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授業者思
清流不想跟别人分享那天的事﹐即使是最亲近的雾云和妮茜雅也一样。
她不否认那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感觉。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别人知道﹐也许其中有一丝不可知的情意存在﹐但可以肯定现在不是那一丝情意发展的时机。
清流不想﹐也不要在现在把那种感觉理清。
现在她只要把那不可,也不该寄予任何期望的承诺埋在心底深处﹐或是忘了它。
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何必寄望于那不确定的承诺﹖
光阴弹指﹐一年时光忽忽过去。
自从巧遇古林以后﹐清流和雾云的生活再没什么惊涛骇浪﹐平静的生活中唯一改变的只有雾云。
在这一年中﹐清流一直让雾云学习新的知识﹐雾云也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随着学习越多﹐雾云的气质转变越大。不但因习武而身材比同龄孩子高大﹐更因博览群书而养成一种极是精灵沉稳的气质。
清流从雾云睁眼开始便教他人体经脉穴位﹐更同时以微弱的真气顺着她挑选的内功心法路径走。所以雾云几乎在记事以前就把内功心法记起来﹐成为一种本能。
而雾云也当真不负所望。他天生冰肌玉骨﹐骨骼称奇﹐加上小娃儿心思空灵、无所牵挂﹐武功的进景简直非一日千里可以形容。
还好清流一直对雾云的教育非常谨慎。不单注重武学,道德的修养也没有搁下。孩子的心性才没有因习武所生的狠厉之气而扭曲。
但不管雾云多出色﹐或武功如何高明﹐或文采如何风流﹐或性情如何沉稳﹐他终究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有着男孩子天生好动爱玩的天性﹐这是不变的。
今天﹐雾云照惯例在家完成早课以后﹐在午后的时间到他的妮茜雅阿姨那里学习。
早在一年以前雾云的移动能力就已经十分可观﹐时至今日更已初步掌握轻功﹐腾跃飞纵之间的距离﹐速度和高度得到极大的提升。只要他多注意身边﹐不会再轻易让人发现。
花木林一扫隆冬时清冷的气息﹐林中到处可闻小鸟们悦耳的叫声﹐偶有从林外吹来的温风﹐带着幽幽花香﹐叫人心喜。但明显这个懒洋洋的春日﹐并没有让雾云好动的神经静下来。
雾云正在一蹦一跳地走在茂盛的花木林中﹐还一边轻轻地哼着小曲。黑白分明的眼睛东看看西瞧瞧﹐一派无忧无虑的样子。走没多久﹐前方隐隐传来沥沥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湿气﹐让人精神一振。只见雾云嗅到那水气以后两脚老实的从新回到地面﹐小心地放轻了脚步﹐却提高了速度往小溪的方向走去。
来到小溪旁﹐雾云没有像一般孩童般见了水便脱衣畅泳﹐只是挑了一个不起眼的亁地坐下。然后两眼瞪着小溪看﹐手上拿着一枝前端有个小丫子的树枝在水中撩动。看他百无聊赖地一会儿刺一下这边的鱼儿﹐一会儿又撩一下那边的虾子﹐又或翻一翻溪中的卵石﹐不像在取乐﹐更不是在捕鱼给家里加菜﹐倒像是在等什么。
久久没等到他要的东西﹐无所事事的雾云下意识地催动了真气。他渐渐感到一阵微弱的、熟识的、凉凉的感觉从丹田的位置传来。那股微弱的真气漫漫地循着平常修练的路线在体内走,随着那真气越走越快,他感觉越来越清凉﹐就似把身体泡在凉水中一样。
大家练功时哪个不是练得全身温热的﹐要不然就是体温不变﹐哪有越练越凉的。但运行时都是这个感觉﹐雾云也不知道这是怎幺的一回事。当他问清流时,她自己从没修习过这套功法﹐所以也说不上来。可是雾云说不出除体温以外的任何异常之处﹐只觉练得很是通畅﹐身子很是舒服﹐头脑特别清醒。于是清流说那大约只是修习那种心法的正常反应。
雾云脱了鞋子,再把两个脚丫子泡到水中去,让凉凉的溪水缓缓地从脚边流过,一点点地带走体内的热度,让溪水清凉的感觉跟体内的凉意结合。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的心神一片空白﹐脑中闪过一种感悟似的奇妙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象在吸收水中的能量。一小撮一小撮的能量随着每次真气运行从涌湶穴缓慢地渗入﹐顺着真气溶入到丹田中。水能与真气在丹田中形成了一个袖珍旋涡﹐加速了真气的运行和水能的吸收。直至雾云小小的丹田中再也不能容纳更多能量为止﹐心神才强行退出那境界。
