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夷狄 第二章 东羌 第十五节 族长
赵用算在接受梁勋的邀请后,彻夜难眠。次日清晨,城门一开便赶回族中,与族长密谈。
赵族长嘬了口微热的蜂蜜水,慢慢道:“如此大事,你怎么就一口应承下来了?”
赵用算赶快解释道:“侄儿如果不答应下来,恐怕活不到今晨了。正因此事关系我族百余人,侄儿不敢不告知叔父。”
赵族长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盏,道:“京师如真如梁上计所言,助他一臂之力倒也并非不可。”
赵用算道:“侄儿思量一宿,以为不可。”
赵族长盯着赵用算,问道:“为何不可?我看太傅此次胜算极大。”
赵用算沉思道:“太傅此举恐怕难逃失败,原因有六。太傅虽然领群儒抗争,但宦官久掌权柄,朝廷百官无不畏惧,此一也。大将军虽然掌握北军五校尉营,但五营兵士皆居于洛阳,久受宦官威势,无人不对宦官胆寒,此二也。今党人可能控制了尚书台,但宦官皆曾至东观学习经书吏事,并都熟悉朝政,即便党人控制了外廷,宦官仍然有能力发布号令,此三也。天子、太后皆居于内廷,四周遍布宦官女官,而且宦官女官皆擅谄媚,天子、太后如何能同意太傅尽诛宦官?此四也。不仅内省为宦官势力,外廷也多有宦官值勤,况宦官女官早有勾结,朝廷但有风吹草动,宦官皆可暗中探知,此五也。太傅等党人仇恨宦官,早已天下皆知,宦官焉能不防?一明一暗,难易已分,此六也。从表面来看,宦官处于困局,仔细想来,反而是太傅处境凶险。”
赵族长一边听,一边屈指轻叩书案。
赵用算继续道:“且不论太傅成败,如我族援其一臂,太傅如事成,我族何所得?太傅如事败,我族何所失?如事成,我族恐无所得,而且依太傅党人行事,恐怕下一步对付的就是如我族这般的各地豪族了;如事败,依宦官睚眦必报的习惯,我族恐难逃覆灭!但如果我族援宦官一臂,至少目前可受孟使君(指凉州刺史孟佗)恩泽,倘若宦官得保,安定梁氏等族必衰,正我族大兴之机;如宦官被党人灭除,只要行事机密,量也无妨,纵然事泄,以侄儿之身塞祸足矣。两行相较,援宦远胜援党。”
赵用算有一个原因并没说,那就是陈真也听到了这次大事,而陈真却是与宦官王甫交深的破羌将军段颖的亲兵。
赵族长看着赵用算道:“贤侄难道不畏事泄之险?”
赵用算淡然道:“我族经营百多年,却不如梁氏之十多年,侄儿念及先祖艰难,而无法超越梁氏,心中久思却无善策。今有此良机,纵一死也愿冒险一试,倘先祖感念侄儿精诚,我族必成安定第一族!”
赵族长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我未想到贤侄忠族至此。”言罢,拍案起身,拉住赵用算的手腕,疾步出堂。
赵用算满头雾水地跟随族长,来到赵氏祠堂。
“当当当”紧急召集族人的钟声传至乡里每一角落。
族中男子听到钟声,皆跑步赶到祠堂。赵族长端坐正中,一干族人依次站立两侧。众人都交头接耳,低声询问究竟有何急事,但得到的都是“不知道”三个字。
赵族长轻咳一声,祠堂内立刻鸦雀无声。族长见众人到齐,高声道:“今有一事告知众人。”招手让赵运算站到身侧,继续道:“自今日起,我族族长便是他!”言罢,起身高举赵用算左臂。
众人耳中如同一声炸雷,都先懵了一下,然后一片哄乱。
一老者拱手出列道:“此事万万不可!按我族法,族长皆为众人推举族中英杰方可,如何可以指定?”
赵族长戟指喝道:“你给我闭嘴!看看你这几十年,每天只知道喝酒作乐,都有十七个侍妾了,还嫌不够,就不想想,你为族里做了什么好事?还不是靠族里养着你!”
