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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第一部 风雨飘摇神州梦 第一章 不落之城

第一部 风雨飘摇神州梦 第一章 不落之城

  前言

  世界就像是一件千缝百衲的衣裳,战争把它撕开,和平再来缝合,之后是再一次撕扯,再一次缝合,这样的过程循环往复,不知道会不会有终结的一日,千百万的人们,在这过程中诞生,又在这过程中消失,他们中的大多数,活过、死了、埋了,之后被忘记了,就像是偶然落上的尘土,挥一挥衣袖,干净了,没留下一丝痕迹;然而有的人,或是撕扯、或是缝合,在这件衣服上留下了他们的手工,那一行行剪痕、针脚,代表了他们的成就——粗针大线会被再一次撕开,之后,或许留下一两个线头,让后人凭吊,而那些手工最好的裁缝,却可以用最上乘的技术、最细密的针脚对那些已经被撕成了碎布的部分来进行最最细致的织补和加固,于是,直到他们死后的千百年,那块结实的布料依旧向人们默默的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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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疆城,西域第一城,外城高三丈,厚二丈五,内城高四丈五,基厚三丈三,城头可容两马并行而不显拥挤,城楼最高处可达七丈,并设有瓮城一座,此城始建于光武十七年,距今已有七百三十余年,史载,彼时中原一统,天下来朝,唯有西域地方不定,吾皇乃发九州之兵,耗时三年,七战七捷,平定西域,复用人工数十万,历七十年建立一城,取雄师百万,永镇西疆之意,定名万疆。立城至今,有名大战百余场,地区冲突不计其数,经历血火考验的万疆城以未尝一败的成绩获得了难攻不落的美誉,极盛时更成为大周西域十三郡的首府,城中戴甲八万,所辖居民超过十万户,商贾往来,络绎不绝。这座威名赫赫的世间名城象征着华夏王朝的雄风霸气,也象征着神州万民恢宏壮丽的天下之梦。

  然而天心莫测,世事难料。永嘉之乱,祸起萧墙,七雄并起,诸国林立,四方豪强忙于中原逐鹿,使得西域霸权,失其执掌,一代名城,沦落草泽。在十三郡接二连三的沦陷之后,万疆城,名义上归属于七雄中的秦国所有,随后是一次又一次的裁撤兵员,如今,方圆十五里的大城之中,所剩下的只有孤零零的五千守军。即使如此,万疆铁骑依旧以其不败的战绩,证明着自己神州无二的地位——事实上,秦的先人,原本就是从这座夕阳照耀下的城池中起家,呕心沥血,劈荆斩棘终于打下了崤山以西的大片根据地,只是后世子孙忙于对内用兵,而对于这座如同祖茔一般的重镇疏于打理,于是万疆终于没落了。

  城池没落了,三百年来未曾修葺过的高大城墙上记满了岁月的痕迹,正如同城站立的那位满面沧桑的黑袍将军一样,城老了,守城的人也老了。岁月对待这天地间的万物是如此的公平。站在城头的秦子阳默默的感慨着。从自己继任万疆太守以来,这已经是第三十二个春天了。

  是的,三十二年了。三十二年前,公子阳还年轻,致力于革除弊政的他把国中权贵得罪了个遍,慈祥的老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这才华出众的儿子发配到了西北给老祖宗看坟。于是,来到万疆的第一个十年里,做了一辈子皇亲贵胄的王子殿下是在等待着回归的调令中度过的,结果调令没等来,却等到了老爹的死讯,和一直跟自己唱反调的兄弟登基的诏书,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庶子呢?写了一篇祭文追悼一下老爹,紧接着又给兄弟上了篇贺表,之后还老老实实继续当自己的空城太守,第二个十年就在有家归不得的苦闷中度过了,这其中只有两件喜事,第一,当了国王的弟弟,没记当年的仇给自己小鞋穿,多少算是全了兄弟间的情意;第二,就是苦等了十五年之后,自己终于有了个儿子。娶了妻子,生了儿子,虽然理智上还感觉咸阳才是自己的家,可感情上就已经慢慢接受了这座城市。于是第三个十年,他便在不断适应和接受这座边城中度过了。三十年的时间,那位锐意进取,变法图强的公子阳,已经在这所西域荒城中磨灭了满身的豪气,三十年后所留下的,只有一个默默无闻的秦国万疆太守秦子阳。然而刚刚安定下来的秦子阳却在这最想不到的时候接到了归国的调令。

  万疆城弃守?当这道军令被摆在议事桌上的时候,秦子阳没有在众多将领脸上看到惊讶,有的只是冷漠,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该来的终于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是的,放眼万疆四周,背后是浩瀚的沙海,而前方再无寸土属于华夏。失去了所要保卫的土地,这座卫城的存在又有何意义?直到此刻,秦子阳骤然醒悟到,原来,把万疆当作家的,竟然只有自己!