正在雾云企图重温那舒适的感觉时,一只纸船终于随着水流从前宅的方向飘了过来。
雾云一看到那纸船便马上打起了精神来,也顾不得多想,马上用拿在手上的小树枝把那小船拨过来。飞快地把那纸船打开,在衣服上擦干迭好放到怀中﹐转头拔腿就往妮茜雅的小屋跑去。
他小心地避过奴隶院子外的守门人﹐熟练地借助院中的花草树木遮掩﹐一下子就已经到了院中的空地。
空地中一如往昔的有一群孩子在嬉戏﹐旁边也照旧有一群侍妾男宠或站或坐地聊天。
雾云一走进院子中便光明正大地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一边往妮茜雅的屋子走去﹐一边自然地跟在聊天的哥哥姐姐们打招呼。
在幼小的雾云眼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展成阶级观念﹐不觉得以色事人有何不对。即使他母亲是奴隶和仆人们敬重的医者﹐众人也多因此对他和颜悦色﹐但他们母子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是奴隶而且。雾云也明白有主仆之分﹐可是在仆人间不应有更多身份差距。所以他从没恃宠而骄﹐也从没觉得自己跟其它奴隶有何不同。他只是平和自然地跟每一个人相处。
当雾云看到在人群中一个淡然的身影时﹐脚下马上转了一个方向朝那人走去。到那人面前﹐仰首对他说﹕「午安﹐卡度先生。」
卡度一向淡然的脸上浮起一个难得的微笑﹐低头答只及他腰腹的雾云﹕「午安﹐雾云。你把教材带来了吗﹖」
「是的。」雾云从怀中掏出刚在小溪上得到的纸船递给卡度﹐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纸船上写满了小字。字虽小﹐但用的是上好的墨水﹐纸张也是好纸﹐即使沾了水也没有一点化开难看﹐依然可以轻易看出上面的字来。
原来雾云一直都跟着卡度学习美乐兹大陆的通用语。
这不是因为清流或妮茜雅不肯教﹐实在是两人对通用语的认识只有一知半解。与期让他学得不伦不类﹐不如让土生土长的卡度来教。让一直想找机会接近、讨好清流母子的卡度捡个便宜。
不知何故,卡度对清流母子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他从心底觉得清流母子两人是不同的﹐即使在命运之前也是特别的。那不是外表轮廓的不同,也不是气质风韵的不同。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由内而外地发出的差异。就是那种差异注定了他们的不凡,注定了他们所走的路与别人不同。
他之所以想要找机会接近他们,不过是希望可以站在他们身旁,让他们带领着走到一个未知的世界。无论如何都要比现在送往迎来的生活好。他是甘心情愿的,不管怎样,他都无悔。
卡度身周的一切无时无刻都提着他不过是一个低下的奴隶。他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他所能为自己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如果他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必须要替助他人的力量才行。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把希望寄在同为奴隶的两人身上是不智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现在所做的是对的。即使不对又如何?也没有什幺比现在更差了,何不赌一把。
卡度摇了摇头,把脑中莫明其妙的杂乱思绪抛到一旁。低头看了看那静静地等着自己的雾云,摸着那一头柔顺的墨黑头发。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红润的脸儿,白里透红的柔嫩肌肤,分明就是一个美人胚子。这孩子有着清流那神秘的气质,脸上轮廓又比清流立体,不必等到他长大也知那必定又是一个美人。这样的一个美人,不管男女,都一定会在贵族中受到极大的欢迎。
如果他没有自保的能力,那成为别人的玩物将是必然的。只希望他对清流她们的信心是对的,在那成为事实之前可以改变这个不幸结果。
卡度温和地抚着雾云的头,看着那与清流相似的,彷佛可以看透一切的清澈瞳子。他把所有昏乱的思绪都藏了起来,把那张纸船递给雾云,对他说:「让我们看看今天日记的主人要说什幺。」
