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恩仇起 第四章 让我苦恼的娃娃亲
目目在那头轻声问我,小卢,你昨天说我的情书写得情真意切才华横溢,真是这样?
这丫头怎么了,一早起来问我这个问题。我对她说,绝对是。
接着就听目目狂吼,你他妈准是看了我的情书!我跟你说别看别看你还看!怎么着,觉着姐们我还不配做朋友是不是?我哪儿不好你直接说出来,干吗明一套暗一套的……
我得赶紧打断她,我这会儿恨不得掌自己嘴巴,怎么傻成这样?人家刚下套子我就忙着往里钻。我说,目目你误会了,我那样说其实是猜的,我根本就没看过你的情书。
猜你会那么猜?你别扯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就我那二两墨水,全倒出来也写不成几个好句子。猜你会那么猜?
我还不是想鼓励鼓励你!
鼓励个屁。我就是因为情书写得差才不想让别人看到。小卢,你真是不够意思!亏我还天天请你吃刀削面,把你当祖宗似的奉着,你他妈忘恩负义!
我说,大姐,说话可别这么过分。实话跟你说,我真没看过,我嘴一顺瞎编出来的,信不信由你,再这样说我可就生气了。
目目顿了顿,换了语气说,哟你生气什么?咱们朋友做了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咋样你也看得出来。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三月三逢春会那阵子,我给你买过一双袜子,上等布料的,我自己都没舍得穿这种;后来八月十五中秋节,你吃了劣质月饼我给你配的药,一分钱也没收,结果还挨院长训……我这叫兄弟义气呀!你生气什么?我不就说了你两句?再说你真看了又怎么样,我还不是说两句气话嘛!
先骂我后买好,这丫头没安好心。我被她堵得满肚子义愤却说不出口。我跟只泄气皮球似的对她说,大姐你说的对,我他妈凭什么生气,情书今天我就给伟平送过去。
小卢你可千万别生气,好朋友说两句气话也不为过是吧?你见了小平帮我提醒他按时吃药啊!
我知道了。我啪一声挂了电话。心想今天真衰,我牙还没刷脸还没洗呢就遇到这档子事。准是昨天晚上上厕所没冲沾了晦气。
早饭吃完以后,老爸去上班,老妈闲着没事跟街上几位大婶打牌去了。奶奶过来照顾小浩。
这两天不停地下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围上围巾正要去舅舅家,看见小浩正用奶奶的拐杖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戳来戳去。我这个弟弟,不光帅,而且聪明,比哥哥我当年聪明多了。当年我跟老妈学梳偏分,艰苦奋斗二十多天,纹路才稍见起色。可小浩一两天就让自己的头发分道扬镳了。我琢磨着哪天目目过来了,我得把小浩藏起来。这丫头要是恋童癖一犯小浩再流点鼻涕,谁拦她都拦不住。
我弟弟可爱。这是我的主观感受,哲学上称之为思维规律。在大量情况下,思维规律与客观事实是有区别的。而我所面临的客观事实就是,多数情况下小浩是作为我的竞争对手出现的。小浩一出生我的生活就变了样,家里的重心转向他,亲戚邻居的目光转向他。他可以取个好听的名字叫小浩,老妈叫卢涓,我的名字还得包含老妈的姓我得叫小卢。好吃的他要先尝,好玩的他要先动,连蔡永大飞过来了都要先跟他小浩玩一玩。还有老妈在我耳旁不时叮嘱,要我时刻谨记做大哥的责任感。我算什么大哥?哪个大哥收了小弟还会被他欺负?因此我在多数时候不得不忍痛收起我对小浩的爱惜之情,转而以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看着他――我要吓倒他,在精神上征服他。我要让他的童年充满了对我的恐惧,这样他长大了以后才会真正地把我当成大哥看。我他妈多狠啊。
我对小浩厉声喊到道,小浩,别玩雪!弄得满袖子都是水,你不知道冷是不是?
小浩丢下拐杖,乖乖地走进屋里。
我说小浩,为什么不把拐杖拿回来?就扔在那里了?
小浩看了我一眼,又走回去把拐杖从雪层中拔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点头示意小浩表示他表现尚可。小浩咬下唇看我。我一想这正是我精神征服的好机会,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帅哥就要从小养成不给大人添乱的好习惯,不乱丢东西,不跟兄长顶嘴,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浩低下头。
我心情舒畅,突然小浩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赶紧说乖小浩别哭别哭!
