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之月 卷五.第二章.葬花魂
我说,那是王子的魔法。
新彦说,那是灰姑娘自身的魔法。
我们都遗忘了故事里施展魔法的榛树。
固执的我们,年少的我们,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唱着属于自己的歌谣。
不属于现在,不属于未来,也不存在过去。
只有我们。
卷五.第二章.葬花魂
(一)
第二天,七夕祭后的第二天,天未亮,我就起床了。
简单的梳洗之后,便离开酒店了。新彦睡得很沉,还是假装继续沉浸在睡眠之中,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我走了,离开了。
我想要在美梦未曾苏醒之时,结束奈良的旅途。
在列车上,找到座位坐下后,看着窗外飞快消逝的风景,像那些无法触到的明天,明艳而阴暗。
我不知道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是不是在暗暗期待着新彦又一次偶然的巧遇。我还是在玩着试探的游戏,也该是厌倦了吧?我已经厌倦了如此不安定的自己,厌倦了如此软弱的自己。
此刻,我只希望当我回到神社的时候,我可以说“我回来了。”
然后,那人微笑着对我说“欢迎回来。”
我想要的只是这些,长久以来我想要的只是这样平凡的温暖,为什么这样的温度总是消逝在我的眼前?为什么?
如果在奈良真的偶然巧遇到新彦,那我真的就可以改行去编写剧本了,我不想要如此之多必然巧合的人生。
因为不需要。
(二)
很快就到奈良了,小林忆良先生的家不难找到,但我先去了春日大社。
一千多年前藤原氏建立,一千多年后的现在我来这凭吊。
过分的繁华,及至的腐朽。
……
见到了天音,风音的堂姐。
“许久未见了,还好吗?”天音穿着一袭暗红的和服,尊贵而艳丽。
“还算好。”简单的答道,没有过多的问话,我知道她不好,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问了也是徒然。
“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路过,就正好进来了。”
“秀一,对不起。”天音转向我,清澈的双眸含着浓烈的歉意。
“天音……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我们选择不了我们的出生,有的只是接受并且承受。”
“风音现在在希腊,似乎过得不错。”
“希腊?”我微微笑了,“那里会适合她,她是女神。自由的女神,我的女神。”
天音欠了欠身说道,“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要处理。刚才在大殿上看到你,就下来打声招呼,没想到真是你。秀一,有时候多出来走走,别老是呆在京都。”
“嗯,知道。”我颔首。
……
在走廊的另一端,我看到了来接天音的男人,是——孝之!他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存在。这一刻在心里潸然的笑了,天音早在多年前便已嫁作人妻。果然,生活有多少光鲜的外表,就有多少内在隐秘的阴暗、腐烂。
……
在我离开神社的时候见到了孝之。
“上车吧!”孝之倚在车门旁侧着脸微微笑着。
我不经意的环顾着四周。
“天音已经回去了。我见到了你,总不能假装是没见到。”
“可是,孝之!”
“秀一,什么都不要说。父辈是医生的,儿子将来也是医生;父辈是政治家的,儿子将来也是政治家……秀一,这就是现实,不可改变的现实,相信你比任何人都可以体会的到。平凡的幸福是奢求,盼不到,求不到。所以至少现在,遇见了,我想抓住这样小小的幸福。世间的对与错不能说是完全与我无关,但是现在我想要的只是我的现在,如果现在不这么任性,将来我会后悔。也许这么做了,将来会更后悔,管好现在就可以了,将来的事留给将来去忏悔好了。”
我释然的微微笑道:“孝之,加油!”我轻轻拍了拍孝之的肩膀,便上车了,好友的未来满是荆棘,我有的只有祈祷和祝福。
“要去哪?”
“回大阪了吗?那正好顺路了,我去葛城。”
孝之轻笑道:“不顺路也是要送的……秀一,你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现在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无法改变;将来的事难道不应该留给将来吗?”
我的瞳孔微微变大,“孝之……”
“所以秀一为什么不让自己任性一点?为什么不多奢侈向这个索取?”