雾云用他清朗的童声,慢慢地以通用语朗读出那纸上生硬的字体:
奥斯顿是世上最讨厌的弟弟。
昨天去打猎。打猎本来就不是我善长的事情。
我不爱见血。我不是怕血,我只是不喜欢而已。
打猎是世上最无聊的活动了。
可是大人们偏偏就是喜欢这种无聊的活动。
……
父亲一向不喜欢我,总是偏心弟弟。
弟弟也总喜欢欺负我。
明天又要去参加卡兰叔叔举行的猎会。
真讨厌﹗
也许雾云正如大多数院中的孩子一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猜不到﹐也不知道他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就在左近。虽然卡度来到莫维奇大宅之中只有两年多,但每天下午跟其它奴隶聚在一起聊天总没白费的。奴隶每次服待主人或客人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听到一些消息,知道一些秘辛。
听说清流的来历十分离奇。基斯在一次出海谈生意回来时﹐意外地把清流救了回来。因为清流救回来的当时完全不会通用语﹐而且人又长得好看﹐基斯毫不犹豫地要了她。在很短的时间中,基斯把所有宠爱都集中在她的身上。这种情况在几个月以后﹐基斯的三儿子伊斯出生的同时毫无警兆地突然终止。
没有人知道为什幺清流忽然失去了基斯的宠爱,也没有人知道其中的过程,大家都只知道这个结果。整件事情就如清流本身一样神秘,一如其它所有围绕清流身边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自那以后她一直隐居在她现在的住处,雾云也在几个月以后在那栋小屋中出生。
可以肯定地说,雾云绝对是基斯•莫维奇的骨肉。
而雾云正在朗读的那一张纸,以卡度的才智,不难猜出那定是基斯承认的三个骨肉之中其中一个写的。或者,他可以更大胆地说,那该是三个孩子中最大的洛克顿写的。
要知道在大宅中,有资格用上那幺好的墨水和纸张的人不少。但这些人之中,没有几个会写出如此幼嫩的字体,如此幼稚的事情。只有那三兄弟才是比较有可能的人选,而其中最小的伊斯才和雾云同龄,四岁。卡度可不相信在这个教学普遍缓慢的世界中,还有谁的学习能力可以跟雾云比肩。更何况他也没有听说莫维奇家出了天才之类的事。所以伊斯基本上可以从疑人的范围中除去。
而且家主基斯对二子奥斯顿的偏爱早就不再是新闻了。文中提及哥哥不受宠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奥斯顿的身上。那余下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九岁的大少爷洛克顿。
雾云约一年以前意外地发现每天都会有一只小纸船从上游随水而下。开绐时他只因好玩把纸船捡上来﹐好奇心驱使他在发现上面的文字以后找人发问。而清流和妮茜雅也不太懂通用语,正好成就了卡度。让他成为了雾云的美乐兹大陆通用语导师。
经过一年的教学,卡度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一个人可以聪明到什幺程度。雾云只花了极短的时间就学会了别人用三,四年学习的事物。在一年以后的现在,他基本上已经可以读懂大部份卡度悄悄收藏的书本文章,也可以自己做句。他的生字库也已经算得上十分完善,句子中的意思已经能表达得非常明白,他现在欠的只是文学修养和生活经历而已。
卡度透过让雾云每天朗读那一纸日记来使他不断地温故知新﹐同时让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对莫维奇家年轻的一代有更多的了解﹐也让他从侧面描写中多理解上流社会的生活。
也许﹐现在就开始替还身为奴隶的雾云谋划未来的夺嫡之争有点太早﹐也太不设实际。但私底下﹐卡度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只看他有没有机缘。既然他早已认定了这个事情﹐不管将来如何﹐现在有所远谋总比事到临头一点没准备好。
当然﹐如果他能学会更多能自保的能力更好﹐比如妮茜雅的精灵魔法就是一个极好的技能。但如何才能让雾云学到不外传的精灵魔法呢﹖
第八章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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