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风雨飘摇神州梦 第二章 深宫运筹
临淄,一座具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都城,自从永嘉三年东平王姬池起兵勤王却遭妖后董氏污以谋反,死无全尸,部下齐侯姜望誓师复仇建立齐国,方使定都于此,和这个战国时代中其他各国国都动辄五百上千年的历史相比,应该说,它还只能算是一座新兴的都市,只不过那位在永嘉时代以博学而知名的太公姜望,作为一位杰出的谋略家的同时,还更是一位无人可及的艺术家和设计大师,而临淄城在建造之初就是以一座国际性的大都市为目标而进行设计、规划的,正因如此,在这三百年间,经历了太公创业、桓侯称霸等诸多事件之后,齐国已进身为三强之一,更是东方第一大国,而都城也从最初的容纳数万人的小镇发展成为拥有近百万居民的超级大都市,可是临淄城的水利、市政等诸多设施依旧能有条不紊的发挥着作用,相比之下比它拥有悠久得多的历史的咸阳(镐京)已经经历了四次大规模的改建。
稷下,位于临淄城正北,占地五百四十一亩,营造宫室一百零九间,拥有独立的城墙、护城河和城防系统,无异于是一座独立的城中之城,在那道自南向北纵贯整个临淄城的中轴线上依次陈列着诏文馆、龙镶殿、泰康殿、褒年宫、慈安宫、永寿宫六座宫殿,又以泰康殿和褒年宫之间的御河为界分成了内外两个世界,而其中最为出名的无疑是那齐相管仲定下了九合诸侯,称霸中原文韬武略的龙镶殿了,事实上,自那时起,这座小小的龙镶殿,不仅成为齐国的政治中心,同时也是整个东方诸国的政治中心,由管仲所一手建立起来的信道设施则有效的强化了此一地位,而信道的终点和刚才那匹快马的目标一样,也就是这座高两丈纵深四丈五尺、宽十二丈的宽广凉殿。
是的,这座东方诸国的政治中心,只不过是座原本做乘凉用的凉殿,在地板与殿顶之间并没有墙壁存在,只由三十六根汉白玉的立柱支撑,因此也无门无窗,殿内更是空空旷旷,只有在中轴线的正北位置上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六丈见方的小空间,中设一张桌案、一个烛台、两个蒲团,仅此而已。如非亲眼所见,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称霸天下的齐国相国与大司马的办公所在竟然如此简陋。
“我军帅众八万,拥车千乘,兵力数倍于鲁,先锋骁勇、主帅沉稳,扩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这一筹,我大齐拿下无疑了。”声音清朗,侃侃而谈,似乎是在作着胜利的宣言。声音发自屏风之内,无疑是齐国主政者之一。
果然,屏风之中跪坐两人,发话之人居右,彩服高冠、衣饰华丽,举动有王侯之资,只是身材略矮,手中举着一根三寸长的算筹正待放置。相比之下,左手之人则是一身白色儒服,束发而不冠,施施然颇有儒者风范。在他面前的案上也象彩衣人一样放有一捆数十根的算筹。
桌案上用于计筹的是一块数尺见方的皮质表格,表格的横向上依次列着天、地、道、将、法五栏,而纵向上则分别列着齐鲁两国,显然,这两位上位者所筹划的是一场战争的形势,如今,在明眼人看来,齐鲁两侧的算筹数相差甚远根本不成比例,似乎这场战争的战局也应当一目了然。
“相国所言差矣。”儒者微笑着摇头,他的声音如同穿着一样温润柔和。“公孙琛老将军为人谨慎,用兵沉稳,而先锋郭纵将军骁勇好酒,乃是天下知名的勇士,如此配合,粗看似乎颇为完善,实则未必,公孙将军用兵谨慎则势必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郭将军求功心切,锐意进取,初时或可听命于上风,如今久胜生骄,恐怕孤军深入在所难免,如此首尾不能相顾,恐怕反而为鲁人送上一筹!”说罢,就把手中的竹签放到“将栏”中鲁国的一方。
“嗳,大司马过虑了!所谓战必攻城,鲁国全竟不过三十余城,如今已有七城归齐,三去其一,小小鲁国尚能有何作为?”说罢,相国又拿起一根算筹放到齐国一侧。
“三去其一,却也未必,如今我所得七城尽在渎水以东,原为宋境,不过是在百年之前方才归鲁,本就不是鲁国根基所在,且为渎水所阻,政令难达,与其虚耗兵力,不如弃之于我,集中实力,坚壁清野,以待决战。这一筹恐怕仍要算给鲁国。”说罢,大司马再次运筹。
“坚壁清野,以待决战?鲁君常年受制于三桓,民生凋敝,政令难行,且历来以文治之国自居,武备不修,远在出兵之前本相便有计算,鲁君姬畴纵使顷其全力所能用者,不过三万之兵,即使如此,尚要时时防备背后那隔岸观火的三桓。更何况鲁国国都曲阜壕浅郭低,无险可守。以三万对八万,有何胜算!”相国手中的算筹再次落入齐方。