  默立于城头,秦子阳静静观察着各处军营中将士们整理行装。自从三百年前战乱开始,万疆城中就再没有出现过商旅,久而久之连居民都迁移干净了,现在城中所剩下的,只有最后的八千驻军。等到秦子阳撤离以后,万疆将会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参将陆绎来到主帅的身后。

  “讲。”秦子阳没有回头,他只想在还能看到的时候,多看一看自己的家。

  “是。”陆绎吸了口气,“禀告将军,我万疆驻军八千零七十三人,已然集结完毕,等待开拔,只是……”

  “只是什么?”眼中寒光闪过,秦以兵事起家,军律森严,子阳治军多年,更是以令出法随而闻名,在他的军中,应该是不会有意外的。

  “各部军士多不愿离去,尤以……尤以步兵各部为甚!”陆绎犹犹豫豫地把话说完,在他心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上官必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而步兵中发出这种议论的人,挨板子是少不了的,甚至其中某些人,就算是想,恐怕也再也离不开这座城池了。

  “唉……”出乎参将的意料,太守没有发怒反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此事,揣摩着上官的脸色,陆绎提心吊胆的为同袍们开脱着罪责。

  “将军明鉴,我军各部将领多来源于内地,撤离万疆不过是易地驻防而已,而各部将士,尤以步军为甚,已然在此地屯垦多年,甚至于父子相承,已在城中安家立业!将军,步军士卒多源于农家,离家数代,家中已无可耕之地,此地已成他们安身立命之所,故土难离呀将军。”事实上自从商贾散尽以来,万疆驻军所耗粮草,除了少数来源于后方的补给,其余大部多是依靠步兵屯垦而来。万疆驻军原本的主力便是骑兵,征战中步兵处于被遗忘的地位,于是无所事事的步兵们得以专心于耕作,三百年来,倒是在城池周围以及城里开垦出了不少田地出来。大有安居乐业之势,在原本不适于农耕的西域土地上开垦出如此众多的良田,不能不说是一个创举,而万疆驻军中的所谓五千步卒,实则是五千农人。已然安下家来的他们,自然是不愿离去的。

  陆绎吞吞吐吐的解释着,可是他身旁的主官依然沉着脸不发一言,战战兢兢的参将也不敢停口,只好继续的陈述下去。直说到口干舌燥,才听到了来自上司的第二声叹息。

  “唉。”耕作了三百年土地的步兵们,原本是秦子阳眼中最不像军人的军人,想不到到了最后,竟然只有他们才和自己一样对这座城池有了归属的感觉,这,是一个笑话吗?

  “罢了,随他们去吧。”沉思良久,秦子阳回过身来轻轻的摇头,“传我将令,五千步卒就地解甲,解除军职,何去何从,听从己便。”

  “……将军!”这道军令将一项冷静的参将吓了一跳,沉默半天才鼓足勇气说,“太守大人,军令所言令我万疆所部全员归国待命,将军此事对步兵下达解甲令,似有……似有违令之嫌!大人恕罪!”陆绎有四个字没说出口:军令如山哪!违背军令就算你是当今王子也论律当斩何况你一个过了气的公子!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没有再看手下,太守大人已经回过身继续眺望脚下的城池去了。将此地当作家的步兵们可以留下,可自己呢?如果自己也留下了,估计会换来宗室的责罚吧?甚至于宗庙之中连自己的位子也不会留下。身为宗室子弟的自己竟然连几个农民化的步兵都不如,除了叹气又能做什么?至于骑兵中在此地扎下根的,他只能默默地说一声对不起了。