小浩还是不停地哭,声音越来越大。奶奶从屋里探出头来,奶奶瞪着我说,你又欺负小浩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看我不告诉你妈!
我说,奶奶我有事我要去舅舅家了。奶奶还要说话,我一扭头跑出去了。奶奶要是真的唠叨起来我招架不住。
跑出来没多久我就感到后悔了。我看见了摩托车上的于灵。黎和这鬼地方,恐龙简直无处不在。我边搓手边骂自己,我他妈怎么就没点志气!奶奶不就是唠叨点吗?唠叨有什么不好?奶奶唠叨说明她看问题看得全面看得深刻,说明她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矢志不渝。听奶奶唠叨总比见于灵好。
于灵跟我定过娃娃亲,不过后来又撤掉了。定娃娃亲那事全是父母做主,我无能为力。于灵老妈也跟我老妈一样,是个狠人。于灵老妈见小时候的我长得标致过人,暗暗地起了歹心。某日,她提着厚重的礼物来到我家,说要撮合两个孩子。我老妈说谁呀?她说,你们家小卢和我们于灵!两人多般配!老爸睁大眼睛你们家于灵我见过,好像和小卢也不是多般配。于灵老妈嫣然一笑,说,女大十八变嘛!我们家于灵她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在二院生的!你们看她长大就漂亮了。老爸老妈一听来劲了,这么多年二老说让我追乡花,说要把我转出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担心我娶不到一个漂亮的老婆以致阻碍人类发展。
后来老妈四处打听,还专门问了我二叔。得到的回答都是,于灵的确不是在二院生的。老妈与老爸商议很久之后认为,于灵肯定是前途无量,于是应了这门娃娃亲。
自此老爸老妈开始关注于灵。随着于灵的日渐成长,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二老心中冉冉升起。他们发现于灵身上一点变漂亮的端倪都没有。有一天他们听到了一个传言,这个传言是关于于灵的身世的。是说于灵她的确不是在二院出生的,她是在于灵老妈去二院的路上出生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于灵老妈在被送往二院的途中车子坏了,于灵老妈顶不住,只好打电话把二院的医生叫出来,就地解决。实际上这跟在二院出生没什么区别。老妈以前打听之所以别人不说实话,是因为谁也不愿意坏人家好事。尤其是我二叔,他跟于灵老妈还是初中同学。
终于在我十三岁那年老妈向于灵老妈摊派了,要罢了这门亲事。于灵老妈十分气愤,来我家大闹了几次,之后也就平息了。因为毕竟是她欺骗了我们。
亲事定了又断,闹得大家都很扫兴。不过还好,那时我和于灵都只是个孩子,对这种事不甚了了。亲事罢了以后于灵丝毫没有感觉到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照样没事就朝我们家跑,瞅见我就咧嘴一笑――说到于灵的笑容,我真是感慨颇深,我觉得她的鼻子很好看。这好比我看到非洲黑人时发现他的牙齿很白一样,局部与整体对比明显。于灵笑的时候她的面部唯有鼻子是不变形的,所以让人觉得分外好看。
于灵老妈对于灵的不通事理感到尴尬和羞愤。被罢亲了还整天往男方家里跑,这么不要脸的行为显然令她无法容忍。于灵老妈先礼后兵,眼见一番教育不起作用,她只好将于灵锁在屋子里。她以为爱情是鸦片,关一阵子就能戒掉。可是于灵继承了黎和女人特有的优点:执著。尤其是追人的时候,那叫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谁挡都不放手。于灵逃狱似的揣门并且试图撬锁,然而都没用,于灵只能痛哭。于灵老妈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忍心看她这样下去,于是默许了。
于灵的执著还感动了我的老爸老妈,他们对于灵的态度由起先的愧疚转为赞叹,老爸说,很久没见过这么能追人的女孩子了。老爸老妈偶尔还会替于灵创造有利条件,于灵来了他们就走出去,或者逼我们走出去,总之他们想让我和于灵单独相处。
我曾经质问过老妈,我说,妈,于灵这么丑你怎么还帮着她?你不是说将来要把我转出去么?