那老者脸一红,喃喃不语。
族长长孙高声道:“那为何不是我父亲?这几年族里全靠我父亲自打理,……”
族长不等长孙说完,就骂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父亲这十几年给族里增加了多少田,多少人?照他这么干,一百年也别想让我族成为安定第一族!还有你,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棒,给族里捅了多少娄子?”
族长高声道:“我只问一句,你们谁能让我族成为安定第一族?谁有这本事,我就让他做族长!”目光逐一扫过,见众人无人敢应,道:“怎么,都不说话啦?看看你们,每次一说到正事,一个个都哑口无言,一说到吃喝玩乐,打架闹事,一个比一个在行!”
族长拉着赵用算的手,和颜道:“贤侄,把你的打算告诉大家。”
赵用算镇定了下情绪,将自己所谋一一道出。
祠堂内一片低语,谁都知道,这么做,纯粹是赌,太危险了,如果失败,就是陪上自己一条命!
族长高声道:“你们谁有不同看法?”族长看了一圈,冷哼一声道:“那自今日起,他便是我族族长!”
祭祀,告祖,交权,行礼。
赵用算就这样成为了一族之长,他怎么也想不通,叔父如何肯让自己担任族长。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族里乱哄哄的情况只能等大事成功后再慢慢来吧。
赵用算与叔父交待几句,便赶回临泾。回宅与夫人简单说了下情况,并将一些事宜交代清楚,便匆匆往平羌军军营赶去。
路上遇到一人领五十名黑色军服者快马疾驰,赵用算知道是平羌军吏,但没冒失拦住,只看了那首领一眼,便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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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颖听闻安定郡用算佐前来拜访,以为是来回复关于民夫征用等事,便命亲兵道:“给他安排一个营帐,让他先休息一日,明日再见。”
亲兵将出帐时,段颖忽然道:“慢!”
段颖问道:“那人是否快马赶来?”
亲兵答道:“他尘土满面,而且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应该是快马赶来。如果按从临泾到我军路程看,他应该路上换乘过几次驿马。”
段颖高声道:“立刻把他带过来!快!”
亲兵赶紧一路跑去,不一时将赵用算带进中帐。
赵用算入帐行礼毕,段颖请其入座。
段颖居中端坐,一边拿着简册漫不经心地看,一边问道:“用算来此有何事?”
赵用算看段颖故作镇定的样子,想起刚才亲兵一路小跑地赶来请自己入账,心中猜到段颖已经知道太傅所谋之事,不禁庆幸自己判断准确,现在就看自己所知道的情况段颖是否感兴趣了。便开门见山道:“为太傅之事而来。”
段颖目光没有离开简册,缓缓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赵用算答道:“仅此一事。”
段颖“嗯”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赵用算见状,心中咯噔了一下,“难道段破羌已经知道详情?”心中盘算了一阵,便起身道:“将军如无吩咐,卑下请告退。”说罢,便起身施礼要走。
段颖轻轻放下手中简册,道:“既然来说太傅之事,为何不说就走?”
赵用算拱手道:“此事关乎卑下身家。”说到这里,赵用算并没有往下说,只是抬头看着段颖,与段颖凌厉目光相对,便立刻低下头来。
段颖道:“你先说太傅之事,其他事情无需多虑。”然后挥手让赵用算坐下。
赵用算听言,知道段颖已经开出价码,便坐在席上,道:“听闻太傅与大将军联手,图谋尽诛中涓。”
段颖“嗯”了一声。
赵用算见段颖如此,暗下决心,便将所知一一道来:“听闻太傅与大将军设谋逮捕了长乐尚书郑飒,黄门令山冰与尚书令尹勋、侍御史祝瑨受大将军之命,严刑拷问郑飒,务求使其辞语连及曹节、王甫。待郑飒口供到手,便由侍中刘瑜上书,请收捕曹王等中常侍。郑飒被捕至今已逾半月,太傅究竟是否已上书,卑下尚不知。”
赵用算停了一下,见段颖默不作声,又道:“听闻太傅走马传书至各郡党人,相约待太傅捕杀曹王等常侍后,各郡县党人便将各地宦官所任亲友及依附宦官者一网打尽。卑下只知安定郡上计吏梁勋为安定首领,其他郡情况卑下不知。今梁勋已联络当地豪强,准备布下罗网,只待太傅一声号令了。此事乃前日晚间梁勋与卑下亲口所言。”
段颖见赵用算说完了,心中有了算计,便问道:“不知用算今何所图?”
