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香魅人 第四节
各地的帐目都送了过来，阎楼各个管帐房的老大们为了能让一帮手下兄弟过个好年，纷纷挑灯夜战。没日没夜六亲不认的劲头，好象不因操劳过度而死就对不起别人似的。相形之下，阎铭的轻松就更显得罪孽深重了。
在聚气楼内，充斥着整个房间的热气，将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模糊了，也很适当地让人看不清楚满地丢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水蒸气一碰到雕花的屋檐，便化为一滴滴水珠，在引力作用下跌落下来，坠到地面上发出摔碎的声音。
感受着在四肢间游走弥散开来的热力，阎铭惬意地吁了一口气。要不是现在正泡在木桶里，他真的会忍不住舒展下筋骨。自从被那奇怪的病症折磨上后，他已经好长日子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感觉了。
最近因为患病的原因，阎铭原本管辖的一切事务均被追忆和星月接收——当然，他们没过征求过当事人本人的意思。就冲着这着，阎铭便想来个揭竿而起，证明下：有压迫必定有反抗，这是自古不变的话。无奈追忆那混小子居然带着非常亲切的，亲切到让人怀疑其与黄鼠狼有着血缘关系的笑容对他说，要是他胆敢在病愈前碰帐目本一下，自己就有办法用十八般酷刑“伺候”得他在被病痛折磨而死前后悔曾到这世上走一遭！听听看，这简直反了不是吗？放眼整个江湖，除了这小子以外，恐怕就没人有胆子敢这样在他头顶上动土了！更何况，自己还是他的结拜大哥啊！他的衣食父母啊！连最基本的尊敬都不知道，哪有人这样做小弟的？！要真的按追忆说的去做了，他这当大哥的还有面子吗？！不如找面条上吊算了！
但可悲的是，他最后还是照着追忆说的去做了：追忆叫他不碰文宗，他就乖乖地不碰文宗；追忆叫他休息，他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装死……其听话乖巧程度，简直可例为阎楼之楷模。
其实，真正让阎铭妥协的，并非真是追忆的威胁——何况追忆本来就不可能真的对阎铭做什么，顶多嘴巴上说说而已。而是两个结拜弟弟眼底显而易见的关怀和担忧让他妥协的。他知道，自己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星月和追忆一定会悲痛欲绝，他明白那样的感觉。因为，那个人去世的时候，他曾经体味过那份肝胆欲裂的悲痛！那是他怎么都不愿意回想起来，至今一直阴霾在心头的感觉。他不愿意两个好兄弟也经历相同的事。所以，他才抑制住自己任性的欲望，安静地修养。否则，除非他自己愿意，有谁能拉得住这匹横冲直撞的蛮牛？
关于这点，虽然三人嘴上都没说破，但个个心里却都明镜着呐。
但，就这样将所有的事情丢给星月和追忆去处理，阎铭又怎么都觉得很过意不去。
原本，阎楼的事务一向是由他们三人共同掌管的。星月负责外办，凡是要外地办理的事情，比如联系江南那边的漕运，探察蛮夷运输路线什么的，都是他在跑；追忆则管理内务，各地的帐目都由他主管，眼下就正是他忙碌得不可开交，并且因为他那张看上去很优雅的脸很方便迷惑别人，所以阎楼的成员纠纷调停也都是由他出面；而什么都管的阎铭更是可怜。有时身疲地刚从外地爬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又被居心叵测的内奸给拖去折腾得心惫。他恨不得一天有十六个时辰！无怪呼，他总是累得像条垂死的狗！两者唯一的区别就只差没伸出条舌头来严明正身了！
正因如此，他可以想象，接手自己事务的星月和追忆会有多累。虽然这两个人表面上都没有说什么，但从他们隐藏着疲惫的笑容下，阎铭还是看见了他们的辛苦。想帮手，却又被拒绝。因为他们不希望看见一个累得为此所以他一直很自责。
还好，现在在那女大夫的治疗下，他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走动了，不再像前阵子那样说句话就咳嗽半天，一副行将木就的样子。而且在状态特别好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批阅些文卷，处理些简单的事情了。正是以为如此，他才终于得到了追忆大赦的一道解禁令，可以在平时过目一些简单的文宗了。
发现自己在药浴中浸泡的身子似乎又轻松了几分，阎铭不禁停下正在手中文宗上注释的笔。
很好，看来那女大夫真的有些真本事。
在她冷风飕飕的说明下，他才知道自己竟是被人暗中下了毒药而不自知！难怪过去星月请来的那么多所谓的名医没个屁用！个个千篇一律地说他是患上心痛的毛病，要多多休息少少运动，在家等吃等睡等死的同时最好顺便上他们药铺抓点黄芪、党参、益母草、泽兰、灸附片、制半夏、北五加皮什么的来调养下就再好不过等云云。狗皮膏药似的说明，下场当然就是被阎铭的火山给直接轰了出去，并被追忆下令封下其生意来源，毕生再也不能为任何人看病抓药了！对那些人，阎铭一点同情都没有。大夫本来就是一种很严肃的职业，打着神医的名号，却没有办法救治病人，那有什么用？！回家混吃混喝好了！别出来危害老百姓！个个连开的药方都没有变一下，一点创新都没有！连他都会背了！而且……连个女人都比不上！
是的，女人！
阎铭一向憨直火暴，也从不否认自己对女人没半点好感。在他眼中，这种同为人却刚好性别不同的生物根本就是上苍的失败造物，价值跟家具差不多……不，家具都比她们好！因为家具绝对不会坏你大事，但女人会！他从来不信任她们，自然从来不会对她们假以颜色。所以，相对于追忆对女子的彬彬有礼，星月虽然神经比较大条但是知道尊重女子的性子，阎铭并不是一个女子会中意的对象。他知道一些八卦得让人怀疑其性别是否是三姑六婆或者七叔五公的家伙都在私底下可怜他，但他反而乐的清闲。