“我尽量,谢谢你。”
“这次又是为什么一个人来这边?”
“来索取一些过去的时光”,我淡然笑道,“花蕾要绽放需要的是忍耐还有等待,所有的痛苦为的是绽放,而不是凋零;所谓宿命是绽放还是凋零?这人说绽放,那人说凋零,花只是自然的绽放、自然的凋零,任性、骄傲、自以为是的都是我们自身。这么颠簸的生命为的究竟的是什么?”
“你要关闭自己多久才肯原谅自己?”
“要过多久才会出现肯原谅我、宽恕我的人?所有人对着我隐瞒真相的时候,我很感激,因为我罪孽深重,深重到连我自己都遗忘了。我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那个男人。从我知道真相开始,我无法笑着去宽容的对待一切了。”
“那时候你还太小。”
“如果现在那个男人站在我的面前,我仍然会重复多年前的那一幕。都是我的错,所以妈妈离开了,留下的咒语让我痛不欲生;所以雪文折磨我,折磨他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当初我不出生那就好了。”
“秀一!你要我们重复多久才会明白?那不是你的错,一切已经过去了!没有了!伤害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何必要到现在还在逃避?还不肯原谅自己?你要我们为你担心多久?!”
“对不起,让我下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对不起。”
“秀一!”孝之用力拉住我的手,“你在干什么?现在是在高速路上!不要命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冷静了一些,一想起那件事我总只颤抖到无法抑制,“我收到了以母亲为原型而制作的人偶。”
“所以你自己来了?为什么不叫上雪文?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和他无关。和藤堂雪文无关!。”每次牵扯到他我总是无法冷静。
“要么你让我陪你去,要么你让我打电话通知雪文。”孝之简单的说道。
“把手机给我”,孝之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继续说道,“我打电话找人来,这样你总不会再担心了吧?”
我接过孝之递来的手机,给新彦打了电话,如果还是当初的号码……
“喂。”
“是我。”
“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嗯。”
新彦挂断了电话,我听得出,他在压抑着怒火。我真的是无可救要了。
孝之拿回电话,“要送你到哪里?”
“月之濑梅林。”
“不去那个人形师的住所了?”
我偏头一笑,“去那等不到新彦,他知道我会在月之濑梅林等他。”
(三)
把我送到月之濑梅林以后,孝之就离开了。
我错过了赏梅的好时光,七月的梅林里几乎见不到什么游人,很安静,我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中弥留的香味。
原来一段花期不止在盛开之时,凋零了也是如此的美艳动人。
转过身,看到新彦急冲冲的走来,我轻轻一笑,“我想你一定记得当初约定好一起来这赏梅。”
新彦伸手把我拉进他的怀中,“别再跟我玩这种失踪游戏了,好吗?”
这是谁的魔法呢?我们相拥站在梅林的中央,实现了多年前的一句承诺,这是谁的魔法?
我的?新彦的?
还是无形的“命运”?
车轮缓缓的撵过,在时间里失去的,在时间里寻回的,我们究竟绕了多大的圈子才站在这里?
我抓住新彦的手,问道:“风铃呢?”
“寄回神社了。”
“我们回去好吗?回神社里去。我困了。”
“嗯,我们一起回去。”
……
回到神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面对诧异的荧火,我跟他说,如果想回老家可以回去一段时间,这里暂时没有需要操心的事。
荧火拒绝了,他说,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过去了。
晚饭过后,新彦吹起了笛子,尽兴的我舞了一曲。
也许我走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新彦没有问我为什么又回来了。我知道他明白,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知道谜底了,也许有天我会忍不住伸手去试探,但不是现在。
淡淡的月光下,新彦穿着浴衣站在回廊上侧身吹着笛子,长长的影子,慢慢渗透的温暖。
庭院里飘荡的花香,像是此刻满溢的幸福。
但是,为什么现在的我没有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勇气?
是害怕这样的幸福太过飘渺了吗?
如果有永恒的话,那会是什么?
凌乱的花香,埋葬的是那时的灵魂吗?
06.8.30凌晨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