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香魅人 第六节
他顿时毫无风度地口不择言起来。
“即使本性再怎么放荡,都会经常把那句‘男女授受不亲’挂在嘴边上假正经,这不就是你们女人的做法吗?!还是说,你已经淫浸于此道很久,根本就没有掩饰的必要了?!又或者,是你的无耻已经到这样的程度?!你……”
咚!
一根银针以精确之姿直插阎铭晕穴,阻止了他的未尽之语的同时,顺便让他脑袋撞上了木桶的槛。清脆的声音,可以预计他在清醒的时候,头脑中的撞钟声会直逼净云寺。
看着这个被她怀疑是内分泌严重失调的男人,叶桦皱了皱眉。
废话。自从她习医以来,为了解人体经脉穴位在什么地方,看过、解剖过的尸体不上千也上百了。哪具不是裸身?过对她而言,死人活人根本就没多大的区别。反正只是温度高低的差异而已,不是吗?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扯到那种事情上去?
心中想着,却发现自己没有解释的欲望。也是呐,就算是世界毁灭,她也不会有八卦的想法。
说穿了,干他何事?
那为什么自己在听见他的话后,又会有一种隐怒的感觉?
摸摸心口,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动怒了,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何如此。聪明,却不闻情事的她始终想不明白。从来没有经历过感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怒火来自对对方的在乎。
不明白胸口的压抑感是什么,只得将一切归咎于这个男人实在讨厌。对讨厌的人,和他多看一眼都心烦。所以,在本子上草草记录完毕后,叶桦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她没有关怀闲杂人等的习惯,尤其这个家伙还那么令她讨厌的前提下,她更不会有如此伟大的情操。所以,不管这种家伙了,她要做她喜欢的事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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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群居动物的事实,都喜欢人云亦云,跟随别人的步伐前进。更可笑的是,在热中于抄袭的同时还能很厚颜地美其名曰“继承文化”“发扬传统”,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以诗辞为例。从第一个首以秋喻悲的诗诞生后,后来者一旦描写到秋天的景色,几乎无一例外都将是哀怨、忧伤……先有屈原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后至李白的“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自陶渊明的“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到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还有众多明月残阳枫叶霜花什么的。悲凉得叫人掉一地鸡皮疙瘩。仿佛只要是秋天,便离不开这样的意境。
但在叶桦看来,那些诗人不是瞎子就是白痴。
她抬眼看向自己周围。
细碎的阳光在树叶的逗弄下,被撕裂成无数班驳,胡乱地洒在草坪上。冷傲的采菊在风中颤抖,让人联想到悠然见南山的悠闲自得,却因众多缤纷的色彩和优雅的身姿,少了一份哀伤,多了几分热闹。不远处,芍药花红得正嚣张,鲜艳的颜色冲击着观看者的眼。流翠的车前子虔诚地仰望着天空,旁边,紫色的西番莲正和含羞草一同摇曳,惹人爱怜。
真不知道那些家伙如何能对这丰美喧哗的一面视而不见,非得弄得痛哭一番才高兴似的。仿佛因为古人这样形容过,他们便必须纷纷效仿,似乎不这样做就对不起谁。实在太过牵强附会了。让人想不嗤之以鼻都不行!
不想对古今以来人的愚行嗤之以鼻,因为和她全然无关。叶桦径直将整个身子躺在大片菊花与芍药交织而成的花丛中,任花瓣轻轻亲吻自己的脸颊,顺便吸收天地之精华。感觉到太阳暖洋洋的抚摩,她惬意地闭上眼睛。
这片位于晓月筑后面的花圃是叶桦闲暇无事打探地形时发现的。不仅种植着寻常的花朵,还相当多的草药——还不单只是寻常种类而已。就连很难栽培的人参在这里居然也长得很好。光看看那绿得抛光的叶子,还有那拥挤成一簇的果子娇艳欲滴的样子,可以看出栽种者花费的精力和心血。
加上原本位于整个阎楼最西边的晓月筑就是相当清净的地方,因此,这片花圃也一向清净得很,不会有什么不良来打搅。这更让叶桦也对它喜欢上了几分。所以在每日照顾阎铭的事务结束后,她总喜欢上这里来散心。
只是让叶桦很是奇怪的是,这块花圃现在似乎却有些荒芜的样子。记得她刚刚发现这里的时候,那些草药都有些枯萎的样子,好象没有得到按时的浇灌。从整个花圃的格局以及栽种植物的繁多来看,它的主人应该很照顾它们才对。怎么现在反而不闻不问?难道……
叶桦脑海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也许,那人便是阎楼中暗潮涌动的权力斗争西的又一个牺牲品吧?
