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四十七 庄蝶
落园,丫头在旁边捧了药劝:“小姐,你好歹进一些。这是颐养堂新求来的方子,定然是有用的。身子好了,不还是自己的吗?”
云萝微微挥手:“知道了,你放那儿吧。”
“还是趁热喝吧,小姐……”丫头唯唯诺诺,眼里已有些蒙蒙的水意。昨日就是因为云萝的药到了晚上还原封没动,被云娘知道了将她怒斥一顿,到现在一想起就不寒而栗。虽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但她知道这一次倘若还是如此,是绝没有那么容易过关的。
看看她,云萝暗自叹了口气,将药喝了。
见她喝尽,丫头终于如释重负的端了空碗出去,这对她们不过是个任务,谁又真的在乎她的身子呢。
浓重的苦,萦绕口中。
喝来无用,不过是安慰人罢了。
云萝扶着床栏坐起来,环视一周。
这个房间里,有暖炉熏香,有妆台镜几,有幕帐鸾床,无一不精致。这些,她从没渴求过的,如今都在手边,静静的等待。谁能想的到,她曾经那么辛苦,在尸体堆里靠着老鼠和腐烂的食物,撑过一天又一天。
她的命,捡回来的侥幸,那些溃烂的日子,那片昏暗的天地,是她现在的梦魇。想来可笑,那时候,挣扎着活过一日后,她的梦倒是甜美的,有家有笑。
被云娘收留后,偶尔的午夜惊醒,好像庄周梦蝶,也会一时迷怔到要去分辩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走到花格前,她取下一只玛瑙竖盘。
三个月前,她以为别院也就是极致了,却还有这般好的地方。
虽然不是初见繁华,但这里依然让她吃了一惊。亭台楼阁,雕栏画廊,层叠有致,处处都是华美的。特别是这间屋子,不知是哪个剔透的女子住过的,竟如此的心思,虽然一样是积玉堆金,却又能从中折出一股清淡之韵来。
还没熟悉,便喜欢了。
到了晚上,更有出人意料的众多灯火。
连无人的亭子里,也有人一盏游灯,好像孤寂的时候,始终陪伴的影子。
渐渐的,她竟因此爱上了这里的夜。
偷偷的在黑暗里梳繁杂的高髻,浓妆重饰,将白日里不肯着的衫裙,越华丽越好,套在身上。走出去,凉夜里悄悄的行走,性子起了发足跑一阵,然后喘的不行,便躺在草地上,躺在石阶上,望着天空。
星星,有些闪烁着,有些许久不变。
如今,她更爱。
若不是那夜蛊惑她出了屋子,若不是那夜撞破了她的情绪,怎么能见得到他?那一刻,就好像上天听到了她的彷徨,她的祈求,慈悲的给予她的启示,一个灯火里宛如点燃了希望的男人。
她在后半个夜里回到房里,辗转,失眠。
脸在黑暗的遮掩下,放肆的红,她绽开小小的笑。
就只一瞬,她便明白自己要的如此简单,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能让她在他的臂膀里觉得安全,在他的目光里忘却动荡,然后天长地久,然后白头到老。
憧憬,连憧憬都是美的。
这人她不认识,也活不了那么久远。
谁知他居然在第二天出现在面前,这个就是缘吧。
原来他是个将军,怪不得微笑也能显得如此威严,不可侵犯。她想象着他在马上指挥若定的姿态,想象他身先士卒的勇猛,直到他的失意显露于色,竟无法掩饰。
想到那个名字,她的笑容黯淡了。
将手中之物小心放下,琉璃盘平稳的托在三足木架上,心念千转。
旖落,旖落……该就是从前住在这里的姑娘吧,和落园叠了一个字,是为了她起的名字还是巧合?云娘的侄女,只是来小住用的着这么些好东西,也能见的到北漠?
无论怎样,有一点是真的,既让她进来,这园子从前的主人看是不会回来了。
这落园,如今是她的。
那北漠呢?
蹙眉,他喜欢的不是她。
他能喜欢上那个叫旖落的,为什么,不能再喜欢上她?
没错,旖落已经嫁人,他该死了心。
那正是她的契机!
从朝不保夕到现在的衣食无忧,全是她自己一路努力走出来的。走出那片坟墓,走到京城,在云娘打量的眼神中发现希望。蓬头垢面的跪倒,于是成全了她的收留,梳洗干净再细水暖食的养几日,再看已是美人。
她和云娘相视而笑,有着一样的识人之明,倒是同类人。
云萝坐回床上,有些气喘。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若是能借了北漠在身边,几年,甚至几个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是愿意的。
现在,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云娘。
云娘养了她这么些年,也不会是为了行善白养的。
当时她以为云娘是那些隐秘妓院的老鸨,养了深居简出的上等姑娘,专供那些不一般的达官贵人享用。但她并没带过客人来,甚至连提也没提过,只是问清楚了她的身世,然后着人细细帮她调理身子。
她是应该感谢云娘的,如果不是她,云萝早该尸横荒郊了。
越是这样,她越担心。
凡事都有因有果,有借有还,云娘不要则罢,要的话怕她全给了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