  “……得令。”参将领命去了,不多时城下就想起了纷乱的议论之声,以及步兵营地中的欢呼声。只不过,他们却不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这个太守所能做到的极限了。苍凉的暮色中万疆城的最后一任太守仿佛亲眼目睹了这座城池接下来的命运。

  “父亲!父亲!”随着喊声出现的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少年将领,那是秦子阳唯一的儿子,也是他的骄傲。少年名超,字定远,今年不过十七岁,生长于边城的他继承了秦氏子弟的勇武,却没有贵族豪门的纨绔之气,每当看到这个儿子,秦子阳总要感到一丝愧疚:如果不是身在边关,如果这孩子长在咸阳的话,以他的才华和宗室子弟的身份,现在应该有了自己的封爵,甚至于会有一块大大的采邑,如今,却只能陪伴着自己在这荒凉之所沥风沐雨。为了这孩子也要回咸阳去!急速跑来的少年并不知道,就在刚刚,自己的父亲才终于下定了归国的决心。

  “父亲!父亲何以下令要所有步军就地解甲?这可是明目张胆违背军令呀父亲!请父亲收回成命为是!”年轻的将领急匆匆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如此莽撞,成何体统?”太守板起了脸,“还有,秦督尉,请注意言辞。”

  “是!”少年一惊之下立刻躬身行礼,“太守大人,卑职知罪,然卑职以为大人军令与国中令旨有孛,请大人收回成命,勿要与陛下军令为敌。”

  将军没有回应,却回身看着城中被开垦出的田地,才说:“超儿,你让为父收回成命,却要让这五千兵士回到咸阳去做什么呢?”

  “这……”少年不知道父亲问话的目的,沉吟着未作回应。所幸,太守大人原本也没指望少年能够回答他的问话。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要他们去打仗吗?已经种了一辈子田的他们又怎么能和中原的百战之师相比?我们又怎么忍心让这些跟随我父子三十年的弟兄们去送死?或者要他们还去种田?超儿呀,你可知道,中原已无可耕之地了!他们,也没有家了。”

  “可是父亲……”秦超还想说些什么,毕竟违抗军令的罪责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承受的。

  “放心吧超儿,”老将笑了,“为父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不过陛下所要的只是我万疆城中的三千铁骑,是要借我不败铁骑之名威慑四邻,以利我国经略西蜀,我为陛下省下了五千张嘴,陛下谢我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这些步卒为我国卖命了几代人,就让他们在这里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吧。”只不过,最重要的理由,他并没有说出来,毕竟,私心是不能作为抗命的理由的。

  “是,……父亲。”少年笑了,老将也笑了。只是所笑的东西各有不同。

  “好,督尉秦超听令。”

  “卑职听令。”

  “传令各部,收拾行装,整理辎重,除必备资财,其余物资包括军器,就地抛弃以利轻装上路,明早三更早饭,五更起行,拔营归国。”

  “卑职领命!”走出几步以后,秦超忽然又走了回来,“父亲,如果沙匈异族来犯,城中步卒又当如何?”

  “放心吧,城中良田如果耕作得宜足可养活数万人,沙匈各族不过逐水草而居,难得安定,我等留下良田,令其生存有所保障,当可与其和平相处。”

  “是。”少年放心的领命去了。夕阳映照在他的肩上,与灰色的城墙调和出一种异样荒凉的美。当地二天的清晨,太阳生气的时候万疆城的东门默默开启,一队黑色的骑兵向着旭日的方向开拔而去。在这过程中,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曾经偷偷的回头留恋的看看这座驻留多年的城池,然而几十年后,当这支部队再度挺进到这里,凝望朝阳而去的年轻士兵们,大都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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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万疆城起,回师咸阳,第一站所要经过的就是有华夏祖河之名的大河。万里长河的西域一段正属大河上游,水势汹涌、滩险流急,只有在接壤大漠的一段,由于土质疏松,两边的河岸被切削得极为宽阔,成为一处骑兵渡河的天赋之地,同时也是被万疆军上层所选定的渡河之地。只不过,让秦子阳十分吃惊的是,自万疆至大河短短两百余里的路程,即便以一只普通骑兵来说也可朝发夕至,然而却被有着“其疾如风”之美誉的万疆铁骑整整走了三天。由此可以清楚的了解到这支部队士气的低落。事实上整整三天时间,受那笼罩全军的沉郁气氛所影响,全军三千匹战马竟然全部都低下了骄傲的头颅,三十六个时辰里没有发出过一声的嘶鸣。