所以，对女人，他向来不投注任何关注——她们不值得！
但这个女大夫似乎有些颠覆他的想象。实际上她也足以颠覆全世界男人对女人的看法。
不经意间，阎铭脑袋中又浮现出那张楚楚可怜的绝美容颜。
永远一袭水色衣裳，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一种叫灵动的词，轻轻来又轻轻走，活象七月的女鬼。看似柔顺的容貌，典型的弱不经风，让人很容易在初次见面时将她归纳到需要保护的弱女子行列中。星月好象也曾经担心阎铭的大嗓门和火暴性子会将这个女子吓地抱头鼠窜。但，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大家都已深刻地意识到，第一印象是多么的欺骗人。
当时，那个女大夫在确症后，便直接叫追忆和星月奉上阎楼的地形。那理所应当的样子，似乎她才是这里的主子。就因为她的样子太过当然了，星月一个脑袋转弯没过来，竟真的将阎楼的地图双手奉上了！当然，随后他便溺死在了他和追忆的白眼下！罪魁祸首的那女人将地图看了看后，直接指着靠阎楼西边的晓月筑，声明以后她就入住那里。好！看在她可能真的能医治好自己的份上，他忍！但不能忍受的是，她竟然将他连带打包带了去！先别说这个主意多么荒诞，多么惊世骇俗，多么不知道男女授首不亲是什么意思！最重要的，是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征求他这个当事人的同意！追忆和星月这样做姑且算了！她凭什么这样？！她只不过是区区一介大夫！一个小小的女人！他甚至可以一把勒死她！
太过惊讶和生气，所以他直到被丢进晓月筑才记起要问她为什么！而她的回答差点没有将他气的半死！不多，就只有一句话，内容两个字——“需要”！这是什么话？！
要是说，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的判断错得是多么的彻底，那么，之后仿若噩梦的日子则叫他清楚了“生不如死”的真实含义。
每次针灸时，他头顶上的针壮观得跟插山有的一拼——他敢打赌，在上面差一打玫瑰也不会掉下来。有时半夜一脚将他踹醒，强迫他喝下她手上拿碗据说可以解毒，但他怀疑是不是还被偷偷加了十公斤黄连的黑汤药，接着不出半个时辰，腹中便轰如雷鸣，只得顶着寒风萧瑟跑去与茅房相依为命，望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鼻涕下……
好！这些他都忍！虽然已腹诽到内伤，且吼叫过多也让他的嗓子颇颇出现失声的征兆，但以他从来不对女人手下留情的性格来看，他的拳头并没有落到那女人身上，就足以证明他的忍耐已经到了向圣人看齐的地步！就看在她似乎真的可以医治好自己的份上！
虽然上苍在造阎铭的时候，忘记了给他泥土中揉进一点“耐心”，一点“尊重”。但作为弥补，他又在阎铭性子中加上了一项：懂得赏识别人。即使再怎么有偏见，对于那些有真本事的人，阎铭都会极力赞赏——即使对方他再怎么讨厌也一样。也正是这样的胸襟，让追忆和星月愿意叫他一声大哥，将他视为知己好友并帮他一直处理着阎楼的事务。否则，恐怕阎楼早在不知道哪百年前就已经化为灰烬了，哪里还能挣扎支持得到现在？！
他不打她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个女大夫的医术确实了得。虽然那张似乎刚刚被别人亏了五万两的随时绷着的脸让他觉得非常不爽！
莫名的怒火在腹部翻滚着，阎铭将手中批阅完毕的文宗刹地丢在边上。在她的治疗下，他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但相对的，他的脸色却一路黑了下去，直逼包公。
是的，他并不介意让将自己的命叫给一个女人治疗——因为她有这个能力。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会喜欢看着星月每次见面就好象想要亲吻她脚一样的模样。看星月的神情就知道他已彻底对那女大夫崇拜到骨头里面去了！而追忆那小子似乎也相当欣赏她不害怕自己喉声的冷清性子，一天没事时候就上晓月筑逛荡，甚至找女大夫的次数还多过了探望他的次数！两兄弟的一路沦陷，让阎铭大呼重色轻友之时，更是对这女子没了任何好感！
他的积怨很深，深得可以和峡谷想媲美，并且有想害扁某人一顿泄愤的倾向。但眼下，他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好快点将追忆和星月解救出沦为国宝的命运，并揪出对他下毒的家伙，清理阎楼的门户。
保护阎楼，这是他对那个人的誓言，也是他必须达成的事。
无论这个女子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也不管他对她的成见有多深，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轻松是不争的事。所以，即使再怎么不心甘情愿，他还是不得不承认，所以，他将自己为人所不知的耐心发挥到了极点。！还好，他很安慰地从追忆眼底读到了相同信息。
谁叫现在只有这个怪女人可以救自己，形势比人强，算帐等秋后。难道她以为，以他的性格，这间事情会就这样算了吗？不可能！要做春秋大梦回家去做！管他什么杜弥的弟子还是什么的……
“你干什么？！”
一声雷吼震天响，惊起庭院鸟雀纷飞，黑压压作遮天蔽日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