“以三万对八万?相国所言恐未必属实,倘若愚所料不差,早在月前渡过渎水之时,郭将军所帅的两万前军,就已经甩开大队至少七日的路程,而且以公孙老将军之谨慎,势必在所得七城留驻士卒以巩固战果,即以每城三千人记,势必要占去两万将士,所谓三万对八万不过想当然尔,实则只是两万对三万和四万对三万的两场战局而已。纵使天时人和,皆在我方,也不过是五五之势而已。”这一次,大司马的话似乎终于打动了相国,他第一次没有接话反驳,而是在缓缓点头。
“大司马所言不差,公孙老将军确实分兵驻守各城,而且所留非是三千,而是五千,所以对比不是三万对四万,而是三万对两万五千人。看来这一次公孙琛老将军有难了。但愿鲁将非是如大司马般善战,否则田郭两家恐怕难以善后。”相国面容看似严肃,只是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却隐隐含有笑意。
对此大司马则微微皱了皱眉:“糊涂,看来公孙老将军的确是老了!似此分兵看似稳妥,却不想想一旦失利,不过是予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罢了。莫非他以为我等在南抗强楚、北拒三晋之余,还有心思分兵助他吗?倘若鲁将运用得宜,何必三万?七千精兵已经足够破敌!”
“大司马错了!公孙将军毕竟是我国名将,倘若老将军真正有难,无论如何我等相救也是义不容辞!只不过兵士粮草调度需时日久,恐怕非得三月难以成行!毕竟,此八万军士虽然是田郭两家的私兵,却也依然是我大齐子民!”相国微微摆手,含笑言道。
对此,大司马唯有苦笑着作揖拜道:“下官受教了。只不过,相国莫非忘了?我可也是田氏族人。”
“好了好了,”相国笑说,“你我不过纸上谈兵,而战场时局千变万化,公孙老将军纵使兵力有差,鲁国军士又怎能和我百战齐师相提并论!而今空谈胜败,岂不是令老将军耻笑?更何况渡河至今已近两月,无论胜败,不日自有消息传来,你我还是静待战果罢了。只不过……”他抬起右手在自己的高冠之上轻弹两下,“如今田郭两家偏师西近,倘若三晋借机来犯,你我又当如何呢?”
“相国何必忧虑!城中如今尚有近卫两万,乃是我大齐百炼精锐,愚虽不才,凭此精兵,不敢说能够杀敌于千里之外,却也能令燕赵诸国侧目!毕竟,这临淄城不是曲阜,济水也不同于渎水!”温文尔雅的大司马说到这里却是狂态必露,尽展武人风采。
“说得好!”相国抚掌而笑,“纵使公孙琛战败,八万兵马不足我大齐兵力之十一,而大司马之才,更可足当十万甲兵!如此之齐,何惧之有!”说罢随手卷起桌上的筹盘放到了一边。继而从案头取过两份文书,“你我还是看看秦国那位吕相国又在耍什么手段好了。”
大司马一边点头念着:“吕仪那所谓远交近攻之策,名义上与我为友,实际有时却更麻烦!”一边接过相国递来的一份文书,却是由秦国国君任好发来的一份正式国书,打开一看,不由得面色微沉,文中大意是:如今周氏衰微,各国积弱,唯有秦齐楚号称三强,而楚国独具南方,自成一系,中原只有秦齐称雄,如今,秦国愿意废弃周氏,与齐国同时称东西二帝,均分天下。
“你看如何?”相国笑着问道。
“秦国此议断断不可答应!吕某之心,是要我大齐来为他火中取栗,当年共尊周氏之议正由我先君所倡,如今却又由我第一个反复,岂不为天下笑!”几乎想也不想,大司马毫不犹豫的说。
“只不过秦人所言却也不差!”相国微笑,“如今秦齐远隔诸国,并无利益之争,正可以同心合力、远交近攻,一统天下,到时候青史留名,封妻荫子自不待言,就算是秦国势大,背信弃盟,而来攻我,至少也是二三十年以后的事了,到时,你我是否在世尚成疑问,如此美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相国说笑了。”
“不是说笑,而是秦国那位吕相国的确作如是想。倘若秦齐称帝,以秦虎狼之国,九成可以席卷三晋,然而我等背信,势必难以阻塞天下悠悠士人之口,东国不比西境,民风尚义好文,纵以你我之力复得陛下支持,如此倒行逆施也必然会尽失民心。到时候纵使东方一统,秦强齐弱之势也必然形成。到那时,秦人无论是领兵来犯,还是以国事欺我,你我也只有逆来顺受了。就算是咱们半途醒悟,大错已成,徒然落得个背信弃盟之名。只不过,那就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这正是秦国之一得。”
“啊?”大司马不由得面沉如水,“那此信切切不可令陛下看到,否则一旦陛下受其蒙蔽于一时,则大错立成,纵令事后你我能够劝阻陛下,也已经悔之晚矣!”