  “整整三天,直到此刻才见大河,真不知是我秦某无能还是这万疆铁骑徒负虚名!”身处于全军前锋位置的秦子阳是全军最早看到大河的几人之一,而当盼望了三天的大河真正映入眼帘,他所发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声感慨。

  “将军此言差矣,我军此次不过是班师回国而已,远非进军破敌,如是当进军时,我万疆铁骑自可一日千里,令敌戎首尾不能相顾。而此刻我军大可不必虚耗体力。只要安安稳稳的将全军带回咸阳即可。”一旁的参将陆绎心中虽然对于军心士气的担忧不在太守之下,但是在脸上却不敢过多表露出来,“当前局势,我国所要面对的已非漠外蛮族,而是东邻各国的刀兵敌顽,有朝一日当我大秦一统天下,威加海内,我万疆铁骑当有机会再次西拒蛮荒,收复万疆,收复我们的家。”陆绎在最后几个字上有意的加重了语气。同时,却在心里默默地再次念道:保重了,万疆。

  淡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参将,太守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世界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世界,战争也不再是当年的战争了。我万疆军士欲想再续当年的辉煌也唯有去到另一个战场之上,只不过,我实在没有想到,离开了驻守百余年的万疆古城,竟然对于全军士气有着如此大的伤害。”

  “将军,我军士气的确过于低落,此时影响虽然不大,但渡河以后的千里戈壁却是一大考验,若不能尽快通过,将会大量消耗我军粮草。如若军需告罄必然会对我军原本低落的士气造成更大的打击。标下以为,我军不如南下入蜀,迂回挺进咸阳,如此,一来一路之上粮草资财得有保障;二来如今王上正在征讨蜀境,蜀军势弱且军心涣散远非我军对手,与之一战既可提振我军士气,又可为将军进身之阶,虽则所需时日愈久,然而对我军远为有利!请将军三思。”这一想法早在出师之前陆绎便曾经提出过,却被秦子阳否决,而当此士气萎靡之时,他再一次提出这一建议,希望能借此打动上官。至于他的同盟者依然是那位少将军秦超。

  “是啊父亲!穿越沙漠之后的疲惫之师与身经百战的铁血之师焉能同日而语,正所谓先入为主,如若陛下对万疆军力有所误判,必将影响到我军来日的发展,此事还请父帅三思!”听到了前方两人的言语,秦超崔马赶上极力向父亲进言。

  老将摇了摇头:“定远谬矣,我万疆铁骑天下闻名,岂是轻易所能改变?更何况……”他抬头眺望远方的大河,“陛下所战者巴蜀,大秦所欲者却是天下,我万疆军扼守西垂,拱卫一方,如非必要焉能轻动?咸阳此刻北有强赵,东有周、魏,急需一师拱卫京畿。如若自蜀而返耗时至少两月,倘若执此期间咸阳有失,岂不误事?”

  “……是。”依旧是三天前的说词,其中的道理两人虽然不如老将军的敏锐,但是到了此刻也自然能够想的透彻,只不过看到身边将士们低落的士气,实在是很难拒绝这个计划。

  秦子阳带兵多年又怎么会不明白儿子和部下心里担心的是什么,忽然,他举起右手马鞭遥指远方的大河放声对全军喊话道:“一个时辰之后,我军于大河之畔纵酒誓师。全军将士听真:先到大河立营者,赏以酒肉,迟到者,罚。众将士,今日我军将在华夏祖河之畔痛饮美酒,来日,我军定当再过大河,封狼居胥,全军,出发。”将令下达,秦子阳一马当先向着大河飞驰而去,后面的三千精锐如同注射了一阵兴奋剂似的,一一奋起精神摧马追逐主帅而去。如此所为,让两位少年将军都吃了一惊。

  “想不到老头竟然还有这么一手,万疆军中禁止饮酒,此次行军却带了两百坛酒出来,不仅笨重而且也与军规不合,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妙用!”秦超赞叹的点头。

