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之月 卷五.第一章.迷归途
悲伤的事,高兴的事,在时间里碾成了回忆。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忆变得泥泞不堪了?
凌乱的脚印,何时才能找出当时踏过的痕迹,顺着原路归去?
卷五.第一章.迷归途
(一)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已经忘记了微笑的方式。从京都重新来到的新宿的第一年,那时下定决心不再逃避了。
我记得那天要表演的是新排的《千鸟》,伴奏的依旧还是菊泽先生。发高烧的我被下令禁止表演了,除了休息还是休息,直到病愈。
新彦是被菊泽先生带来的,说是替他伴奏。
团长最终还是同意了,一是先生已老,二是自我成名之后伴奏的一直就都是先生。
《千鸟》开演的第一天,我去了。
这便是我和新彦的初相遇。
他的指法比起菊泽先生略微差了一些,但却暗藏了一股新异的流动感,再细加雕琢怕也是个人才了,先生的眼光还是依旧的独到。
“怎么样?不错吧?”菊泽先生得意的说道。
那一晚先生和我同去。
“嗯,感觉很好,只是指法的练习欠佳了。”
先生低低的笑道,语气中无不夹杂着骄傲与惋惜,“还是被你给听出来了。可惜啊,只能是业余的了。”
“有难处吗?”有些不解,单是那幅模样要想在这个圈里展露头角就绝非难事,何况一手的好技艺。
“唉,是家里的问题。”菊泽先生低低叹息。
看着先生不便多说的样子,我也就不多问了,只是即便业余,这等层次也算是高的了。
台上台下的距离,看得不算清晰,仅一面之缘,以为完结。第二次,他直接在我的公寓找上了我。
听到门铃声,我开了门。
劈头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那天我弹的《古今》的调子加上《后歌》不知练了多少遍!”
“呃,嗯。我听出来了。”我很惊异,这是在那天表演之后过后的一星期,我和新彦的第二次相遇,正确的来说或者该算是第一次。
“所以,今天可以让我在这里再弹一次吗?”
“咦?”
“我已经问清楚了,今天明天你都是休息!”
“呃,对不起若本君,我不是太理解。还是菊泽先生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是我自己要来的,老师他并不知情。”
秀才遇到兵会是这种感觉吗?当时在心里偷笑着,只觉得好玩,“但是,为什么?”
“想看你的《千鸟》。”
“两个人?两个人不够的。”
“是的!就只有两个人,你和我的《千鸟》!”新彦的眼神很锐利,像天边的猎鹰。
同意他进来后,他从身后抱了架筝进来,这个年轻人真的有些意思,待他坐好,调好音。我开口说话了,“你先弹一段,随便弹点什么。但是若本君你知道吗?我最拿手的并不是《千鸟》。”
“我知道,是能剧《葵上》。”
“嗯?”
“听老师说的,还有你也已经不再表演能了。六条御所,你喜欢这样的女人吗?”
我不知道他接触这个圈子有多久了,因为菊泽先生的关系,我决定忍住他的无礼,“六条御所不过说出了心中的怨念,在那个年代,甚至是现在很少有人可以这样赤裸裸的去爱、去恨。”
“不过是被个男人抛弃了,值得这样付出吗?”新彦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断断续续的调音,“化身成鬼并不光彩。”
“活着并不是光彩了才有意义。”
“那要怎么样才有意义?得不到男人,就要去杀了人家的妻子?如果人人都这样那世道岂不乱了?”新彦一口气说了下来。
“要是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我拼命忍住了不发火。
“没有可以反驳我的话吗?”
“有意义吗?”
“没有,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真的,若本君没什么要事你可以走了。我还想休息。”
“我是来看《千鸟》的。”新彦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俯身下去,伸手想要拿筝。
……
我是被吻了吗?脑袋混乱得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的唇只是贴在了我的双唇上,并没有动。
新彦松开了我,不以为然的说道,“女人在接吻的时候不闭上眼睛的吗?瞪那么大眼会吓跑男人的。”
我反手抓住他的衣领,朝着他的脸用力甩了一拳过去,“我是男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新彦向后踉跄了几步,“别打得这么用力,牙会没了。难怪老师说没人敢惹你。”
“你最好快点出去!”我厉声说道,我无法保证自己下一刻会有什么疯狂的举动,“惹到我的代价是很大的!”
“我知道,就像上村那样。还是你的床上功夫真的很厉害?外面流传是你整跨了他。你到底勾搭上过几个政要呢?要整跨一个几十亿的公司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新彦有些似笑非笑。
“若本先生闹够了吗?闹够了的话请你离开。”
“如果没有闹够呢?”
“你是不是过分幼稚了?”
