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之月 卷七.第一章.月见草
不管现在或是以后，都再也不会了。
那时候一起仰望的星空，现在都还在；那时候漫天的繁星仿佛随时都可以坠落，一伸手便可以抓住所有的梦想。
为什么那片天空还在，我却再也寻找不到，曾经璀璨无比的繁星？
年幼的时候，经常伏在爷爷的肩头，爷爷总是说，我们见到的是过去，在充满往昔气味的天空下生活的却是我们的现在，不管未来如何变幻，现在这一刻我们所见到的璀璨铭刻在我们心中的这一个瞬间永恒而真实。
「所以，秀一一定要想清楚自己想要往哪个方向前进。现在的决定、过去所走过的每一步每一步都会影响到未来。如果你没有把握将过去消除得干净，就请一定要好好清楚。人生所谓的从新开始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是从何时开始我再也不敢真切的看着这片天空了呢？
卷七.第一章.月见草
文/吸血暗夜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星星也少得可怜，明亮的圆月赤裸裸的横在半空，看得我莫名的疼痛。
此刻的天空，干净得可怕。
盛夏的夜晚，在这山顶之上，依旧可以享受到缕缕清风，这大概是让我感到最过惬意的事了。
蝉鸣叫得欢快，我侧身躺在风音的腿上，反复思量着。
她回来了，她说我应该出去走走，不应该只是守着这一片狭隘的天空，如果一直呆在这里总有一天会消磨掉我所有的灵性，所有的才华。
许久没觉得如此安宁了，打心底里生出的宁静。
新彦还是没有来，想念也是日益减少，恐怕我真的是个无情的人呢！
“风音，你知道吗？我即使现在死去，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的脸贴着我的脸，轻声说：“我会哭，你不该让我伤心。”
我安静的感觉着她的脉动，没有回答。
“你也不该让她担心。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她不见你，你也不该这样消沉。”
‘她’指的是我的母亲。
我漠然，“风音，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还在怨恨吗？”风音忧伤的看着我。
“事到如今，我不是恨，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原谅。原谅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原谅这血统中所承继的一切。当母亲独自自由飞翔的时候，可曾想过被她遗留下的我？我始终比不过她，当她以一名男子的身份站在梨园的舞台上时，我就已经输得彻底，还未出世的我便已是在她的手中输得彻底”，我看着风音，顿了顿，“风音，你应当知晓我的不甘。站在舞台上，我不是想要比任何人都还要闪耀，我只是想要她可以真切的看着我。不是身为她的儿子，只是一名能剧演员，只是一名舞者。我不想输给她！从一开始我不想输的就只有她！但是雪文偏偏认定了她是唯一！我们始终都太固执了，固执得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人生扭曲得不成形。”
“秀一”，她轻叹道，“乘着这次去本家的机会，好好跟叔叔谈谈，他也许会让你离开……离开这个牢笼。”
我看着她，喃喃的说道：“风音，你说时代的变更为何还是无法消磨掉如此枯燥的羁绊呢？”
“秀……如果神社不再存在，你会想要如何？如果没有答案，那么就请不要怪罪在你周遭存在的一切，无力的只是你自身。”
我轻笑，“风音，你变得严厉了。”
我站了起来，缓慢走到了庭院中，转过身看着她说：“风音，就算我离开了，又当如何？我的替代品有无数，这样的锁链永远都无法完结的！我们竭尽全力的活着，只是想要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究竟可以走多远……在已经规定好的圈子里。永远永远都无法到达圈子的外部，只能守着自己所拥有的天空到老、到死。所以我恨母亲的自私，我没有办法像母亲那样决绝。所以我又回到了这里，自怨自怜。”
“秀，我们都太无力、太渺小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要改变，但是只要不威胁到自身安危，我们活着就只能不断的妥协，这不是你我仅凭几个人就能改变的。我们都安于现状，虽然每一个人都想要飞得更高，但是却也都恐惧着未知的世界。一个人、两个人，终究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过去、现在、未来我们都只能如此生活下去，沿袭着先祖的步伐。”风音颤抖着说完，我心疼的看着她，却无法移动自己的脚步过去抱住她。
“所以我也无法去改变，但我也无力去适应。我站在这里，这里是我该呆的位置。到死为止，我都会一直一直在这个位置上，这是我的责任。现在，只要这个神社还需要我，我便是这里的神官！爷爷当年说我最终会回到这里……现在我是终于明白了。”我哀叹，“我必须在这里，守着我的职位。这是我的命。”
我继续苦笑道：“明明如此的明白，心里却还是如此的不甘！”
