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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作品相关 第一部第三章旧稿

作品相关 第一部第三章旧稿

  缤纷乱世,刀剑光寒。青山失色,流水飘红。三百年的战国岁月在造就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同时,也严重的打击了华夏大地上传统的男耕女织、田园农家的生活方式,在战争中失去了土地的人们纷纷涌入拥有高墙、深堑和众多士兵保卫的城池、堡垒中寻求庇护,从而无形中带动了城市的发展,也正是在此期间,神州大地上第一次出现了人口超过百万的超级都市。

  人口的大量聚集,伴随着的是消费的增长,而不时爆发的战争同时也带动着交通运输路线的建设,尤其在中原地区,一条条路面平坦、宽达丈余、可容数马并行的宽阔街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连通起了几乎所有的人类聚落。不断增长的消费和便捷的交通,大大促进了各地特产、珍玩的流通,商业作为一种新兴的行业正处在如旭日东升般的上升势头中。

  商业的基础在于互通有无,因着各地特产的不同,所产生出的一条条包含着人为心血在内的商路也就各具特色,这其中,将临海的临淄城所产精盐,经陆路与号称天下之中的洛邑所产的精美绝伦的丝绸连接起来的长达一千八百余里的商路就是一条闻名于世的“丝盐之路”,每日里满载着白花花的食盐和亮晶晶的丝绸的运货马车充塞在路上,圆了无数人的财富之梦。

  可是近一个月来,一封出自齐国晏相爷之手,以齐王名义所发布的文告,把洛邑一下子笼罩在了一片战争的阴云之中,严格的门禁限制了货物的流通,一时间,竟使得这条步步黄金的商路变得空荡起来。可同时,军管导致了大量华美的丝绸囤积于城中不得运出,却又让不少自认为有眼力、有门路的大商家在里面看到了商机,他们纷纷赶往洛邑低价收购,之后或者贿赂关防,偷运离境;或者囤积居奇,等待时机,而无论如何选择,那些轻巧坚固的小型车辆,正是商家们的最爱。

  此刻,正有一辆一马单辕的小型马车在沿着这条黄金之路向西驰去。

  “姐夫,眼下咱们这是投往何处呢?”由于是小型马车,车身短窄,宽度一般不过四尺,乘客多在四五人间,吝啬的商人们总习惯于满员搭载,以节省运费,可是此刻,整辆车上连车夫算在一起,也就有三个人。而正在说话的,是车厢里两名乘客中那比较年轻的一个。

  另一位乘客,说是年老,不过是对比而言,实际也只有三十来岁年纪,正当壮年而已,但见他面白如玉、颌下微须、未语先笑、气度雍容,眉目间有着浓浓的书卷气,不像商人倒像儒生。正是于月前挂冠离开了鲁国的新生代将星卫子起,而他身边英气逼人的青年,自然是与他一同出逃的妻弟,齐国故大夫田穰之子——田丰。

  “岳父大人的两位故友实在是厉害得很!身在临淄城里,却仅凭三言两语就把你我逼出了鲁国,现而今,如果不是他们手下留情,小丰啊,你我可就真的是有国难投了。”

  “姐夫何必自谦呢?晏叔叔的算计虽然厉害,可你不还是一招悬羊击鼓就蒙住了姬畴,让咱们大摇大摆的离开鲁国了吗!”

  “小丰啊小丰,你以为,这是你姐夫的本事?这一次,实在是你那位晏叔叔看在岳父大人的面子和你姐夫尚有些用处的份上放了你我一马,那封所谓劝退的信,实际就是对我的最后通牒,不然,你想想,大司马和晏相都是天下杰出的文章之士,又怎么会作出那种乱七八糟、文笔不通的东西来?要是没那封信,你我统兵在外,曲阜城中的留言又如何得知?倘如是在咱们进了城才接到消息,到那时候,四面受敌之下,就真的大事去矣!”

  “离开了鲁国,你我跑到齐国打听消息,却意外的听说了菊园的那个通告,你再想想,邹鲁两国相距遥远,中间还隔着个齐国,就算是快马奔行,也要走上半个月才能到,又怎么可能在数日之内同时发布文告?这分明是有位翻云覆雨的高人在暗中操作,你以为这是在帮你姐夫吗?那可是真的把你我往绝路上推呀!”