新彦没有答话,只是默默走到筝的面前,又调调音,“我说过是来创造你和我的《千鸟》,先听听我的筝。”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泪流满面。
我甚至没有察觉到,莫须有的空气在我和他之间游戏。
只因为那曲《梁祝》。
有太多的往昔是我所不愿意去承载的,有太多的过去是我想要遗忘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直站在筝的面前,没有动过,我想要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已经哽咽得不能言语。
“如果要逃的话尽管逃吧,不管你逃到什么地方我都会找到你的。”新彦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我的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才第二次见面而已,别装得像是认识我几百年了!心里一直叫嚷着,但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过去有那么可怕吗?可怕到已经无路可逃了吗?”他试探性的又问了一句。
见我没有答话,他又似在调音随意拨动着琴弦,“你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是扮演过的女人已经融入灵魂了?还是天性如此?而我又为什么会爱上你?这么多年来从未减淡过对你的思念?”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从你十五岁那年来到新宿开始,我一直在看着你。今年我大学毕业了,我觉得是到了我可以来找你的时候了,你还能从京都回到这来我很高兴,所以我不打算放过这次的机会。”
我有些不知所以然,干咳了几声,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你今天先走吧,我累了。”
“也好,后天演的是《鸣神》对吗?三弦依旧是老师的事”,他干笑了几声,说,“后天我会去的。”
(二)
到了表演的那天,我提前去了剧院,我觉得菊泽先生会有话对我说,关于新彦的事。
“秀一,来。你果然早到了。”
先生一直在等我?奇怪,早知道了吗?“有劳先生了。”
“那孩子学的是民俗,家里一直在反对,但因为是三男,也因为新彦的固执,他家里头最后也是放弃了。那孩子在你来新宿之前就知道你了。”菊泽先生拍了拍我的肩头说道。
“咦?”
“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咯!但是这些年一直看着你们成长。秀一,别太为难自己了。”
“嗯,谢谢先生。”
走到化妆间,上好妆我一直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今天扮演的是云中绝间姬,诱惑鸣神上人解救黎民百姓的云中绝间姬。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就是身为女人的价值吗?看着镜中狰狞的自己,我宁愿戴上小面继续当着六条御所。
“不能哭,哭了妆就花了,快到你上场了。”新彦站在我背后不远处,淡淡的说道。
“是在京都吗?见过我的六条御所。”
“想起来了吗?”
“对你,我始终没有印象。只是如果是《葵上》的话,那就只有在京都了。那场你看了。找我有什么事?”
“想带你离开这里。”
我顿了顿说道:“若本君谢谢你,但是那些是我的事,学者也不是任何领域都可以插足的。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好象到你上场了。”
“嗯,谢谢。”
踏上舞台,我就成了云中绝间姬。
碎碎的步伐,嫣然的一笑,独属于女人的绝美,独属于女人的虚幻。
生命华美,徒有其表,也不过流于缥缈。
落幕的掌声,每每听起总是飘飘其然,如果没有憎恨我会干涸而亡吗?我开始不懂自己了。
“终于落幕了。”新彦一直在后台等我。
我不禁惨然一笑,“那些故事仿佛不是我的。”
“秀一,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故事,不管是能面,还是这浓重的妆容都不是本来的你。舞台的故事落幕了也就完结了,那是只属于舞台的故事,不是你的。你有你的人生,你有你的方向。”
我盯着新彦看了好一会,突然大笑,“想不到你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是若本君你知道吗?在观众的眼中所看到的舞台上演出的故事是故事本身,演员也不过是个载体。大家看到终究也不过是个面具。所以请别说得好象已经可以赤裸裸的看透每一个表演者的本质。‘人’这种生物进化得并不简单。”
“我没这么说过,其他人怎么样我无所谓,我只想看着你。”新彦的眼神有些过分的认真。
“哦,这样?每场都买到前排的票看得会比较清楚。先失陪了,抱歉。”我欠了欠身就走了。
……
这是我和他的第三次见面,如果故事是美好的,我想继续这么乱七八糟的编写下去,但是现实却是不由我控制的。
(三)
“怎么还在拿着风铃看?”新彦冲澡完走了出来,一边擦着湿答答的头发说道。
“嗯?”我摇了摇头,仿佛做了一场未醒的梦。
“怎么了?”新彦走了过来,拿走了我手中的风铃,“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我起身,伸了伸懒腰,“记得帮我寄回神社,地址还记得吗?包装要仔细了,我不想到了那边给成碎片了。”
“秀一!”
“什么?”
“没。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新彦,那天你是不是看到我和雪文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突然想要问起来了,还是正因为这些年的时间已经过去,才让我提起勇气来问呢?
新彦沉吟了一会说道:“是的。”
那天,《葵上》演出结束之后,我追着雪文出去,直到现在我仍然能感受到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掐着我脖子的冰冷的余温。
那天,我扮演的是六条御所。
那天,他扮演的是光源氏。
……
“秀一,是不是六条御所爱的只能是光源氏了?”
“我不知道”,我伸手拿过新彦手中的毛巾擦拭着他长长的黑发,“新彦,那是紫式部的故事。不是我的,所以我不知道。”
“药吃了吗?”
“还没。”
新彦转过身,碰了碰我的额头,说道:“感觉好些了,但是还在发烧。你先坐着,我去拿药。还要再吃些什么吗?”
“嗯,不用了”,我伸手拉住了新彦了手,“新彦,谢谢你。你的手……很暖和。”
“傻瓜!”
看着新彦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温暖得让我有些想要哭泣,我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和他还可以这样站着说话。仿佛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了,如果阳光到达不了我所在的世界,我就放弃祈祷,放弃求助,我只要安心的呆在深深的黑暗里。
新彦来了,但是我知道在我和他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围栏,他拯救不了我,我也拯救不了他。
但是,但是我也知道,那道围栏开始变得温暖。
也许,我和他从来就期盼过拯救的到来。
……
吃完药之后,没一会我就睡了,睡得很安稳。
新彦的怀抱很温暖,这一切都做梦一样。
美好得不可思议,美好得令我心痛。
05.8.12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