“司马兄差矣,秦国用间,天下闻名,倘若你我私纳此信,隐而不发,不出三日,必然满城皆知,那时,就算是陛下宽宏,体谅你我之心,也必然于心中埋下不快,如此则君臣不合,复有田氏之患在侧,定然会虚耗我大齐国力,令我再难与之争雄,此秦之二得。”相国斜倚案上,闭目笑言。
“好个吕仪!如此一石二鸟,不愧为当世第一纵横名家,”大司马俯首苦笑,“看来此事只有拜托晏相,说服陛下莫要中了秦人奸计!”
“不忙!吕公此议尚有第三得,司马兄且听我道来!”相国趔嘴捋须尽展狂士之态,“就算是陛下英明,识破秦人奸计,此议也必然会在陛下心中埋下伏笔,如此,等到天下形势一旦有变,势必会不自觉的思及此处,日思夜想,终会有爆发的一日!到那时候,冒天下之大不违,终会令秦人耻笑。”
“这……陛下英明,恐不至于此吧?”
“陛下不会,太子可能会;太子不会,终有一位王孙可能会。你我百年之后,又有谁能抑制今后诸王的野心呢?”相国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苦涩,“吕仪此计,最高明处就在于,他根本不怕你我识破他此计。无论你我如何作为,都将落入吕某人的算计之内。吕仪呀吕仪!晏殊恨不能食汝之肉,寝汝之皮,可在杀你之前却又总想和你痛痛快快的欢饮三日呀!”
“此事看来也唯有如此了,也罢,那就让你我在陛下这野心爆发之前,为我大齐取得最多的筹码吧!吕仪阁下,的确高明,不过要想笑到最后,依旧是要靠武人之剑!我司马龙倒要看看阁下于军旅之事,到底有何大才!”
“好!”相国挑指赞道,“大司马越挫越勇,不愧武人之风,只不过吕仪却也忒小视我晏某人了,陛下面前自由我去说项,虽不能令其三得尽失,却也要让他吕大相国在数年之内不得安宁,多少,要把这好处给我吐出半碗来!对了,说起秦国还有一事,你看。”
“万疆军退守咸阳?这……”与这位大司马交往多年的晏殊,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表情,胸怀城府、涵养过人的大司马,纵使泰山崩于面前也能面不改色,而此刻竟然会露出来了激动的表情。
“兴云兄何必如此!”对于此,相国也难得的表现出了惊讶,“万疆铁骑的确是威震天下的不败雄师,只不过此次吕仪弄巧成拙,一撤之下,不但失去了秦国起家之所的西域重镇万疆城,更是一下子把老将秦子阳给活活的气死了,据说秦子阳死前连儿子的姓氏都给改了。正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今日秦国要到哪里去找一个能令万疆三千兵士接受的主帅呀!”然而令晏殊想不到的是,在他说话期间,司马龙竟然一直摇头不已。
“晏相以为,万疆军只用只在其战力?”看到这位老朋友迷惑的摇头,大司马只能无奈接口,“敢问相国,可知骑兵之用分为几种?”