  “这我可就不明白了!姐夫,人家替你扬名还不好吗?”

  “哪里有这么简单!”子起摇了摇头,“短短一句话,断掉你我南下、北上之路,如此而来的名声,不要也罢。”

  “南下北上?姐夫,您就不能说明白点吗?我可越听越糊涂了!”田丰挠着头说。

  “方今中原大地,纷纷纭纭号称有数十国之多,各国间征伐不止、战乱不休,这才造成了如今的乱局。”新生的将星闭上眼睛笑了一下,才开始解释,“局面虽乱,在混沌中却已经形成了一种均势:秦、齐、楚、燕、三晋、周、中山,这九国根基稳固,国富民强,拥有真正于乱世争锋的实力,而其余蜗角小国,随生随灭,苦求自保尚不可得,何况开疆拓土了。所以,你我无论想过安生日子还是要做一番事业,所能投奔的选项,并不是那么多的。”

  “上述九国之中,中山原名为翟国,为犬戎人所建,其文章法度与我等全然不同,虽然骑战犀利,却为天下他国所不容,其力自保虽然有余,但是一旦对外用兵,必遭周围诸国联合围攻,是以很难有所发展。”

  “至于齐国,且不说岳父旧事之累,愚素闻田氏一族之长田无语远非豁达大度之人,你我一战破了他的征鲁大计,此时去投,无异送羊去入虎口。”

  “如此一来,考虑你我身在齐境的地理位置,剩下的选择可就不多了。”

  “九去其二,还剩下七国,姐夫怎么说不多呢?”

  “这就是菊园声明妙用的所在了!”卫振苦笑,“卫某人得菊园主人如此看重,天下各国之君王,又有谁会放过呢?倘若不能为其所用,则必然要杀之以绝后患。在齐国你我可以放心大胆的走路,是因为晏相国和大司马看在岳丈大人面子上照应着咱们,就算如此,久居之下尚且难保不生变数,而一旦离开了齐国,任何一国的君王都不会放过你我!”

  “如此一来,咱们的选择就只剩下那些一出齐境就可以得到庇护的国家,换句话说,就只有与齐国接壤的国家。而这样的国家中,唯一值得投奔的,也只剩下名为华夏宗主,实则令不能出洛邑的周室了。”

  “原来是这样,”田丰皱着眉点了点头,“可是齐国与三晋不也是接壤的吗?姐夫怎么不往投之?”

  “小丰啊,你也长大了。”子起欣慰的点了点头,“自晋国三分,韩赵魏各据一方,不复昔日之强,却也依旧联系紧密,渊源深远。若往投之,确可有一番作为!只不过,三晋之间的国力却是大有不同,这一点,小丰你可知道?”

  “魏国之富天下闻名,仓廪实而兵戈众,为诸国中后起之秀;赵国铁骑,经历塞北异族百年磨练号称天下三大强兵之一;韩国却一向积弱,土地贫瘠,偏偏欲投赵魏必经韩国。”说到这里,田丰笑了,“姐夫,这其中道理我是我明白了,只不过晏相为什么要把你赶到周室去呢?这里面又有他们什么好处?尚请姐夫明示。”

  “天下若单以国力论,自然是方才所述九国为强,但是单有强国不足为恃,尚要寻找到足以应用此国力之人。如今顶尖人物,则唯有齐国晏殊、司马龙;赵国赵王执;魏国公子无忌和秦相吕仪等数人,你姐夫我不才,自认也不在此数人之下。其中,赵王执被近年来连年南下用兵的蒙匈各异族拴在了塞北;魏国的公子无忌正忙着和众多的兄长争夺储君之位;真正会令齐国烦心的,就只剩下了秦相吕仪现在还是无事可做。而这位秦国相国的厉害,你只要看看前几天被齐王公布的那封信,就可以窥知一二了。虽然齐国借着一纸文书让他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可是秦毕竟位列三强,就算是把皇室的号召力都算进去,也不过是势均力敌而已,齐国一不愿让局面失去自己的控制;二不愿意秦国做大,所以,必须要找一个人去给吕相国捣捣乱,而他们,正好看上了你姐夫。”话至此处,卫振的脸色变得苦闷起来,似乎想起来什么,低着头,再也不发一言。