  陆绎也点头赞道:“非为行军,自然可以变通,如此一来,至少这千里戈壁之内我军无需担忧士气了,一出沙漠,即是秦境,到时士气振奋更是不在话下。只不过,定远贤弟,将军执法历来严格,这罚酒只好劳驾贤弟一人独享了。”说罢猛然间快马加鞭飞驰而去。只把秦超一人留在原地,等到他回过味来,三千骑士,早已变成了草原上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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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万疆的铁骑几乎全都醉了,英勇的将士们三天以来睡上了第一个好觉。以至于当第二天清晨,一匹快马飞驰入营地之中时,三千将士,只有几人还保持着清醒,其中为首的,自然是昨晚被罚滴酒未沾的少将军秦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被吵闹声吵醒的老将军,第一眼所见到的,就是一名衣衫褴褛、周身是血的士卒在自己儿子的搀扶下守在自己帐前,而帐外,三千铁骑,正在整装备马,从将士们默默的动作中,所感受到的,是悲愤与杀气。

  “将军。”衣衫褴褛的步卒,痛哭着跪倒于地,膝行到秦子阳榻前。“万疆没了,五千士卒也没了。我们的家没了!沙匈人不要城池也不要田地,万疆城,完了!”痛苦的声音和颠三倒四的叙述完全打乱了老将的思绪,一方面让身边的陆绎将这名士卒带下去好好修整,一方面则是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听到了完整的事情经过。

  原来,两日以前,似乎得到了万疆骑兵离境的消息,一支沙匈部落兵临万疆城池之下,面对那寒光闪闪的弯刀,城中的留守步兵们在一阵慌乱之后依照秦子阳早先的计划紧闭四门据守,并且从城头垂下一名粗通蛮族语言的使者,向沙匈酋长表达了归附共存的希望,想不到,等来的却是使者的人头和沙匈人的狂笑。

  面对高耸的城墙,仓促而来的野蛮人依旧无计可施,在城下叫嚣了半个时辰之后,就像当年进行过千百次的一样,开始纵马去践踏城外所开垦出的田地,只不过这次他们所面对的,不是千锤百炼的战士,而是依土地而生的农人。马蹄践踏在田埂之上,就如同践踏在这些步卒们的心里,一次、两次、三次,愤怒的步兵们终于忍无可忍,终于扔下了手中的锄头,拿起那早已生疏了的刀剑,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些闯入自己家园中的强盗们赶走。

  城里兵士的出击明显是在沙匈酋长的意料之外,以至于大量在田埂之上纵横的骑士们糊里糊涂的变成了刀下之鬼,而受到强盗们鲜血的刺激,更多的步兵冲到了城外,并且自然而然的依照过去练兵的经验组织了起来,为守护自己的田地而战。听到了这里,太守抬起了头,闭上了眼睛:一群训练严重不足的步兵面对一群精于骑射的长在马背上的沙匈异族哪里会有机会!结果也正像他所判断的,短短的一柱香的时间里,所谓的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五千兵士九成倒在了飞射而来的箭下,敞开的城门失去了再一次合拢的机会。

  “他们说,他们不需要城市,也不需要庄稼;他们说城市和庄稼只是他们生存的障碍;他们说,只要是阳光所及的、青草能够生长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牧场。父亲,我们错了!”只不过父亲真的错了吗?久居西域的父亲原应对沙匈人的生活习惯多有了解,不应该会犯下这种致命的错误的呀!或者说,他只是不想了解,只是和自己一样,希望身在远方的时候,依旧能想起,在万疆,还有五千个弟兄,守卫着自己的家。

  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秦子阳好像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摆了摆手,轻轻的说了一声:“知道了,我要静一静。让大家散了吧。”之后,当秦超退出了大帐的时候,帐门的帘幕就被放了下来。那一刻,帘幕的两变成了相互隔绝的两个世界。帐外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放下了手中已经出鞘了的刀剑,不久有哭声传来,开始只是一声两声,最终却弥漫了整个营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出征在外的将士们,却忽然听到家园被强盗所占据的消息,他们,真的伤心了。

  见此情景,秦超深深的吸了口气,抑制住眼角那酸涩的感觉,对向他走来的陆绎摇了摇头,对身边自己的直属部下下达了一系列的侦察命令,之后骑上自己那心爱的青骢骏马飞奔而去。他现在,所想要的,只是一个无人的角落,能够让他这七尺的男儿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至于营中,就只好拜托陆绎去照料了,也算是对昨天被摆了一道的小小报复吧,只不过此刻,年轻的将领心中提不起丝毫报复的快感。

