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香魅人 第七节
看见晃进屏风后的那抹水蓝色身影,阎铭双手将重要部位一掩,像一尾急欲下锅的大虾般将腰弯下。几个泡泡后便只见两只鼻孔浮在水面,免受灭顶之灾。整串动作一气呵成,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
由此可判断,此情此景的出现频率相当高!
将手头的药汁放在桌子上,叶桦有些古怪地盯着木桶里那尾虾子,呃,是阎铭。算算看,这两天一次的药浴也进行了十五六次,怎么这个男人每次依旧都是这句台词?连最后那个字上扬的语调都没有改变。没创意到令人发指……俨然一副得了失忆症的样子……失心散有这个作用吗?或者……她初症判断错了?
青葱玉指一伸,将沉没在木桶中的阎铭给一把捞了上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干什——”
这种情况下,除了是把脉还能是什么?
叶桦不可思议地瞥地阎铭一下。
一向冷心寡情惯了,她对男女之别并无太大感觉,男女授受不清更是狗屁废话。对自幼习医的她而言,一个裸体的男子大概也就跟一只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只是一个活物而已嘛。更可怕的是,天生缺乏的感情线,让她觉得自己既是如此,那么所有的人都应该和她一样,练就一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本事,道行高得可以向圣人看齐。
只可惜,实际上能做到这点的人实在太少了。毕竟人人都知道,最后一位圣人已早在春秋时候就被老天爷找去喝茶去了。历史上仅此一号,别无分家。如有雷同,只能说是纯属巧合了。所以说,阎铭此刻红得可以跟猴子屁股媲美的脸并不意外。他不是圣人嘛!反倒是以他火山似的性子,至今仍健在没有被气死才是奇迹。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除了忙着脸红外,阎铭有种想晕倒的冲动。
这个女人常在他药浴时候面不改色地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操起手中小桶,将里面的药汁往自己身上倒!往往将烫得他像一尾活跳虾!当然,刚熬好的药汁能不烫吗?当质问她为什么不提醒一下时,她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说什么看她手上拿的东西就该知道她来干什么的了,总不可能是将药汁拿给他当果汁喝吧?这这这什么话啊?!还有!针灸也是!每次都是直接拿银针往他身上插完了事,仿佛她手中是一具木偶而并非活人!是的,他承认她的医术很高,甚至没让他感受到任何痛楚……但他怎么都受不了被别人当作没有自主权的物体!
想到这里,他对这个女子的陈年宿怨一下燃烧起来!
他要望人将她拖出去砍了!
让她知道,没有人能够在捉弄他之后还平安无事!
是的!杀了她!将她拖到地牢里面去,让她接受最惨无人道的惩罚!让她知道惹怒他的下场!
他要,他要……
唉,他还真不会对她怎么样。
上苍在造阎铭时,忘了在泥土中揉进一点“耐心”,一点“尊重”。但作为弥补,又在他性子中加上了一项:懂得赏识别人。不管有多深的偏见或者反感,但对那些有着真本事的人,阎铭都会出自真心地赏识。也正是这种的胸襟,才让追忆和星月将他视为知己好友,并愿意叫他一声大哥。
所以,即使积怨深得能跟峡谷相媲美,腹诽到出现内伤的征兆……但即使如此,阎铭的拳头却从没落在叶桦身上——因为叶桦并不是空口大话。虽然手段让人不敢恭维,但她的治疗确实让他迅速康复起来。像前阵子那样说句话就咳嗽半天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过,最近甚至已经到了能下床走动的地步——否则追忆绝对不会一道大赦批准阎铭过目一些简单的文宗。否则以他从不对女人手下留情的性格,像叶桦这样对待他的家伙恐怕早就被揍到苏州卖鸭蛋去了!
可惜叶桦和阎铭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灵犀可言。是以她对阎铭复杂的心理历程没有任何感应,只是直接将手指搁在他的腕上。
要果真是她症断出了什么差错的话——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排除失手的可能——她会认真考虑给这男人一点砒霜以湮灭证据。阴阴地想,却没发现此举太过亲昵,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果真有吐血身亡这回事,估计阎铭离那个症状已经不远了。
一般女子不是在这种时候都知道避讳一下吗?!好,即使现在他已经刻骨铭心地知道她绝非一般女子,并兼阴险狡诈尚无人能及,所以他也不要求她会像普通女子那样将三从四德当作生活准则……但,但是至少她还是女人好不好?!在这个时候竟也不知道避讳下,一副不知道矜持二字怎生得书的架势,几乎让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只是看上去像个女人而已,实际上却是男扮女装——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莫非她们这些所谓的江湖高人都喜欢这样与众不同,以显示自己的超然或者乖僻?!恙或是这个女人尤其特殊?!还是说,她经常看见男人的裸体,所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又或者……是在床边?