  “姐夫,说点什么吧,怪无聊的。”田丰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然而对此,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一样无可奈何,他只能以说话的方式,为自己的姐夫和良师排解忧郁。

  “说什么呢?这么大人了,还想听故事吗?”子起勉强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田丰的目的,勉强打起了精神,来面对这个得意的弟子。

  “家父在时常言,当今乃是自祖龙开基以来华夏两千年未有之乱局。我也曾便览史书,自古以来,我华夏就算是改朝换代,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年间的事情,可是如今的战乱却偏偏持续了三百年,使得大好疆土无人打理,白白便宜给了外族。姐夫,你就从这纷繁的乱世说起吧。”

  “乱世的缘起吗,那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呢。如果真要说的话,这一系列事情的开端,应该还要从三百年前的永嘉之乱说起吧。这场变乱的故事你听过吗?”

  “永嘉之乱这个名目,家父当年也曾提过,但我找到的所有史书中,对于永嘉年间的记载却几乎都是空白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也就是永嘉皇帝驾崩于永嘉十七年,可是却一直等到了永嘉十九年,过了整整两年才进行了国葬。那就是永嘉之乱吗?”

  “永嘉之乱,顾名思义,发生在永嘉年间,在当时的变乱中,当今各国君王的祖先们都曾经或多或少的推波助澜、祸乱天下,史家的传统虽然是记述史诗,在这种情况下却不得不为尊者讳,于是大都把这部历史隐而不宣,说实话,他们没有随意的篡改史实,就已经很对得起史家的良心了。你要是真的想读这段历史记载的话,只有到洛邑的国史馆或者菊园的书院里面去找了,我自己也是当年在菊园中才接触到这段历史,既然左右无事,我索性就给你讲一讲这个故事吧。”

  “永嘉之乱,要说起来却又不能从永嘉年间说起,变乱的种子,实际上是在永嘉元年的前一年,也就是正统三十三年种下的。那一年,在万里大江之上,曾经发生了一件大事,小丰你可还记得?”

  “正统三十三年……姐夫你说的可是正统爷南征百粤,结果,却在得胜还朝之时溺死于大江之上的故事?”

  “不错,从今人的角度看来,永嘉之乱实是源于楚人所策划的正统之变。当时的楚子熊康,虽然只是个子爵,却实际掌握着整个南方各省的兵、粮、财政大权,可以说是南方真正的无冕之王。自他接位以来,一向听调不听宣,对于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同时大肆收买朝臣,聚敛财富,蓄养死士,其裂土称王的野心不言而喻。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正好赶上了中原最为强盛的正统皇朝。”

  “正统皇朝的时候正是中原最为兴盛的时代,雄才大略的正统帝从来就没对熊康客气过,以其未行觐见大礼为由,在正统十年、二十年一连两次削爵,把他这世袭辋替的定南侯降成了一个小小的子爵。如此所为,无疑是在逼迫熊康作一决断。而百粤作乱,则正是熊康的反击,他本意是想试探中央的态度,如果可能,迫使皇帝收回成命,至少也可以找机会混水摸鱼,而这样的机会,也的确让他找到了。”

  “正统皇帝点兵亲征,大破百粤,百粤王战败求和,熊康借此名义向正统帝进献了数条大型宝船,此船华丽无比正合皇帝的胃口,当即决定以其为座驾。不想,船虽华丽,其底却是麻绳编制、涂以桐油而成的,入水时久,桐油融化,必然沉没,更何况其载重远已超标。可怜北方壮勇不习舟楫水性,五万精兵,一夜之间全部和正统皇帝一起喂了鱼虾。此后周室对于整个南方鞭长莫及,楚国在方今诸国中第一个取得了实质上的独立。当时如果不是正统皇帝的亲弟,吴亲王爷姬远正率领三万将士与百粤王办理交割,闻讯之下,立刻进占姑苏、吴郡等五城,如同一根钉子插到了楚人背后,熊家早三百年就已经南面称帝了。”

