近了,一家人望眼欲穿,仍然没有盼回马瑞,生性好动的马琳不得不过着昼伏夜出苦闷日子,熬过了这个春天。这一天清早,他终于躺不住了,自己走出了家门。他父母亲犹蒙在古里,见他不药而愈,欢喜得手舞足蹈。合族人闻知纷纷前来探望。正好赶上要过端午节,马昭大摆了数十桌团圆酒席酬谢亲友。
碍着面子,秦海夫妇也带着女儿来了,马琳觑见秦如意美如嫦娥,愈发后悔了,自己瞎折腾了两个月,只换得了数十个孤枕独眠漫漫长夜,有心想再续前缘,却又觉得更不值。
还是秦海脸皮厚,临去前托了几个熟识的同宗,重提婚事,马昭犹豫难决,就找来母子俩商议,给秦夫人当面就回绝了。周夫人知道她心性狭隘,最记前事,被她当着面拨了面子,也恼了,回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扯着女儿扬长而去。
秦夫人在堂弟媳妇面前受了气,就将一腔怒火没处撒,对秦海说:“你这没骨头的秦大老爷,怎么连老婆都管不住,成日里纵容得她连一点礼数都不知晓。就这样走了!我瞧你还是趁早把她休了,另扶个懂礼数的姨娘作正房,也比她象样!”秦海大怒,冷笑说道:“堂姐教训的有理,倘若哪天你被休回了娘家,小弟我一定另扶个懂礼数的姨娘作正房,今天,姐夫容了你胡闹,我也不必浪费纸张。我本想给女儿另聘人家,听说马琳好了,看在亲戚的情分上问你们一下,既然堂姐不乐意就罢了!今天是我多此一举,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