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十七 默剧
蕙一身喜服由木莲扶着进内室,四名宫女赶紧燃了红烛,备酒置菜,又取来甜羹为她压饿。一切妥当后,几人悄无声息的退到门外,只留了木莲在里间伺候。
猎猎红色里,蕙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木莲将甜羹端来:“小姐,你一整日没用过东西,先吃一点儿吧。”
她摇头,不语。
木莲如何不懂她的心情,刚才拜天地双亲的时候,她扶着蕙,感觉的到她强忍的悲意,好在尚有一块喜帕遮着,看不到她的泪,如秋雨,在众人的道贺声里纷纷洒洒。这一切,是注定的,她替蕙心痛,却只能默默的陪在她身侧,劝不了什么。
今天是新婚之夜,洞房之美…
壑在大殿陪酒,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直到酩酊,仍不欲罢休。众人大笑,都说看来四皇子今天是太高兴了,不过春宵一刻,还是别耽误了新人,于是挡着拦着将他送回云楼,其余人在外面继续欢饮,而后慢慢散去。
宫人拖长了音通报,门随后被推开。
壑踉跄着进来,一身酒气,木莲担心的看了一眼蕙,也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
喘气,壑醉眼朦胧,其实心里依然清楚。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别人眼里,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入了册的皇妃,不能和当初对旖落一样扔她在这里。何况不过就是一夜,过去了,谁也说不了什么。
上前挑了帕,果然是个清丽的女子。
她不看他,半低着头,端正淑惠的模样。
虽不喜欢,壑还是上前揽住蕙的肩,她依然毫无反映,好像一只精美的木偶,在他手上把玩。他讨厌这样乏味的女子,于是将三分醉意渲染到十分,剥衣去饰,潦草的抚摸,颇有些完成任务的意思。
蕙咬着下唇,不反抗,亦不迎合。
没有对话,没有温情,由始至终都是一场默剧,演给那些在阴暗处冷冷窥视的眼睛。壑突然想到景纪宫里的那头被困在笼中的墨豹,似乎是一样的处境,唯一的不同,他永远做不到它那样冷漠的对待。
挨到结束时,两人都透出一口气。
壑装醉力竭,倒在一边睡去。蕙也早闭起眼睛,却不能似他这样入眠,听得他鼻息渐渐沉了,泪才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陨落。缓缓的睁开眼,青帐里映出红彤彤的一片,好象从一个梦境中醒来,又到了另一个梦中去。
可惜,两个梦都不那么美好。
不敢转头看枕边的男人,她怕自己忍不住逃开,忍不住放声哭泣。也不敢去想逆,不想在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一点悲伤的表情。手指抚上光洁的胸口,她的每一处,已经烙了印,上面是清晰的刻着他的名字。
无论多久,它们只会被藏匿,不会消失。
深邃的夜,龙凤烛燃干了蜡泪渐渐熄灭,四面漆黑。
她便在黑暗里醒着。
当天有些蒙蒙的白时,外面便响动起来。
门被轻轻扣了两下,蕙小声应了。佳月和木莲携了几个宫人一起进来伺候,动作轻快安静,丝毫没惊醒沉睡的壑。她现在是四皇妃,宫里的规矩,大婚第二日一早要去皇后处请安,自然要打扮的得体才是。新的水红宫装,隆重的盘发贵饰,彩绣八蝠锦履,只是蕙看起来气色有些暗,于是多补了云粉胭脂。
一切妥帖后,由红玉领着往恍明宫去了。
虽然在宫里呆了五年,但她平日里很少离开锦息宫,自然也从未见过皇后,所以颇有些紧张。
太监通报后,里面传了话让她入内殿。
她小心翼翼的低着头跟进去,呼吸都放的细微些。
皇后已经在了,蕙能感觉到上面两道凌厉的目光在注视着她,于是深跪下去,行了大礼。四周很安静,她没敢抬头,只静静的跪在地上,青玉的石板冰凉的透向肌肤,寒气逼人。
“起来吧。”
她低头谢过,由红玉扶着站起身来。
皇后没有说话,她也不能出声,就这样立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皇后终于说话:“听说你入宫好些年了?”
“是。”
“一直在锦息宫?”
“是的。”
“锦息…那里还好吗?”
蕙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摸棱两可的答道:“还好。”
皇后便又不说话了。
正惴惴中,从后面上来两个手托银盘的宫女。红绸揭开,左首是一对玉如意,没一点瑕疵的纯白。右首装着几只三色彩金绞出的压发幼蝶,十分精巧。
“收下吧。”
蕙未敢推辞,红玉上前代为接过。
“好好照顾四皇子,尽到自己的本分,你下去歇着吧。”
“是。”蕙再拜,退出大殿。
红玉总算松了口气,都平安无事,就是最好了。
刚才听到皇后问到锦息宫时她惊了一下。本来有些担心皇后会因为锦息宫的原因为难蕙,那儿从前是安妃的寝宫,后来安妃病死后,皇上怕睹物思人几乎从不踏足,加上皇后刻意的忽略,几乎荒芜了。
直到蕙入宫后被安置过去,锦息宫才又恢复了些人气。
照现在来看,皇后并未迁怒。
红玉没有看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后,皇后脸上显露出的厌烦,那种深深的恨。她如何能不恨?曾经以为安妃死后,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心烦的。死时的惨状,那痛苦的翻滚和绝望的喘息,多让人解恨啊,她真想让旁人来看看,这个头发都快被自己抓秃的女人就是美艳绝伦的安妃!
可很快的,又有那么多美丽的女人,她们象苍蝇一样无处不在,层出不穷,靠的不过是那一点年轻的面孔。曾经,她也如此的迷人,好像一朵刚刚吐蕊的水仙,时刻都鲜亮透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去。
可如今呢?
昙花!
每一个女人都是昙花!
迟早有一天,她们会和她一样,在深宫里被遗忘,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这个蕙也一样!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有如此优雅的人。那种天生的气质,就好像披着一层神的外衣,甚至能让她照到自己的狭隘和扭曲,如此真实。于是她更恨,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女子!为什么她嫁的是安妃的那个贱种!
皇后恨恨的握了一下手,心里空的几乎坐不住。
她又想用银针扎那些细滑的皮肤,用蜡烛去烧青葱一般的手指,看着她们哭泣,听她们惨叫。环顾四周的侍女,却再没有谁的肌肤能好过雨儿,婴孩一般的柔嫩,毁起来才更加有快感。
可惜这丫头竟那么受不住痛,前两天投了井。
她站起来向魏公公使了个眼色,自往内殿走去。不一会儿工夫,他便带了个小宫女进来,看上去是刚刚入宫的,年岁尚浅,跪在地上有些发抖。魏公公将她的头抬起来,干净的脸,皮肤幼滑白皙。
皇后满意的一笑,门从外面被关上。
里间,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