  “正统南征,不但导致了君王殒命,八万禁卫精锐的损失更是大幅的削弱了中央的军事力量。但是当时国库充盈,百姓富足,以中原的实力,只要有三五年的休养生息时间,就完全能够恢复元气,当时天下人,甚至连熊康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于是,他一面销毁罪证,一面亲自进入镐京通报噩耗、负荆请罪。在京期间,他在充分表演的同时,大把大把的播撒金银,收买显贵。结果,竟然顺利的脱罪返回郢都。”

  “此后熊康安分守己了好几年,他所恐惧的狂风骤雨却一直没有到来,因为此时的周室,已经是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去管他了。”

  “周室的问题,出在前皇的太子,也就是新登基的永嘉帝身上。正统皇帝在位多年,却只有一个儿子,偏偏这个儿子竟然是个白痴。在正统在位的时候,这本来也算不上问题,因为皇帝还年轻,不过四十来岁年纪,来日方长嘛!可是南征之后,皇帝突然驾崩,这个白痴小子可就成了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人,而且,根据传统,在几位监国重臣的辅佐下顺利地登上了皇位。”

  “要是换在了平时,皇帝白痴也就白痴了,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监国大臣、皇亲贵胄都在,相互制约、相互协调之下,天下的大事小情依然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直到这个皇帝玩完,再换一个脑袋清醒的上来。可是偏偏,谁都没算到的是,这个白痴皇帝竟然有一个嗜权如命的老婆。”

  “轰轰烈烈的永嘉八王之乱呀!整整闹了二十年,牵扯进八位亲王、五位至尊和数十万军队,死于乱军中的,仅姬姓的皇族就有几十个,在此期间,天下所有姓姬的人,人人都想试戴一下那顶皇帝的玉冠,人人都以为那东西最适合自己的脑袋,结果是兄弟反目,父子成仇。有兵的拥兵自重,没兵的纷纷逃命。想不到吧?这一切的原因,在最开始的时候竟然只为了一个女人的权力欲望。”

  “怎么会这么乱呀?天底下的人都要造反了吗?”田丰听故事的经验颇为丰富,在最合适的时候配合了一下。

  “问题不在于你想不想造反,而是你有没有造反的能力,甚至,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关键还是在于,有没有人说你要造反。至少,在最开始的几年,就是这个样子。”

  “说造反就算造反?也不用证据?这算什么?被告人怎么可能承认!国法何在呀!”

  “何必要什么证据!”子起冷笑,“只要你在那个位置上,又有这个能力,那已经足够了。太祖文皇帝定下的律条:非周室长房,擅自觊觎皇位者,天下共诛之。当你身处高位,宗室中就有几千双眼睛在看,时刻在等着、盼着你的任何一个错误,这种时候,任何人的一句话都能要你的命,更何况说话的人地位如此尊贵。自古以来,死于莫须有之罪者多矣,绝非是本朝独创。”

  “死几个皇室公卿就会天下大乱?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呀!这世界每天都死人,可也没见历史上哪个时代这么乱过!”

  “不单你不相信,当时的人谁也不会相信,所有的人好像都坠入了一条汹涌的水道,等到身临绝境时,早已经没办法游回去了……”

  “弱者要战胜强者,可以采用无数的战术和手段,但要如果是相反的情况呢?强者要对付弱者,大都只会采用一种手段:就是从肉体上消灭你。只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强弱之间的定位是很模糊的:朝廷里的元老重臣手里没兵,时时刻刻受到地方诸侯们的武力威胁,可他们在朝堂上的一句话,也可能让一位诸侯声名扫地。这样的关系,就使得他们相互之间有所需求:元老重臣们为了保命一定要依附于某位拥有强大势力的地方豪强,而豪强们为了自己的地位和性命着想,也不遗余力地在京城里寻找自己的代理人。这种古老的传统一直贯穿了整部华夏历史,每一个重臣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一支军队,而其中势力最强大的,就是皇帝背后的禁卫军。”