不知怎么的,一股无名业火从丹田直生上来,烧得阎铭乱不爽一把!
他顿时毫无风度地口不择言起来。
“即使本性再怎么放荡,都会经常把那句‘男女授受不亲’挂在嘴边上假正经,这不就是你们女人的做法吗?!还是说,你已经淫浸于此道很久,根本就没有掩饰的必要了?!又或者,是你的无耻已经到这样的程度?!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能把这样毫无道理的气生得这样理直气壮,全天下恐怕也只有阎铭一个人可以作得到了。但他会这样做,观众却并没有捧场的必要性。
没从脉象中发现想象中的异常,叶桦只好很果断,也没有科学精神地,将阎铭的特殊状况暂归于长年处于更年期状态男人特有的古怪。不管怎么样,既然错不在她,那她自然就用不着将阎铭灭口。所以,她依旧该以大夫身份去救治自己的病人了。要是让阎铭知道,在她一念辗转之间,已经让他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了。那他大概会在自杀解脱之前,先感叹一下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女人的可怕吧?
耸耸肩,她转身端起桌子上那碗药。碗中的药汁也不知是用什么熬制的,并不若其他药那样黑糊糊的难看样子,竟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浅绿色。在阳光的照射下荡漾出绿氤氤的碎光,显得十分诱人……
知识是经验的总结;实践是验证真理的唯一途径;任何结论都等于血与泪的混合体!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想干什么?!”
看见叶桦这一系列动作,阎铭的身体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除了吃药之外还能是什么?
叶桦再次用看白痴的眼神盯了阎铭一眼。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傻瓜到极点。以他这等智商还敢看不起女人,真的让人觉得奇怪。
所以,足以冻死十打心脏强壮的北极熊的视线直接阎铭冷到最高点,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看着叶桦已经移驾至自己身边,豆大的汗珠从阎铭额头上以惊人之势滚下。过去的经历让他明白这个女人接下来会有的动作!
不可以!再多来几次的话,他在毒解开前,命就被玩完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现在确实怕了这个女人!绝望中,脑海中闪过的一句“天作孽,尤可为”给他带来了希望的曙光。是的!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事后会被笑话也好,他现在必须要为自己的生命奋斗!
阎铭带着坚毅的表情猛然从木桶中撑起身子准备落跑,却在后知后绝地看见自己的赤身裸体后再次扎回桶里。唉,他是个可怜的男人。
他要死命挣扎……要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喝。”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叶桦的纤手迅速一抬。
一碗药汁就这样对着阎铭的喉咙咕嘟咕嘟地灌下去了!
阎铭看见一片乌云在自己脑袋上飞来,飞去……
天啊,他阎铭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坑蒙拐骗偷更是一样也没做过!上天怎么可以在他最软弱的时候派这么一个女魔头来对付他!他不服……不,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可敬可爱可亲的老天爷啊……他阎铭虽不信佛,但好歹也勉强算得上是好人一个,请老天爷就基于好生之德放他一马,让他逃出升天吧……只要能逃过这一劫,他愿天天烧香拜佛,吃素念经,就算要他背金刚经大悲咒也无所谓……
上苍大概对临时报佛脚的祈求没有什么兴趣,在看见阎铭一脸看上去排斥实际上是痛苦的表情后,叶桦担心他嫌药苦而故意不吞下去,更进一步地捏住了他的鼻子。手段之残忍,让阎铭更加肯定她是对自己怀恨在心!有可能!因为对方是她!这个理由已经很充足了!而且这个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
咳咳咳咳——
她,她,她是不是根本没有治疗这种所谓的失心散的方子,却刚好一块上好的牛肉,不,是材料傻傻得撞了上来,所以她也就物尽所值地奉行拿来主义,将他直接用来当实验品?!
在阎铭认定自己的人生将终止在二十六岁的秋天时,叶桦终于结束手上的动作,放他软塌在边上喘气去了。
对自己刚才差点谋杀了一条性命毫无觉察,叶桦掏出手绢擦擦被溅出的药水弄湿的手,优雅转身,径直向外面走去。
虽然阎铭眼下的情况是可怜了那么一点点,悲惨了那么一点点,但,又干她何事?!
没有关怀闲杂人等的伟大情操。所以今日的任务结束之后,她自是不管这种家伙了,做她喜欢的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