赵用算道:“卑下久慕将军威名,只愿能得附将军。”
段颖摆手道:“直言吧。”
赵用算道:“卑下得附将军,感铭于心。卑下所请有三。一请将军举荐卑下于孟使君,能得为治中。二请将军遣军相助我族平定临泾县之乱羌。三请将军在大事克定后,允我族接管梁勋一族田园徒附,至于其族资财,卑下不敢贪图。”
段颖问道:“还有其他吗?”
赵用算赶紧道:“卑下不敢再奢求。”
段颖“嗯”了一声,道:“用算表何字?”
赵用算闻此问,知道段颖接纳了自己,立刻回答道:“卑下姓赵名序,字仲正。”
段颖道:“今日有劳仲正赶来,一路辛劳,先休息去吧。其他事我自有计较。”
赵序见机便退了下去,由帐前亲兵领至其他营帐休息。
段颖在帐中想了良久,便唤三司马前来。田晏等人到来后,听完段颖讲述后,都长吁一口道:“如今知道太傅如何布置,想来常侍便知如何应付了。”
段颖微笑道:“今已知此事来龙去脉,已不足忧。倒是那赵仲正是个俊才,值得一用。”
夏育插嘴道:“陈真也不赖啊。”
田晏、张恺齐笑道:“你就记得你的那个笨属下,不过这次还算是有功吧。”
夏育辩解道:“什么叫算是,明明就有嘛。”
段颖一边听三人互相胡闹,一边伏案疾书。分别写了两封书信,一封是给王甫的,内容就是赵序所言,请王甫早做应对;另一封是给孟佗的,信中向其举荐赵序担任凉州治中。
段颖对于州郡吏事一清二楚。一州刺史下属从事史若干人,其中:治中从事一人,负责本州官吏选署及州内众事,算是州府权势至重职务。别驾从事一人,位次于治中,负责录州内众事。簿曹从事一人,负责本州财谷簿书。兵曹从事一人,负责本州兵事。另有州部郡国从事,依照本州所部郡国,每郡国各一人,负责督促该郡文书,察举非法。凉州部十二郡国,故有陇西从事、汉阳从事、武都从事、金城从事、安定从事、北地从事、武威从事、张掖从事、酒泉从事、敦煌从事、张掖属国从事、张掖居延属国从事,共计十二人。刺史阁下还有主簿一人,负责录阁下事,省文书。门亭长一人,负责州正。门功曹书佐一人,负责本州选用。《孝经》师一人,负责监试经。《月令》师一人,负责时节祠祀。律令师一人,负责本州法律。簿曹书佐一人,负责刺史府簿书。其他书佐不一而论。
对赵序求治中一事,段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一州吏而已,孟佗一句话足矣。凭自己和孟佗的交情,还是不成问题,况且,孟佗事后定然会从张让处知道此事缘由,想来也不会反对。而且,今日与赵序一言,见其进退有据,是个人才,尤其能解如今困局,更难能可贵。有功当赏的道理,段颖还是很明白的。
赵序恳求接手梁勋一族田园徒附,在段颖眼里,不过是些土地人口而已,相对自身权位尚不足正眼一看,答应了他也无足轻重。
至于赵序求段颖出兵临泾,段颖并不清楚赵序究竟有何打算,但看赵序所求其他二事并不高,猜测此事也并非难事,便命夏育去与赵序相商。段颖又唤来一心腹,命其速将给王甫的信送至京师,务必亲手交至王甫手上。
段颖一一安排妥当,在心中悬了一日的石块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