  “这样的传统造就了一种特殊的平衡,在这种平衡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下,就算是你最亲密的盟友也会毅然决然的弃你于不顾。而所有王公大臣们更会群起发难,因为你所破坏的,是他们生存的基础。至于造反,那更是一个笑话了!且不说禁卫的实力相当于半数朝臣背后势力的总和,单单动摇这个平衡的后果,都不是任何人可以想象的,这样的平衡,就算是皇帝也不敢随意的破坏。”

  “然而偏偏正统南征,实际上已经破坏了这个坚固的平衡,一时的安定,不过是时间的惯性而已。而单单依靠惯性运动的物体,只要一个最小的力,都会改变它的运动状态。”

  “南征禁卫的全部遇难造成了皇权背后的实力真空,偏偏新登基的皇帝是个白痴,偏偏这个白痴有一个嗜权如命的老婆,而偏偏这个老婆的政治头脑和他的白痴丈夫处在同一水平,这些巧合凑到一起,结果就是灾难。稍微接触到朝政的她,对权力产生了无比的渴望,而又对于真正的权力斗争全无概念,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分量,更不知道失去了禁卫之后的皇权有多么的脆弱。她所能看到的第一个障碍,是非她所生的太子友,于是,一篇由她替太子所草拟的造反诏书很快摆到了皇帝的桌面上。”

  “皇帝虽然是白痴,可还没白痴到如此拙劣的离间计都看不出来的份上,这份文书自然是留中不发了,可是气焰滔天的贾后竟然矫诏将太子打入大牢。”

  “太子被囚禁,与他交好的各家宗亲自然起而营救,这时候一个小人物孙秀走上了历史舞台。”

  “孙秀历任中书舍人,虽然在孝章王彦手下做事,却外戚、宗亲两不得罪是个不倒翁似的人物,他献计于孝章王说太子为人贤明,把他营救出来对您有何好处,不如因势利导,姬彦受计,果然,不久以后,贾南风又问计于孙秀,孙秀献计不如速杀太子以绝诸王念向,而愚蠢的贾后竟然以为此计大妙,当夜就下了手,而有了这个口实的孝章王立刻起兵,囚禁了贾后,自己跑出来主理朝政。”

  “孝章王是皇室近支,入朝主政是名正言顺,倘若就此为止,应着皇家的特殊传统,事情原本也不至于恶化,可偏偏他忘记了当年孙秀此人的帮忙,心怀怨恨的孙秀,帮助贾后联络了有贤王之名的临淄王入京勤王,还是以谋反之名杀掉了孝章王。于是,朝政落入了临淄王手里,贤王之名名不虚传,接掌朝政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小人孙秀。”

  “到此,贾后本应该对救她出了牢笼的临淄王感恩戴德才是,偏偏她不负妖后之名,反而对于临淄王接掌朝政怀恨在心,试图令禁卫诛杀临淄王,可是此时的禁卫又哪来的这种实力!”

  “临淄王的反击十分猛烈,一阵狂风暴雨之后,镐京城里的所有皇族包括永嘉帝本人,全部身陷囹圄。临淄王于是行废立之举,自立为帝。可是这一步,他错得太厉害了。”

  “临淄王的自立之举使他失去了大义的名分,而且违背祖制,让所有的皇族贵戚占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可最麻烦的,是他让天下人认清了帝室衰微的现实,放出了所有皇族那深藏心底的魔障。宗室里每一个自认为有一点分量的人都开始聚敛实力,默默地等待着必将来临的皇位角逐战。实际上,不必等到皇位的角逐,另一场更残忍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为了最大程度上的减少对手和扩展实力,各地都不断的上演起吞并和被吞并的剧目,开始,还知道有所收敛,到后来干脆是无所不用其极:兄弟内讧、父子相残,阴谋的短剑,隐藏在每个人的背后。短短的十八个月之后,天下的藩王就少了一半,到此刻,就连最没野心的人,也不得不收买私兵以求自保,结果就造成了神州处处,关卡林立,雁过拔毛、民不聊生,一年半的时间里,物价地租足足长了三倍有余。乱世的局面正式打开。与此同时,禁卫的反击也爆发了。”