  长河落日,金乌西坠,这一幕壮丽雄浑的美景,所带来的却是异样悲凉的心情。出去侦察的游骑早已回来,事实上,万疆城的火光远在百里之外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至于城中那仅有的几名在箭矢之下逃得了性命的士卒,他们那被马匹拖得血肉模糊的尸身,也已经在不远处发现。正如那名逃得性命的士卒所说的:万疆,完了。当那几具鲜血淋漓的烈士的尸骸被侦察的战士携带归来的时候,从所有人的脸上,陆绎看到了迷茫和绝望,然而,营盘里那最重的一扇帘幕依旧沉沉的垂着,它似乎也象征着这支军队前方沉重的迷雾?

  默默的,荒凉的河谷被改造成祭台;默默的,高大的木架被搭建起来;默默的,烈士的尸身被陈列在去往天国的台阶上;默默的,伴着祭奠用的烈酒,战士们将自己对万疆的最后一丝记忆安放在木架上,让它伴随着战友远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依旧停留在遥远万疆的方向,面色阴沉的少将军秦超,亲手点燃了洒满烈酒的木架,熊熊的火光伴随着战士们的歌声在营帐中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包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熊熊的火光、沉郁的歌声、战士的热泪伴随着烈士们的忠魂在那淡淡的青烟中向那遥远的天国去了,“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的歌声唱了一遍又一遍,在这歌声中,中央大帐的帐门打开了,万疆铁骑的灵魂主宰默默的走入了他的战士当中,面对这炽热燃烧的火焰,和他的战士们一起低声的吟唱。不远处的众将吃惊的看着眼前的老人,那真的是一位老人而不再是那位威风凛凛的统帅,容颜枯槁、步履蹒跚、满头白发,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变化,让人根本无法想象,短短一日之间,在那道帐门后面到底发生了发生了什么?

  就着那在短短一日之内就已经变得不再明亮的黄浊的双眼,秦子阳在那冲天的火焰之中慢慢的寻觅,寻觅着自己三十年的过去;寻觅着自己三十年的青春;寻觅着,自己的万疆。仿佛,那熊熊火焰中正燃烧着的,是自己的过去;仿佛,那炽烈的火光是万疆与自己最后的联系。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望着,直到那苍老的双目再也受不得烟火的熏炙。“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别了,我的万疆;别了,我的战友;别了,我的亲人……

  *********

  在那漫长的祭祀之夜以后,万疆铁骑没有能再次的开拔,既没有前进也没后退,默默的在这处河谷中添舐着心灵的创口,又一个三天过去,依然没有启程的意思,只因为,万疆军的核心:太守秦子阳病倒了。

  五十五岁的秦子阳已经步入了老年,西域的风沙雪雨在三十多年里缓慢的破坏着老人的健康,万疆城的撤守更是让他倍受煎熬,而最终城毁人亡的消息无疑是在他的心里点燃了最后的一把火,将那位昔日的猛将最后的精气神意付之一炬,当那祭祀之夜过后,万疆城的太守,已经油尽灯枯了。

  “父帅,您……”今天第一次走入大帐的秦超大大的吃了一惊,整整两日卧床不起的父亲此刻正盔甲鲜明的坐在榻上,枯槁的面容回复了血色,干涩的白发也已经梳理整齐,此刻,虽不能说是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但也不再留有丝毫病中的倦容。

  “父帅,您康复了?”秦超一而惊再而喜,几步走到床前,跪于老将膝下问道。

  微笑着摇了摇头:“定远,你去把陆绎、顾泽他们几个都叫进来,为父的有话说。”秦超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整个万疆军的上层就都汇聚到这小小的帐篷之下。

  “诸君跟随秦某驻守万疆已有多年,披肝沥胆守护西疆,我万疆能以八千军士戍守三十年而保城池不坠,君等可谓居功甚伟,然秦某不才,既不能令诸位封妻荫子告慰先人于地下,复不能聚敛资财以令诸君安享余年,万疆城毁子阳愧对我大秦历代先王,更无颜面见华夏诸贤于地下,今子阳已然精枯血竭,唯请诸君受我父子一拜,万疆守备自我而散,秦某自去领受大秦家法,诸君各奔前程去吧。”话声未落,秦子阳父子已然跪倒在地涕泪纵横,惊得几位将领纷纷跪倒。