“尚请大司马不吝赐教。”深深的作了一个揖。玩了一辈子政治的晏相国,管后勤的确是位大才,可要是让他真的去谈论兵事,所知可就实在有限得很了。
“当今诸国用骑,不外三种,一者,战车。此乃我华夏千年以来发展出的抵御蛮族的经典战法,辕长六尺五寸,车长一丈有三,每车两马,配五至七人:御者一、弩手二,另有操戈者二至四人。如此,则攻似铁流,守比城桓。千年以来,不必实战,仅凭两国所有战车数量就可估算战果如何。然而此物缺陷亦为明显,不仅不利于山地,面对如今随处可见的高墙城壁,更是无计可施。再有,造价高昂,非国力充足者,无法胜任。”
“其次,弓骑,此为赵国名震天下之兵种,万箭齐发,进退如电,避实击虚,一沾既走,如果运用得宜,威力不能小看。只是不利于近战,一旦陷入重围,唯有死路一条,这是如今各国都在努力建设的兵种。”
“第三,步骑,此种根源依然是步兵,却借助马匹脚力达到惊人速度,所谓兵贵神速,人的速度又怎能和马匹赛跑!此一兵种,极为贵重,非久富之国不能有,如今,仅有我大齐和南方楚国等少数几国有所组建。这三种正是如今各国骑兵之大用。”
“那万疆骑兵却又如何呢?”
“万疆铁骑不在三者之内,乃是可于马上近战杀敌的特殊骑兵。”
“这怎么可能?”相国大惊失色,“人在马上,重心不稳,操弓射箭尚可,又怎么能使用刀剑拚杀?万一坠马,唯有死路一条!这是连那游牧诸族皆未有过的战术了呀!”
“万疆军士之奇,正在于此,若论骑术精湛,天下无出赵人之右;若说箭术高明,周氏弩军天下闻名,可是面对万疆铁骑,在其刀戈及身之前,无一人可以放出第三箭!如此骑兵,不仅纵横于平原,更能鏖战于山岭、丘陵之地,且聚散无长、快如闪电,远非寻常步兵所能及者。而且,三名骑兵之花费,远较一乘战车便宜,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万疆铁骑之有三千,倘若秦人有如此骑兵五万,足可纵横天下。”
“相国莫非以为,万疆军所依靠的,只是御马之术?如此,则大缪也!试问,天下纵有如此精妙之御马术,可令三五人精通,焉能令三千骑兵人人如此?我料其必有某种工艺,只因僻处西域,不为人知,如今,一进中原,再难保密,为我大齐记,必须于他国之前获得此项技术!否则落后一步,必将追悔莫及!若愚所料无误,百年之内,此一兵种,必将取代战车,而成为战场主力!如此大变革堪称革命,你我能早一年成就,大齐早一年强盛!”
“如此,则唯有多派缇骑混入秦国,暗中打探。但愿吕某对此技术所见非有将军之名,否则秦国势必如虎添翼。再难制之。”相国说罢,沉思良久,击掌三下,招来一名军士,在他耳边自有一番吩咐。军士领命,尚未退出殿外,就听外面传来八百里加急的快报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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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八百里加急,我军于沐渎渡口遭鲁军偷袭,惨败,渎水以东七城尽失,公孙琛老将军身负重伤,如今正由副将领兵,缓缓向临淄开来。”
“怎会如此!公孙琛老将军为人谨慎,断断不至于中人埋伏,更不可能遭至如此重大的损失!此信莫非有假?”晏殊激动莫名,几乎从蒲团上跳了起来。却被司马龙拦住。
“相国勿惊,待你我听过战局再作打算。兵士,你且先说说鲁军主帅到底为谁?”