  “禁卫本来是皇权背后的支柱和守护者,然而由于南国之变丧失了大部分主力,新皇登基之后又事故丛生,导致其全无休养生息的机会,于是,面对妖后的胡作非为,元气未复的他们只好装聋作哑,到了后来临淄王改朝换代,禁卫虽有玉石俱焚之心,可是对于手握着东夷强兵的临淄王根本无可奈何,不得以之下,以全城皇族的性命为交换和对方达成了交易,解甲归田,默默等待着时机,只不过,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天下乱局的爆发切断了临淄王和自己封地之间的联系,同时,四周不断发生的混战和暴乱,又让他不得不把手头上仅有的一点军队派出进行镇压,困于内忧外患的临淄王忽略掉了来自身边的危险(或者说他没有想到刚刚重建起来的禁卫的组织性和忠诚度竟然是如此之高),一夜之间,临淄王被杀、永嘉帝复位,禁卫辖着勤王的功绩大肆的整顿朝纲,当年那位兴风作浪的皇后娘娘的脑袋,不久就作为战乱的元凶和临淄王的人头挂在了一起。只不过,和此时周边的局势比起来,镐京城里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随着临淄王之死,天下乱局步入了第二个阶段。临淄王手下第一谋士,东夷族主,齐侯姜望以为旧主复仇之名竖起了反旗,这正式标着平民势力从此涉足到争霸的行列中,在此之前,他们还仅仅是王族的部下。”

  “平民势力的加入使得局面变得更加混沌难明,姜望深谋远虑的计划振奋了无数粗陋的学舌者,他们打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大肆的招降纳叛,卑微贫贱时就打劫路人,实力扩大了则干脆攻州陷府,而不少为生计所迫的流民百姓的加入更加壮大了他们的实力,自此,乱世中的第三种人,也是破坏力最强的——盗匪,诞生了。”

  “盗匪的破坏力远比普通的王侯和民间起义势力要大得多,原因在于他们战斗的欲望极为单纯:为了钱财、为了粮食……全无远大的目标和理想,却爆发出强大的杀伤力。对于所遇到的一切人物,奉行杀光、抢光的原则,而且一击之后,立刻远走高飞,流窜天下,祸害四方。”

  “这样的局面,在永嘉九年的时候发展到了极致,彼时禁卫军的主力正与来犯的齐军势力交战,天下最大的一股盗匪在首领盗跖的率领下化整为零潜入镐京,突然之间发动起来,使得都城再度易手,全城十多万百姓,连同永嘉帝和所有皇室成员在内全部殉难,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镐京古城从世界上消失。所有近支的王族中,仅有领兵在外的郑亲王寐生和肃亲王昌烨逃过此劫留得性命。”

  “盗跖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动,使得华夏大地上挂起了一股最猛烈的飓风,由王族到百姓,由城主到佃农,这一次的风潮席卷了所有的人。正统王朝的存在,至少在潜意识里寄寓着人们一个拨乱反正的期望,而此时,这种希望被彻底打破了,无数丧失了信念的人们随波逐流的进入到乱世之中,壮大着乱民的队伍。”

  “而王族,也因此大乱阵脚,不少人第一时间里的反应就是立刻称帝,于是,十几个皇帝聚集在一起,展开了更为惨烈的厮杀——毕竟,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些人中,搞到最后只有三人在位时间达到了五年以上。相比之下,郑、肃、燕、晋等几位王爷打出为先帝复仇的旗号,占住了大义的名分,算是其中比较高明的人物。”

  “这样的混乱一直持续到永嘉十九年,盗跖在天下人的共同唾骂声中被肃王所统领的万疆精锐和晋王麾下的三晋雄师围困于禹城,走投无路之下,怀抱传国金鼎投大河而死。辖此功绩,肃王以王室近宗的身份名正言顺的登上皇位,改年号为少康。而晚了一步的郑王后悔不已,带领着手下禁卫精锐远走而去。”