  “将军何出此言!想我大秦自穆公创业,世镇西垂,惠武诸先君拓土开疆,而今位列三强、世人侧目,如此丰功华夏诸国何可及者!想我国兵强马壮终有一统天下之时,将军大才,正可一展所长列土封疆,彼时自然可以统帅三军席卷西域,收复万疆,以安将士之怀!”督统顾泽双膝跪倒,两手搀扶着太守急急说道。

  “是啊将军!顾督统此言不差!带我大秦一统天下,将军当可以宗室之身收复万疆还我家园!我万疆三千将士愿听将军吩咐,以待时日。”参将陆绎是全军中秦子阳最信赖的将领,它也毫不犹豫的向老将军保证着。

  “收复……万疆……”老人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府缓缓传来,“想我华夏自圣武轩辕一统,千年一脉绵延不绝,两千年来未见如当今之乱世,自永嘉之乱,四方豪杰并起,个抱私心,割据称雄,三百年来征伐不已,而今,周氏中兴、三强已定,就连唯一挟天子以令诸侯称霸天下两百年的大晋都已然分崩离析,乱局逐渐成为均势,非有经天纬地之大才,难破此局,更何况我大秦偏安已久非复往日之雄风,所欲者不过蚕虫之片叶而已,以如此之心而欲得天下,经年日久,非有百数十年难成。而华夏积弱已久,还能有几个百年?难道非要等民心散尽,方能够回复一统吗?”

  “将军乃我万疆主帅,我等愿听将军号令,杀奔咸阳立将军为王。为我大秦前估计业计,负此叛逆之名在所不惜!”

  看着这一双双恳切的眼睛,秦子阳却不得不压抑住心中的欢喜。

  “我老了……”陆绎的话被这短短三个字挡了回去。太守心中有着淡淡的缅怀,如果在二十年前,自己有这样一个机会,又怎么会放过,只是如今这风烛残年,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到下一代人的身上了。

  “诸君当肯听我一言否?”太守眼中的神色有着说不出的悲哀。

  “愿聆将军教诲。”营中诸将纷纷低下了头颅。

  “华夏分裂得太久了。我们都快要忘记了华夏统一的样子了……”老将军缓缓的站直了腰,“我们的家在万疆,那里不属于中原诸国中的任何一国,而属于华夏,我们的军队,也应属于,而且仅仅属于华夏。欲复万疆,必先统华夏。自今以后我万疆雄师只为华夏而战。万疆秦氏自今日起以万疆为姓,不复家园,耻于姓秦!”此时,在下跪诸将的眼中,秦子阳的身影从未有过的高大。

  “敬受命。”简短有力的回答所伴随的,是众人眼中坚毅的目光。而背对着众人的秦子阳,他所面对的是那面陪伴了他整整三十年的万疆军旗,看着这面旗帜,三十年来的一幕一幕,又一次的在他眼前闪过。心中的痛苦、哀伤与努力支撑着身体的意志的搏斗中终于取得了胜利,老人嗓中一甜,一口滚烫的热血喷洒在红色的军旗上……

  当晚,巨大的火堆再一次搭起,万疆的战士们汇聚到一起目送着领袖的离去。在那之前,染血的军旗,早已为他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雄壮的无衣之诗代表的是军人的决断。当夜晚结束的时候,老人的骨灰被万疆超亲手撒入大河,与他心中的华夏故土融为一体,整装待发的将士们辞别那失落的家乡,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进发。

  *********

  昌德二十一年,万疆血旗第一次出现在秦国国土之上,以当时之人看来,这无疑是为号称三强之一的秦国锦上添花,然而直到十二年之后的嘉佑八年,人们才惊讶的发现,此一行为,竟然是在秦国的坟墓上挖了第一锹土,然而从此,那号称西域第一城的万疆古城却彻底的推出了历史的舞台。三十年后,号称天下第一智者的菊幸成先生游历至此时,只有满地的残垣断壁见证着古城的威仪:

  光武神兵扬天威,

  万疆雄城映日辉。

  商贾如云风流地,

  乱草斜阳瓦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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