“回司马大人的话,鲁军主帅乃是前鲁国建议大夫卫振卫子起。此人在三月前被鲁国国君拜为大将,统兵两万,抵御我军。”
“卫子起?难怪,整个鲁国若论将才,恐怕也唯此一人。”
对于大司马此言,相国晏殊也微微点头,双目微闭,口中却不停的念出了鲁将的生平:“卫振,字子起,卫国僬郡人,宏武三十七年生人,为卫国宗室,三岁时卫国并入鲁国,全家迁入曲阜居住,七岁父丧,家道中落,少年时常与人击剑笑闹于市井,被母亲责罚,断剑为誓曰:‘不为将相,绝不还家。’求学于邹国大儒曾荀,三年,我齐国大夫田穰路过邹国拜会曾夫子,异其才,以女妻之。后曾荀感其才远儒而近兵,随将其引入菊园兵法大家韩谦门下,七年,期间与菊园少主菊幸成结识,交往甚欢。二十四岁艺成,后游学天下三年,归鲁,其时老母早丧,家财散尽。拜会大夫陆温,谈及礼仪军事,见解独到。被授为建议大夫。至今,三十三岁。”
“相国所记不差,”大司马点了点头。“韩师曾与我言道,卫振才华横溢、举一反三,而且对于战阵之学有一种天生的灵性。可说是千载难逢的兵法天才。而最难能可贵者,则在于他兼通军政,可令政为军用、军为政用,军政合一,非寻常将帅所能及。只不过,以鲁君姬畴的小气,又怎么会放心身为齐国女婿的卫振。”
“大司马所见极是,”探子一边点头一边禀告,“鲁君是在要卫振杀妻明志之后,方才授予的他领兵之权。”
“啊?”晏殊和司马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真正的震动。“想不到这卫子起竟然是个如此残忍薄情的好名之人,为求官职,竟然丝毫不顾念多年的夫妻情分。看来田穰老大夫当年真是看错人了。”相国摇头感叹着。
“此事……恐有疑问!”大司马用手指敲着桌案说道,“据韩师所言,卫振为人冷静、坚忍,却远非残暴薄情之人。否则韩师也不会对他倾囊相授,更何况连儒林共尊的曾荀大师都将其推引为此生最杰出的弟子之一,由此当可证明其人品!”
“此事容后再议,你我先听战局。”相国点了点头,同时目视探子。
“两月前,我军先头部队在郭纵将军带领下先于大军五日度过渎水,之后一路急进,在九原与卫振所率鲁军遭遇,其时已经与公孙老将军所率主力相隔半月路程了。
“两军遭遇,扎营当晚,卫振秘密派遣使者来报:‘我虽为齐国女婿,却是鲁将,本欲为鲁国杀敌立功,不想,竟被鲁君疑我忠诚,杀我妻子。此仇不报何以为人。愿于阵前举白旗为号,诛杀鲁国监军,率领所部投诚于将军。’”
“莫非郭将军这就信了?”司马龙皱着眉头问道。
“将军本待不信,奈何所遣使臣竟然是卫振的妻弟,田穰大夫的小公子,田丰,其言辞恳切,潸然泪下。兼且于日间所见,鲁军军容不整、士气低落,远非我大齐之敌,所以就……”
“罢了,先是轻敌冒进于前,接着大意中计于后,同等兵力之下,以有心算无心,郭纵焉得不败!你就说说战果如何吧?”
“是,鲁军于黎明前的一刻从四面发动攻击,我军将士全无防范,兼且多日赶路原也疲劳,几乎全在睡梦之中,被鲁人杀的血流成河,公孙老将军自后面赶来收拢残兵却只得三百余众,那也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情了。经此一战,鲁人获得了我军的大量给养,又有十日时间可以休整,可是公孙老将军却不得不疾行赶来收拾残局。接战之后,一连三日难得寸进,反而损兵折将,不得不一方面布置固守,一方面密令河东七城守兵日夜兼程赶来汇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相国摇头感叹着,不想,却一眼看到了大司马那越来越冷的脸色,“糊涂,公孙将军恐怕早已忘记,那里不是齐境,而是鲁国了吧?五千士卒、一月路程、在敌国境内,竟然还要日夜兼程?”
“正如大司马所见,由于身在敌境,情报不灵,公孙将军在坚守期间,却根本不知道,那卫振竟然派了部下田丰带领一半兵力,偏师东进,在那千里路程之上,将我国援军各个击破,等到残兵败将汇总到了公孙老将军那里时,统共也不过五千人了。老将军无奈,只好与卫某议和,率领所部退回国内……”
“退兵期间尚且步步谨慎,时时小心。派出大量侦骑探寻鲁军行动,终于一路平安的退到了渎水之畔,却没有想到在渡河渡到了一半的时候,遭到田丰所带领鲁兵的突袭,结果搞得一败涂地,可是如此?”
“是,大司马神目如电,所言字字属实,好像亲眼目睹一般。如今卫子起已然兵压渎水,威胁我齐境,尚请大司马作一决断!”