  “由于镐京城已经被彻底烧毁,新近登基的少康帝无奈之下迁都于当年的陪都洛邑,并把原镐京所在的那一片土地作为礼物赏赐给了此役中居功最伟,奋战致死的万疆名将秦皓呈之子秦任好作为封地,进其位为伯爵。秦人遂在此地建城,取名为咸阳,也就是今天的秦国都城。镐京本为周室起家之地,千年经营,地利无数,少康帝此举无疑白白的送给了秦人一场天大的富贵,从而最终奠定了他们当今三强之一的地位。”

  “如此一来,原本周室的实力被一分为三:兵源的召集地悉数被郑王所掌握,获得象征王权正统的禁卫军的效忠;少康帝掌握了天下最为富庶、发达,交通也是最为便利的洛邑及周边地区,而原本作为周室根基的大片土地,则变成了秦人的领土。”

  “少康帝登基,结束了大规模的流民作乱,同时各大势力也都确立了自己比较固定的势力范围,一时间很难动摇,而经历了长久战乱的天下也的确需要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在这种大环境之下,由齐王姜白首倡,天下诸侯附议,订立了后世称为檀渊之盟的盟约,在盟约中确立了周室天下共主的身份,同时也间接承认了各国的地位。此后,任何一国的做大,都将招来天下所有诸侯的联手算计,这,或者也算是平衡的再度确立。而接下来的三百年,就在诸侯们开拓版图的野望和必要的休整之中度过了。”

  “那不是很麻烦么!”田丰皱眉,“周室位于天下正中,说好听了是交通便利,说难听了就是众矢之的,一旦强大起来,势必会遭到各方面的同时干涉,四面受敌之下,哪来的翻身机会呀!”

  “竟然能想到这一点,很不错呀小丰!”卫振终于真心地笑了,“你说得虽然没错,但是算露了一件事,那就是周室最强的武器并不是天下闻名的雄兵,而是根植于亿兆黎民心底的名为传统的力量。三百年前的郑国正是这种力量的第一个牺牲者。”

  “那还是会盟之后不久的事情,继承了周室兵力的郑国与晋、楚并称三强,而周室所能管理的土地大部分镶嵌在了郑国之内,在这种情况之下,郑国的突然发难,使得周室最重要的盟友晋国也完全的措手不及,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郑国的车马已经聚集在了洛邑城下。少康帝出于无奈,请罪于太庙,请出了当年太祖文皇帝起兵所持的奉天征讨之大旗悬挂在城头之上,本意是鼓舞士气、固守待援,不想城下的郑国军人见了,尽数望空而拜,之后丢兵弃甲而去。郑国自此由盛转衰,最后因其背盟的行为招来了各国的联合讨伐,土地被周、晋、齐、鲁等国瓜分。周室以一面千年王旗征服了天下有数的大国,成为此战中的最大获益者,这其中虽有郑国军队本是禁卫,历来受到忠君教育有关,可最大原因还是周室那传统的号召力。这样的周室,无论谁想要动一动它,都要三思。”

  “要真是这样的话,以姐夫的能力仕周,说不定真能平定乱世,为天下黎民尽一番心意!这样的话,想必九泉之下的父亲和姐姐也会高兴的吧!”

  “平定乱世?这就是你的目标?小丰啊,你是大大的错了!”没想到这句话换来的竟然是卫振的冷笑,“你中岳父大人的毒中的太深了。旧的平衡断裂,新的平衡建立,这本就是历史的必然。更何况,乱世没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太平盛世的天子和老百姓会想起军人吗?乱世才是吾辈最好的舞台!秩序井然的世界只能制约人才能的发挥,唯有乱世才能让你我尽展所学,生逢乱世可是老天对咱们的恩惠,如果不能大干一场,小丰啊,我就是死也不会甘心的,我想这才是你姐姐希望的吧!”

  说到这时,子起声音越来越轻,他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位如水的少妇,正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诉说:“夫君,相信我,这个天下是属于你的。”为了这一声期望,纵然是要与天下所有人为敌又如何!只可惜就算是愿望实现,可当年的人却已经远去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亦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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