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四十一 惦念
北漠坐在马上,风猎猎的从耳边吹过,他纹丝不动。视野里是一片苍茫的白,望的久了,竟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都是一色的空旷。
盔甲沉重却并不挡寒,两个随将冻的瑟瑟发抖却不敢吭声。
从接到回京的旨意,他便来到这里。
许久,身下一动。
擒风,曾是草原上的头马。脾气暴烈,只在北漠手下被驯服。它是天生的战马,不但速度极快,而且不畏惊吓,在混乱中保持警惕和灵性,始终配合着北漠的行动。一人一马,沙场上闻风丧胆的催命阎君。
北漠低头,抚摩它火红的鬃毛。
一提缰绳,纵马直下,眨眼冲出数丈。身后的随从赶紧策马跟过来,已被远远的抛在身后。他们胯下的马,哪里比的过擒风,蹄敲碎雪,一路纷纷扬扬。直到地上除了一行蹄印再无别的痕迹,北漠翻身下来,平躺在雪里。
擒风便在他身边,偶尔动动耳朵,收一下蹄子。
极目是空,风吹过雪发出沙沙的响。
乱,犹豫不决。
除了父亲病重那年,北漠从没象这次一样渴望回去。这半年里一直惦念着的人,只几面,却让他在心里投下不败的影子。那舞,那笑,花树瓷杯,她就在那里,京城的一处,回去便见的到。
可他也知道,回京定是壑的主意,终记得离开时他来送别的情景,那表情好象有人硬扯了夜雾堆上去,让人看不透却知道不是放弃。
回,那不愿念及的不堪必会重来。
不回,就躲的过了吗?
壑是皇子,将来即便未能登上皇位,也是位王爷。同朝之臣,能避的了几时?
不如回去,若能娶了旖落,也好让壑死了那心!
他猛坐起身,带起些微的浮雪。
扬鞭,既决定了,一路快行。
日了又夜,终于人烟繁茂,天也似乎没那么冷了。
马蹄就是记时的滴漏,一步也不肯慢,竟比预计的日子早了三天。
二百里,八十里,越来越近。
过了望亭,遥遥看到夜幕里厚重的城墙。
京城,他终于回来了!
已过午夜,街道上十分安静,只有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偶尔一两个紧裹寒衣的行人,也都一言不发脚步匆匆的往家赶。冬夜,除了情人的双眼,什么比的上家里那盏温暖的灯火呢?
他专门绕道从落园后面经过,停在巷口,和她只一墙之隔。
思念因距离而变得更加浓烈,恨不能立时就能见到,可现在天已经太晚,她早该休息了吧。北漠忍住去叩门的冲动,还是明日再来。
半年都等了,再等一天算不了什么。
拨转马头,就要离开。
突然,他听到女子嘤嘤的哭泣声,一阵阵若有似无,微不可辨。四顾看看,长长的巷子向前延伸,越来越暗,直至目力不及处,无人。不由的想起那些传闻中夜行的女鬼邪狐,他惊了一下,很快又镇定下来。
“谁在这儿?”他低吼。
声音骤然停止,又是寂然。
北漠从擒风身上跳下来,将它留在巷口,自己慢慢往里走去。一步步,小心翼翼,直到置身于飞檐笼罩下的完全黑暗中。从怀中取出火折,打亮,一团朦胧的光,他停了一会儿,让眼睛逐渐适应,微弱的辨别着墙壁和地面的交界。
走到尽头,空无一人。
别说女子,连猫也不见一只。
他抬头向落园里看,高高的墙壁没有一丝亮。
莫非是赶路太辛苦,将风声错听了吗?
他疑惑着走回去,翻身上马,回了将军府。
京城,繁华所在,处处热闹。
颐养堂门口还在为穷苦者布药,天语小楼揽客的姑娘们还是衣香鬓影,去龙献寺上香的人也还是络绎不绝,半年里什么都没变。北漠从宫里回府,换了一身便装又出来。走在街上,没有铠甲兵器,没有风雪帐篷,感受着周围人来人往,或厚重的棉衣,或柔软的皮裘,摩擦过肩臂,有一种踏实的温暖。
他不由的微笑,脚下却丝毫不慢。
一路上的劳顿,此刻似乎都不见了。
转过两条街,绕行。
落园,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大门依旧闭着,侧门里倚着个半老头子在晒着太阳打盹,北漠看着有些眼熟,正是上次来时见过的那个门房。
他大步走上去,轻轻推推:“老人家。”
老人半睁开眼睛,见是个生人,估计是来问路的。待要不理,又觉得此人气宇非凡,于是不敢怠慢,站直了身子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找云姑娘的。”
“云姑娘?”老人斜斜的看了他一眼,又是个登徒子。
“是。”
“可有帖子,我帮你呈上去。”
北漠为难道:“出来的匆忙,未曾带在身上。”
“那你叫什么?”
“在下北漠。”
“你请这里等一下。”老人说完将门掩了,自己进去通报。
落园的前厅里,几个人正在说话,居中的是云鬓高耸的云娘。
“是他?快请!”听了李老头通报,她忙说。
本来她只是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却不想如此巧,竟碰上北漠,险些就误过了这么好的机会,暗自欣喜,看来老天也是帮她的。
她对旁侧伺候的下人道:“去请小姐出来。”
“这两日天气太寒,小姐的身体…”
“去!”毫无回寰。
北漠在门外,每一刻都是迫不及待。
就好像每次临上阵前的等候,执剑坐在马上,四周安静的只有风扫过铁甲的声音,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他渴望用剑砍下敌人的脑袋,血如焰火直喷到他脸上,粘稠的,带着温热。
但现在,温热的是旖落的目光,欲语还羞。
终于,记忆里的漫长时间。
门大开,李老头一路引他进去,片刻,只消片刻,就能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