“好了,知道了,你下去吧!”司马龙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把探子赶了下去。之后扭过头看看晏殊,两人相对苦笑摇头。
“此事倒也原在意料之中,借着鲁人的手好好教训了田无语一下,应该能让他老实几天。这不也是你把郭纵派给公孙老将军的用意吗?只是可惜了公孙老将军。此事还要劳烦大司马去好好安慰一番才好。”
“嗯,我派郭纵,原非得以,实在是公孙老将军由田无语点将,其他人郭家根本不接受,才不得不然的!鲁军压境一事倒也好办,卫子起既通军政,自然识得进退,相信他所谓兵压渎水不过是作作样子罢了,用不了几天,自然会退去的。至多由我修书一封,也就足够了。”司马龙点点头说。“倒是不知相国从中听出些别的东西没有?”
“哈!”晏殊点了点头,“田丰那小子看来也已经成人了。欣闻故人有后,田大夫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含笑了。”
“不错,而且田菁田丰姐弟一向情深义厚,倘若田菁果然为卫振所杀,田丰必然不能为卫振所用。此事看来大有蹊跷,说不定,其对郭纵所言也是半真半假。如此看来,鲁国君臣之间,大非铁板一块。而今田家新败,我主大有可乘之机。”
“司马将军今日莫非也有意以三寸之舌,不战而屈人之兵乎。”晏殊笑着问道。
“大丈夫安能计此?两国相争,自当沙场弹剑,马革裹尸。于庙堂之上施以暗箭,又岂是男儿所为!以龙之本心颇有意率军与卫君一战,只可惜……”他抬起头往右边屏风壁上看了一眼,言辞之间透出几分落寞。只见屏壁上挂着两支装有算筹的革囊,一只写着田字,一只写着姜字,田字革囊半满,而姜字革囊却是空空荡荡。
看着朋友无奈的脸色,号称智者的贤相晏殊也只能够摇头叹息,相交多年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司马兴云心中的念头!身为一名杰出的将领,有感于陛下的知遇之恩,恨不能战死沙场倾力以报。可是偏偏此时田家崛起,势力根深蒂固,隐隐有取代姜氏称王的意向,而身为田家旁支的他,就算已经改宗换姓,却依然被国人当作田家人看待!他所取得的每一场胜利同时也就是往田家的口袋里放进了一根筹码!如今田氏那半袋算筹,其中又有多少是他在无意中所立下的“功劳”?
“放心吧!兴云贤弟,你终会有重返沙场之一日的,这一次的卫振就交给为兄来对付吧!”深吸一口气,晏殊拍了拍大司马那绝对算不得雄健的肩膀。
“晏兄,手下留情,田丰那孩子还需要他照顾呢!”司马龙轻声的说道。从来小看这个身材矮小、动作夸张的齐国相国的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想当年,他只凭着六个半熟的毛桃子,就活活的激死了田家那三名号称可以生裂虎豹的无双勇士,大大打击了田氏族长田无语的气焰,其手段之老辣,由此可见一斑。他说要对付卫振,至少能够让他今后再也无法在鲁国立足,严重的,说不定就能够要了卫某人的性命。
“放心吧!田穰老大夫不仅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更何况,”他微微的一笑,“遇到如此一个千载难逢的对手,我就不信你会不起惺惺相惜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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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以后,鲁国境内到处传扬着卫振杀妻求将,为人贪鄙,残暴无情的传说。听到这个故事,所有人无不义愤填膺,在他们看来,卫振这样的卑鄙小人,下流无耻,全无鲁国这礼仪之邦大臣所应有的文化风度和道德修养。他们却完全不曾想到,就是这个卑鄙小人,在不久以前,于齐国的八万虎狼之师下,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和财产。
只不过,这个消息,在那些认识卫振或者说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看来,实在是无聊的可笑。
而对于这群人,却有另一些说法,在他们中间默默的流传:“卫振私通齐国,说要借兵报仇。”“卫振与齐国大司马司马龙有同门之宜,书信往来密切。”各种传闻有声有色,时间、地点、人物无一不齐,相比之下,那些“卫振拥兵自重不听调遣”“卫振督师不利,擅自与齐国议和。”“卫振收受贿赂,放走被俘的齐国兵士回国。”之类的说法就已经平平无奇得多了,顶多能够让老百姓在茶余饭后多上两条咒骂卫振的借口。
