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夷狄 第一章 凉州 第十八节 严防（二）
数日后，檄报段颖的五骑返回，回复已报段帅，同时说，上次逢义山一战，司马张恺奉命追击，虏获牛马羊二十八万余头，段帅可能正在处理这些牲畜，并没有举兵剿灭散落各处的先零羌人。李忠闻言，才知道为什么此部羌人流窜十数日，而未见主力追击，但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对段帅说恭喜发财了，毕竟二十八万余头牛羊价值数亿钱。（作者注：东汉初年，牛一头价约数千钱，少则一千，多则三千。羊一头约五百钱左右，至少百钱，多则可达千钱。马分耕马、车马、战马。耕马、车马一匹至少四千钱，多则一万钱；而战马一匹至少十万钱。故二十八万牛马羊差不多价值数亿钱。）
此后几日并无他事，李忠只是和所部吏士在寨内聊聊天，磨砺兵刃，修整装束，或者玩玩抵角，掷石头。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几天，某日薄暮时分，尾随羌人部的十骑疾驰归来，尘土满面地报告，说羌人已经折返回来，又要进攻左谷了。李忠闻言，心中大惊，知道羌人此次复攻左谷，定然凶险，但表面上却哈哈大笑，拍拍骑兵什长的肩，道：“羌狗难道还没有吃够苦头？这次我们还会让他蓬头垢面的滚蛋。对不对？”帐内吏士闻言，想想上次轻轻松松的就让羌人灰溜溜的跑了，也都笑了。李忠随即通知整部准备战斗。
次日凌晨，羌人果然来了，此次比上次人马更多，将近两万余人，看来是又收拢了不少溃散的小种落。由于羌人此次是举族逃窜，故羌人部中男女老幼皆有，纷纷乱乱的在前次安营处布帐了。李忠仍然按照上次的布置方法，安排好防御。中午时分，羌人进行了第一次突击。李忠举目远观，羌人此次派的是千数步卒，但这些步卒手上举着一个方形物件，由于距离过远，无法看清，李忠心道：“羌人此次难道用上大楯了？”等到了目力所及处，李忠终于看清楚羌人举的是什么了：板案！立于寨墙上的士卒也看到羌人竟然举着做饭用的板案，无不哄然大笑起来。羌人步卒进入蒺藜区后，李忠部弩兵开始射击。由于弩兵站立于高处，羌人步卒只能顶案缓行，即便如此，弩矢还是很容易的就射穿板案,有数十羌人中矢伤亡，此次羌人并没有像上次般知难而退，反而更加不顾生死的前进，但是羌人每步推进，都要付出十数人的伤亡，如此推进十余步后，羌人步卒终于无法继续前进而丢下百余具尸体后，背扶着伤者退回本阵了。众士卒见如此轻松就击退了羌人的第一次进攻，都高声欢呼起来，有的弓箭手还埋怨前排的弩手不给留点发挥的机会。此后羌人又连续派出了两次步卒，结果一次比一次推进的少。到夜幕降临时，羌人已经付出了近二百人生命，所得到的战果就是扫平了小半蒺藜。
因为遍地都是铁蒺藜和木蒺藜，此夜羌人并没有趁夜进攻，李忠部除了派出少数警卫外，都好好休息，准备明日的战斗。
第三日，羌人一反常态，既不派出人马进攻，也不派出人马列阵。如此平淡的过了白天。
日落后，李忠部围在营火周围闲聊胡扯。而羌人营地却人喧马嘶，李忠赶紧站到寨墙上观望，可惜暗夜无光，无法知道敌人出了什么情况。“难道羌人要夜攻？”李忠正在琢磨，谷口已经黑乎乎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黑影了。李忠不敢懈怠，命令全体士卒登上寨墙，准备战斗。由于在黑夜，李忠没有派弓箭手出寨，而是全部立于斜土坡上。士卒们都紧张的盯着谷口方向，但由于羌人的数次进攻都是失败告终，大家心中还是很平静的。一顿饭时间后，谷口传来隆隆声，李忠仔细听道：“是马蹄声？难道羌人会派骑兵突击？”再仔细听，隐约听到牛羊鸣叫声，李忠大惊：“不是骑兵，是牛羊！”李忠立即高声命令道：“羌人这次全是牛羊，弓弩不需要瞄准，用最快速度射击；长兵准备好长戟攻击；骑兵下马，准备塞门车！”众士卒闻令，心道：“牛羊冲寨？这是什么打法？”很快，那片黑影如同潮水般向前推进，隆隆声回荡空谷，在万籁已静的夜晚更加骇人。