“秀，你有想过吗？人生永远都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觉得满足。当拥有了眼前所想要的，就会想要拥有更多更多。因为不满足，因为欲望，所以才能够一直继续向前。有时，这未必也是坏事。但凡事总有两面，能把握住自己的也只有自己了。”
我打开折扇，掩面轻笑。
“怎么了？”风音满脸疑问。
“没”，我笑道，“只是想不到有一天会被你这样说。不过也多亏了你，让我轻松多了。”
我合起折扇，看着她，认真的说道：“风音，请看着我的舞！”
我跳了「春与镜狮子」中的一个小段，美女小姓和狮子精，一人分饰二角。
这个小段是剧中最难的一部分。
小姓在前，狮子精在后，难就难在要将道具狮子头舞动得栩栩如生。
我只用了手中的折扇。
举手投足间，每一个步伐，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是他的。
也只有在舞蹈的时候，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源自于他，承继于他。
一前一后、一阴一阳。
每一步、每一步都挥洒得淋漓尽致，像是我的生命。
他在我的身上延续的他的生命。
「如果我不是知道得如此彻底，是不是就不会痛苦了？」
我停下舞步，微微轻叹：“真想亲眼见见阿国。”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这名奇女子。转换个时空，那个女人仿佛就是那个穿上红舞鞋的舞者。一直跳跃，一直舞蹈……直到死亡。燃烧得如同夏夜的烟火，绚丽、灿烂。
她可曾试想过有那么一天女人将无法再踏上那个舞台呢？
“怎么了？”
“没”，我长叹一声，“只是想知道当初母亲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踏上舞台的。在那人心里，怕是一生一代只此一个了。”
“秀，你知道吗？你从来不会回头看，你只会一直往前看！”风音略带哀怨的说道。
“所以我没有资格这么责备他是吗？”我苦笑。
“我……不是……”
“罢罢！我都明白。风音，对不起……我单是看住自己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秀……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我越发觉得人一旦到达了顶峰，就再也无法逾越了。不论是自身，还是周遭。可悲的是，我们常常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明明已经过了那个时期，却还是拼命努力着！但是，现在我才清楚的明白，悲哀的不是到头来白忙活了一场，而是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从此放弃。人世果然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为妙，太过真切只怕伤了自己。”
我看着她，问道：“风音，你还记得幼时在大阪老家河堤边上大片的月见草吗？”
她狠狠白了我一眼，“自然记得。你收了我所赠的月见，却让我等了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她，尽自感叹道：“那真是美呢！像满月的月光一样荧荧满满的，真想就这样看上一辈子。”
风音轻轻摇了摇头，“秀，你不会！你的心一直没有安定过。狂野奔放得如同她的花语。”
我轻笑，“我以为你送我的是满满的爱意呢！”
风音怪罪道，“看来，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风音，过段时日和我一起去赤冈町好吗？”我急转了一个话题，不是逃避，真心想和她一起去那。
她困惑的看着我。
我接着说，“绘金节！在蜡烛燃尽的两小时里，那里会是个比起百鬼夜行也毫不逊色的地方。”
“有你这么比喻的吗？”风音噗的笑出，“还百鬼夜行？躲都来不及了呢！”
我捏了捏她的鼻尖，“倘若真有百鬼夜行，我自然会保你全身而退！别忘了……保护你们家族可是我的使命！”
“秀！”风音突然异常认真的叫了我的名。
“嗯？”
“如果我死了，我要你亲自为我合上的棺木，念我的名，将我埋入黄土。”
“嗯。”我握着她的手，轻轻答道。
风音，最最幸福的不是现在我拥有了多少，还能够再拥有多少，而是现在我还能和自己所爱之人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拥有着同样的天空，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这样想着，我就无法再奢求更多了。
因为你让我有了可以回归的居所，所以我才能任性得四处晃荡。
也许你还不知道，回忆里大片的月见草，从来就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失去色泽。
-to be continue-
07.4-07.5.8凌晨
*阿国*为出云国的巫女，不论如何‘歌舞伎’都是因她而来。后来因为有伤风化，所以才有了禁止女人上台表演一说。
*月见草*又名待宵草，花语为默默的爱、不羁的心、还有沐浴的美人，三种说法。
*绘金节*在下一个章节中会比较详细介绍。。。=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