于是不久之后,在鲁国就出现了这样的一种怪现象:全国的老百姓在谈起卫振无不是一副咬牙切齿,似乎他不是本国抗击入侵的将领,而是敌国侵略军的大头子一样。可是公卿贵族,包括鲁王畴乃至三桓在内,听到卫子起三个字却是谈虎色变,好像大难临头一样。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鲁君姬畴没在朝会之上露一面。据传闻,陛下忧心国事,已经病倒榻上。
不久从渎水边上传来消息,主将卫振和副将田丰已经失踪近一个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面见一位齐国的来使,这位使者带来了齐国大司马的一封私信。不久,这封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信件被找到了,从所遗留下的字里行间来看,是在劝导鲁国退兵。于是,这更是作实了卫振的罪名,一时间,举国哗然,只不过人人都是一副早已经看破了这个卑鄙小人的表情。不久,鲁公病体痊愈,立刻将卫振所为诏告天下,声明其明为鲁将,却又私通齐国,行事卑贱,不忠不义,所幸,我大鲁君民,目光如炬,早已看破此子的小人面目。令其奸谋难以得逞,如今,卫振已然畏罪潜逃,我大鲁为令天下人看破此伪君子之真面目。特作此书。另付上证据一份。以告天下诸公,为用人者戒。
鲁国国书传出不久,从邹国的菊园之中却传来了菊园主人的另一份声明,声明说,卫振乃菊园子弟,其人忠义孝悌素为园中诸君子所知,今不容于鲁,出奔他国,请求各方高士予以照料。相比于鲁国那公式化的说明,菊园主人的一纸声明却更受到了诸国国君的注意。正所谓“天下智者出菊园。”菊园,在天下读书人看来乃是如胜地一般的存在,在士人之间有着无法想象的号召力,加以此前齐鲁一战的战局,已经广为流传天下,虽然在不少人看来,卫振之胜不过是一时运气而已,可一旦配上了一国的国书,和菊园主人的声明,那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一时之间各国无不侦骑四出,希望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发现这位年轻的兵法大家,君王们下了死命令:“不能为我所用,则杀之。”如此大张旗鼓的搜查,虽然没找到卫振,却发现了关于他的不少小事,比方说,卫振是在收到了齐国来信的当晚就带着自己的妻弟逃亡的,走时仅仅带了两名亲兵,而这封现在被当作了罪证的信,也是他所收到来自齐国的唯一一封信件,只不过这种消息对于各国君王来说,实在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短短的一个月之间,卫子起之名在各国君王的烘托之下,成为了当今最为炙手可热的将星,相对而言,齐国宫廷所发布的一份文告,虽然在今后取得了与之不相上下的重大意义,可是此时看来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秦人狂妄,篡称西帝,私心作祟,利诱寡人,幸我大周历代先皇英灵不泯,大齐世祖授我永昌,而得识破奸谋、不坠罗网。寡人今以东齐君王之名立誓,凡我姜氏子孙,永为周臣,如有违背,天下共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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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宽阔的龙镶殿,还是那两位天下闻名的主角,只是他们此刻的心情,却要比几天之前,轻松上许多。
“文告既发,秦周反响如何?”悠然品茶的大司马轻松的问着。
“还能如何,洛邑上下,举国哗然,纷纷要向秦王讨个说法,秦王自然是矢口否认,只是证据确凿实难抵赖,咱们的老朋友,吕仪先生,受此连累,降职两级留用,如今已经不再是秦相,变成了秦国左庶长大人了。就这样,是不是能平息了咱们那位皇上的怒气,还不知道呢!”
“对了,那个卫振现在怎么样了,相国委托菊园发出那样一份文告,不明摆着是要他的命吗!他要是万一出事,田丰那孩子又该怎么办!”
“你就放心吧,我如此作为,不过是不想让他跑到楚国去。如果他连这点考验都受不了,那也就没法照顾小丰子了。昨天我已经得到消息,他们四人一车驰往洛邑去了。唉,如果不是因为小丰子,我还真想把他留下,我大齐空有天下第一名将而不能用,如之奈何。”
“这样也好,我早想派个人到周境或者是三晋去,如今这样,省了你我再分心思了。就让咱们在秦国的那位老朋友多多偏劳吧!秦国太大了,也该减减肥了。”
在这两位大人的谈笑声中,一场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在了秦周两国的上空,嗅觉敏锐的人,当能感受到了身上那越来越重的寒意,这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