老妈说,咱们家挺对不起于灵的,一个小丫头被罢亲了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你就当补偿补偿她。
老妈说的对,我认了。我心想不就是被追么,只要咬住牙不同意,她爱谁谁,爱咋咋地。我就这么被于灵追着长大了,长大后的我还保留不少对于灵的畏忌。似乎隐隐约约脑海中闪着一个身影,小眼、阔脸,笑容很难看……当周围静下来的时候你听我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咔喳,扑通、扑通、咔喳――你知不知道,这刺耳的咔喳声就是因为那一瞬我想到了于灵。换句肉麻的话说,于灵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于灵显然也看见了我,她兴奋地下了车,把摩托车推进我家院子里,动作熟练得跟到了自己家似的。我站在一边我是七窍生烟啊。于灵笑吟吟地走到我身边,说,小卢你是要出去吗?
正要去伟平那里呢。说完我露出慈祥的微笑看着她。
于灵皱眉说,我怎么觉得你笑得怪怪的,跟我爷爷似的。
怎么会呢,我说我平时就这样笑的。这丫头是不是拿我开涮?她慈祥的爷爷去世有两年了。我刚一露牙就说我像他,扫兴。
是么?于灵顿了一下说,你去伟平那边有重要的事情吗?
也不是多重要,去玩玩。我心想目目那大姐今早刚骂过我,情书的事我还是少提为妙。
那,于灵咬了咬下唇,那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河边?
去河边干什么?大冷天的。我吓了一跳,别是找我去殉情的。
河边有新堆的雪人啊。红辣椒做的鼻子,石头块做的眼睛,还有大堆的孩子在河边打雪仗。
我说雪人有什么好看的,改天我给你堆一个。别去了。
于灵嘟着嘴说,你总是这样!我说什么你都不顺着我。
我看见于灵的双眼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阳光照耀下那里泛着七彩。她呵出的白气环绕在面部,跟那年我去江南见到的阴雨天的群山一样。我心里怦然一动,我拉起她的手说,好吧,我陪你去。
我和于灵到了河边。这河叫新河,原先叫白河。前些年为了疏通水利,政府号召人民改造白河,改来改去改到最后大家才发现,实际上真正改了的只有名字而已。
新河不大,河面覆了一层冰。于灵奔向那排慵懒的雪人。我试着朝河里扔了一块石头,冰层破了,我看了一下,厚度不够,不能滑冰。以往都是我、大飞、蔡永还有伟平――我们斧头帮的四位成员,冰层足够厚的时候我们会手拉着手踏上去,小心翼翼地往前滑。现在大飞蔡永他们两个还在城里逍遥,而兄弟我却在这受苦受难。
于灵站在雪人后边向我招手,我跑过去。于灵说你看!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茫茫的雪海淹没了道路,淹没了树木和房屋。初升的红日映在河面上,形成耀眼的一片。于灵说我没骗你吧?多好看!
我说是很好看。于灵她这么单纯,她不知道我心里的苦楚。黎和乡这么美的自然风光,偏偏有这么多的恐龙来煞风景。我对着新河我很想像乔峰那样大喊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弄人,乔峰成了契丹人我成了黎和人。不过乔峰比我好,起码当了几十年汉人,我他妈一出生就是黎和的男人。
于灵拉着我要去跟那群孩子打雪仗,我说算了吧,我们都是大人了,别老跟这群毛孩子玩。
那我们两个玩?
我点点头说,行。
我和于灵在地上揉雪团,揉成以后于灵的雪团就飞过来了。我弯腰躲过去,可还是有些碎屑落进脖子里,冷得我直哆嗦。这个坏女人,我得扔她。我瞅准机会朝她发光的脸颊一把扔过去。
于灵也弯腰,想躲过去。可她没注意到我扔的那个雪团是以下旋方式飞行的,她没有判断准落点。只听嘭的一声,于灵的头顶上雪花飞溅。
我看着她颤抖的马尾辫我后悔了,这么冷的天,一团雪扔到头上该多难受啊!
我连忙跑过去,一边说对不起一边给她拍头上的雪。于灵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让我拍,她温暖的呼吸一股一股喷在我脸上。我忍住了冲动不去看她的双眼,我怕看了之后无法自拔。不是怕她丑,我是怕看了她的双眼会觉得她其实并不丑。我不能那样,怎么说我也有远大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