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四十二 云萝
“不知是将军来了,云娘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云夫人客气了,”北漠忙还礼道。
“许久不见将军,是刚从边关凯旋吗?”
“只是回京看看,不日还要走。”
“哦,辛苦将军。”
两人边说边往前厅去,快到门口的时候,正好从一侧回廊转来一个女子。
她抬头,正迎上北漠的目光,两人同时一愣。
北漠满心以为是旖落,却发现不是。这女子一身淡黄裘袄裹着,慵眉懒目,怯弱风流之态,就好像一张细墨研出的画落在水中,只是淡淡的,仿佛红颜仿佛尘世都笼在烟里,看不清,就是美好。
他叹气,因是她。
她却惊了,这人分明就见过。
昨夜窗格的缝隙里,那微弱火光中坚毅的脸,带着让人信赖的力量,一眼她便记住了。一时间有些慌乱,莫非昨日他看见她了?原以为是无人的深夜,偏僻的阁楼藏物间,她的情绪才会释放,失控的哭出声来。
竟被他听见,她心虚的低下头,惴惴不安。
“萝儿,还不见过北将军!”云娘笑道。
北将军?她福下去。
“她是亡夫至交好友之女。父亲几个月前故去,我见她一个人孤苦可怜便收了做义女。才从乡下搬过来,不懂什么规矩,将军万勿见怪。”
“小姐天人之态,云夫人真是好福气。”
两个人说话,云萝拿眼偷偷看他。
见他没提昨日之事,方放下心来。
昨夜月光很淡,何况她在暗处,该是没察觉,她暗笑自己的紧张。
松了气,一阵难受涌上,她小声咳着。
几人这才忙往前厅去。
上座,好茶。
烟雨江南图,细腰美人瓶,香几上的铜炉,老花梨木椅都在原先的位置。但和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同,北漠一面和云娘说话,一面想着。是因为空气中多了一股药材的凛冽清香,还是因为不见旖落而显得空旷。
药材应该是给眼前这位女子准备的。
她似乎身体有恙,一直在微微的喘气,偶尔用绢帕遮了低咳两声,旁边的丫鬟立刻递上清茶,她便用一小口,也不说话。
茶换过一巡,还不见云娘请旖落出来。
他不由的有些着急,只好厚了脸问道:“不知云姑娘可在?”
“这便是云姑娘啊,”她笑着,一指云萝。
云萝低头不语,面上泛起红晕来。
北漠的脸也稍有些红,好在常年在外,风大吹的人黑,看不太出来。
“我说的是,是上次那位云姑娘…”
“哦,是说旖落吧?”
他点头。
“她的脚好尽了以后,因为嫌这边冷,就回自家去了,”
“回家?”他吃惊。
“嗯,”云娘装作不经意的回答:“听说现在已经许了人家,有几个月了吧。”
北漠怔住,发根里一阵阵的发麻,发痛。
听到身体里有一声响,好像某样东西破碎的声音,眼前却没看到什么,只有苍白,连自己都不见了。他急急回来,为的是她,如今她却已嫁作人妇。既如此,为何躲在花树后望他,为何送那杯子,不信她对他无情!
恨只恨,他离得太早,不然定将她囚在怀里,哪也去不得。
他吞吐一丝气,当作呼吸,如此费力。
勉强一笑,将话题转了,生硬的硌着人。
他竭力隐藏的失态连云萝都轻易看出。旖落?她暗念这个名字,他是爱她的吧。她的心居然也有些发疼,因为同情,她对自己说,欲盖弥彰。于是又咳起来,这自小落下的病,即便再锦衣玉食的调养,也好不透了。
寥寥敷衍几句,北漠匆匆告辞。
云娘看到他离开,叹了口气,倘若他要知道娶了旖落的是壑,恐怕更难受吧。不是想骗他,只是壑几日前便派人来告诫过她,无论谁问起,都不要说旖落嫁了何人。无论是谁,这里他最想瞒得,就该是北漠了。
当初旖落被冷置宫中的时候,她颇为后悔,当初若一力撮合她和北漠,也该不是这般结局。但现在,旖落风光尽在,不该是北漠出现的时候,万一动摇了壑,那就前功尽弃了。
当然,什么事儿都好像一张精织的双面绣,反过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看云萝,微微笑了。
还是一样的街景,还是一样的冬日,阳光温暖的洒在身上。
北漠却只觉得冷,一阵阵凛冽的寒透过衣服透过肌肤,直浸到身体里,在五脏六腑里。如同他在战场上最严重的那次负伤,刀整个的嵌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流出带着温度的血溪,绵绵不绝。
他深呼吸,空气都冻结,迟钝的不肯流转。
也许这样的女子,是他留不住的。
漫无目的的走,看面目模糊的人群,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闷意终于消了些。他缓缓的往家走去。
远远的便看到,门口停了几辆宫车。
北漠立刻意识到,是壑来了。早上御书房里他便感受的到那目光如炬,毫不掩饰的在他身上黏附,好像手中挽起的弓箭,已在弦上。该来的总要来,躲不掉。进了门,果然下人来报说壑已候他多时。
他强打起精神往里走。
壑坐在前院的亭子里,一个人,自斟自饮。
他上去施礼,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将军不要多礼,我是奉皇上的旨意,特来送赏赐之物的。”
“劳烦皇子亲自送来。”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所有的不过是数字,宅子里堆了许多,他花不完用不了。再华美的布匹、再精致的古玩,因为没有用处或者疏于照顾,也都在时间里黯淡。
时间,如果他有时间,他在这里…
“呵呵,我也早想来将军府上一坐了,”壑顿了一下:“有五六年不曾来过了吧,对了,北漠,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才九岁吧。”
“是。”
“那时便有了这亭子,我是在这里跌跤的吗?”
“是。”
“是你扶了我起来,涂了药…”他声音低下去,沉浸在回忆里。
北漠根本无心听,他只想到旖落,她的脚,可涂了药?
壑看到了他的神不守舍,一下便猜到他去过云府。他已经知道了吧?没关系,再深的伤口,再缠绵的思念,都会愈合,会消失。
知道他心情不佳,壑克制住自己的不舍,先行离去。
“漠,回来就好,都会好的,”他说。
北漠只低了头,送他上了宫车。
让人上酒,北漠回到自己的房里,一个人,那些感觉似乎从四壁透过来,直压在他身上。
一杯一杯,逼迫着他不间歇的吞。
醉了,于是那张氤氲里的脸分外清晰,他伸手去触,却是虚空。
于是要更多的酒,更多的饮,喉咙已感受不到辛辣,却在胃里加倍涌出。痛吧,痛就觉得真实,心里认定她在,于是她就在,在这房间里,脚尖踩着他的佩剑跳舞,他竭力的撑开眼睛,看那笑容一明一灭。
终于,他在醉意里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