很快就进入了目力所及范围，李忠没有猜错，果然是牛羊，数量不可胜计，将整个谷内拥满了，就如同一个由牛羊组成一个塞子，往瓶子里塞。弩兵佰长已经开始下命射击了，一百只弩箭射向牛羊群，竟如同石投大海，弩矢射在牛身上，很难杀伤，反而更加令其疯狂。虽然夜晚比较冷，但李忠额头渗汗了。弓箭佰长立于前排，仔细观察与牛羊群的距离，到射程内后，标定射角，命令发射。原本一停一顿的弩射立刻就成了连续不断的箭雨，众车兵则负担起了运送箭矢的任务，往返来回搬运。尽管弓箭手加入了射击，但箭矢可以杀伤羊，对牛而言，如同搔痒，而且三百弓弩手射出的箭矢对于不计其数的牛羊也太少了。牛羊进入蒺藜区后，踏上木蒺藜或铁蒺藜的牛羊翻倒在地，但后面的牛羊却如潮水般不受阻挡的掩过，弩兵仅仅射出二十余轮，牛羊就通过了蒺藜区。
蒺藜区过后是五十步宽的鹿角木区。鹿角木是在一根数丈长的原木上十字凿孔，安上一丈长的横木十余根，横木上端全部削尖，支立于地，将支腿固定。面对鹿角木，骑兵既难突击冲破，也难跨越，可以说，骑兵对鹿角木完全无计可施。但是，对于这无数奔驰的牛羊，鹿角木能否阻挡，谁都不知道结果。牛冲向鹿角木，被削尖的横木刺入前胸脖项处，鲜血立即喷涌出，一片血光。前排的牛被鹿角木抵住，但后排的牛羊却抵住死去的牛尸冲击鹿角木，如此巨大的力量，终于抵翻了头排鹿角木，翻倒在地的鹿角木立刻成为牛蹄下的碎木屑。虽然鹿角木减缓了牛羊组成的潮水前涌速度，却仍无法阻挡，如此一排排的鹿角木，就这样被挤垮，被踏碎。那些在冲击中失蹄倒地的牛羊也都成为其他牛羊蹄下的垫物。整整五十步的鹿角木区，二十排鹿角木荡然无存。
李忠看着辛苦布防的滞碍地带就这样被破掉，愤恨不已。鹿角木区后是两丈宽的深沟隔断区，李忠很明白，这深沟对于这些疯狂前冲的牛羊，压根不算什么，高声命令长兵准备战斗。长兵佰长命令长兵平举长戟，准备阻击。长戟木柄长约一丈六尺，戟头是钢制的，如同一个“卜”字，横的小叉名叫援，长约七寸半；援根部以上的直刺名叫刺，长约六寸；直刺的下半部名叫胡，长约六寸。这样，长戟除了可以刺、撞，还可以用援来勾、啄。这样的武器，不论是对付步卒还是骑兵，都是十分有利的武器，可是用于对付牛羊，谁都没有试过。
两丈宽，两丈五尺深的深沟，对于人类来说，是只能利用架设木梯或木桥才能越过的，但对于这难记其数的牛羊，则不需要那些工具，牛羊的身体很快就填平了深沟。至于那深沟后空地处的木栅，就如同纸扎的一样，瞬即就被冲破冲毁。
牛羊群接近到寨墙了。一百长戟在长兵佰长的指挥下，整齐的斜向下刺，直刺入牛羊体内，想抵住牛羊不使前进，但牛羊的冲击力压根不是长兵所能抵挡的。“咚，咚”，牛羊冲撞寨墙声很快就成片了。长兵们也不管那么多了，举起长戟直向下刺去，然后拔出，再刺下去。李忠和弩手也不及射弩了，抄起骑兵早运上来的长戟加入长兵的行列，开始屠牛羊。有的士卒手中的戟折断了，就抄起地上多余的戟继续刺。有的士卒因长戟刺入牛羊体内后无法及时拔出，被扫开，或者被带落寨墙。那些跌落寨墙的士卒还来不及呼救，就被乱蹄踏死。
牛羊群受到寨墙的阻挡，难以前进，在寨墙下挤作一团，互相践踏。李忠猛然发现墙下的牛羊尸首越堆越高，如果和寨墙等高时，牛羊就可以横扫整个营寨而过，这五百人也只能成为牛羊乱蹄下的血尘。李忠危急时猛然想到堵不住就要导，迅速命令骑兵打开寨门。骑兵刚拨开门闩，大门就被牛羊群一拥而开，该骑兵也死在乱蹄之下。寨门打开后，牛羊终于找到出口，一拥而进，冲入寨内，寨内的营帐也都被冲垮冲烂了，如此放入数千头牛羊后，整个谷内的牛羊也都稍复平静了，甚至有些整齐的进入寨门，就如同进入牛羊栏圈一般。羌人也发现了这点，将谷内的牛羊也都慢慢引回羌人处。
而此时，仅仅过去一个多时辰，但李忠部所构筑的防御已经垮掉了，现在所能凭持的只剩下寨墙。
第四日早晨，李忠登立寨墙，放眼望去，整个谷内全部血红一片，全部被牛羊尸身布满，压根见不到一寸土地。那血腥气味弥漫整个山谷，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