顺手从旁边摘下一片薄荷放进口中咀嚼,呼出一口带着清香的气息,叶桦冷冷地轻嗤一声。
人类发明了权利,却成为权利的奴隶。
为了这个东西,道德早已被抛弃在一边,亲情被罔故也是常情。人吃人成为生存的方式,为了飞黄腾达,别人的命运变得不值一文。毕竟自己是最重要的,其他人不过是自己成功的踏板而已。利用过了便是鸡肋一根,丢弃得毫不可惜。在这样的乱世下,伦理的城墙完全坍塌,连带情感也变得廉价起来。人人自重不重人,人情之间的关系几乎已经到了淡漠的地步。唯一的交流变是利用与被利用而已。
想要生存,就必须比别人更阴狠。
想不吃亏,就必须学会亏别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自幼,叶桦便接受着这样理念的教育,她也从来不认为这有什么不正确。要说变化的话,就是这些说法在过去时对她而言还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在后来这十六年的岁月中,她经历过、看过的事情更是坚定了她的信念。
向来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在她联想到那人可能会有的遭遇时候,她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有些惋惜没有机会没有能跟那高手交流一下。当然,她没有忘记相当自然地将这块花圃接收过来。根本没有考虑到那“死者”可能健在的问题。光荣了正好,不然她还必须费些手段达到目的。就算没有死……没关系,要杀一个人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采下一朵金菊在手中玩弄,叶桦阴阴地拨打着如意算盘。
对她而言,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得上自己重要。基本上,除了自己以及很少那部分自己重视的人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是废物。所以,她会这样做并不意外,也没有丝毫的愧疚感。毕竟,在世人个个如此的情况下,她还是别太过免俗得好。偶尔顺应时代是必要的,太过天才了会折寿的。
不知道怎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那个叫阎铭的男子。
又黑又重的眉毛,像两只毛毛虫一样挂在额头上;方正的脸庞有一种刚直不阿的味道,却也让人一眼就明白他不会转弯的性子;精光四射的眼睛虽然显示出武学修为,却同样也可以从中看穿他的想法。
这样一个男人,自大又傲慢,典型的大男人主义,鄙视女人得理所当然却没有道理——根本就好象叶桦按照讨厌的样本量身定做的一样。越与他相处,想让他上阴曹地府陪黑白无常叙旧去的想法就日益加剧。要是以前,她哪里容得对方叫嚣至今?早用一包毒药让自己讨厌的人“痛”快到最高点。
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不是因为任务需要,因为在她的计划中,阎铭只是一个跑龙套的角色,是她光明正大进到阎楼的跳板。在正式戏码要上演的时候,配角只适合在边上当个壁花,可以说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所以,就算叶桦想就此将他解决掉也绝对不会有任何影响。倒还可以讨得耳根的清净,可以说是百利无一害。
但,她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这样的欲望,连想都没想过。
为什么?
对这样异样的情况,叶桦也有些疑惑了。想要深思,却觉得自己心口的火气依稀仿佛又有了出头的征兆。在以前的经历中,并不乏比阎铭更加让她看不顺眼的家伙,她也顶多感到厌烦,顺便毒药伺候着,却从没如此容易气愤的情况出现。
为什么会这样?
手上的金菊在不觉间被她揉撮出粘腻的汁水,她却没有觉察。
明明主子,却无掌握大局者应有的谨慎,甚至单纯地甚至连她这个相处不久的人都能一眼看穿。而且,他不像很多人那样,宁愿将自己累得像头垂死的狗也绝对不将手上的权利分出去半分,而是毫不在意分权给自己信任的人——星月和追忆。一点都不担心他们可能会预谋走他的一切。不知道是天真,还是神经太粗,他似乎并不明白在现在的世道上,亲人间的背叛早就司空见惯,更何况一两个朋友?
相形之下,阎铭对朋友完全信任的性子就更显得稀少与珍贵。偶尔能从他眉宇间读到的担忧,好象也只是在忧心太过繁重的事务会让朋友太累。他愿意接受她的治疗,希望可以早点帮助星月和追忆的成分占得相当多吧?
这样一个人,阎楼在他的带领下没有垮掉还真是奇迹。一个连自己的事情都焦头烂额的人,竟然在关心别人这方面有着如此心细如发,不能不叫她惊讶了。
疑惑中,生出了些许温暖的感觉,弥留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