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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第一部 风雨飘摇神州梦 第六章 未央之会

第一部 风雨飘摇神州梦 第六章 未央之会

  皇家的酒宴,自有皇家的气派。从时间、地点、参加的人物,到取材、用料、配菜,就连助兴的歌舞节目,都要求其极其严格规矩来遵守,尤其在临近年关的这个时候,从冬月月末开始,每一场酒宴,都可以说是为了除夕夜的大典所作的预演,其中比较重要的几个日子所举行的酒宴更是要分别以国君、太子、皇后、三公重臣的名义来举行。冬月三十日的盛会,作为这一切活动的开始,其主办者正是太子,而主办的地点,自然是天下闻名的未央宫了。

  本来,虽然官居虎贲中郎将,可是一无爵位在身的卫振是没有资格出席今日的盛宴的,更不要提那直到此刻为止都还只是个白身的小子田丰了,可就在不久以前他却收到了一份来自太子的邀约,邀请他来出席在本日与盛宴同时举行的,偏殿中的,太子殿下的另一场私人宴会,同时也算是了却了殿下的三日之约。

  问题是由于他们全没有身份,在来到现场,递上了请柬之后,也只能和周围的大兵们一样,站在未央宫的外面溜达来溜达去,以呼啸的北风为餐,去纷纷的落雪作饮,同时在嘴里反复的轻贱着近在咫尺的宫廷宴会的无聊和繁琐,等待着宫内的回音。只不过,就算他们说的的确是实情,可是这话从此刻他们的“风雅”之口中说出,实在是带有着几分免不掉的酸气!

  “哎呀姐夫!你说你要是当时就答应下来,不就完事了吗,非要卖哪门子关子!这倒好!冰天雪地的跑过来站岗!”田丰已经抱怨了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卫振也懒得再去理他,只是以个人静立在那里闭目养神,早叫你不要跟来了,谁让你不听呢!本来人家就没请你,这下好了,一会儿太子爷要是不通融的话,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外面冻着吧!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子起这才睁开双眼,却见一名内侍正在向这边跑来。

  “请问,这位可是虎贲中郎将卫大人?”

  “正是下官。”

  “太子殿下有请卫大人。”

  “是,有劳公公了。”他含着笑回过头,“小丰啊,你先回吧,等散了我自己会回去的。”田丰那里垂头丧气的还没有说话,反倒又是那个内侍注意到了他,接口道:“这位是田丰田公子吧?殿下留下话来,说公子若是来了,也请一并入殿内奉酒。”闻讯大喜的田丰颠颠的跟了上来,没口子的向着内侍道谢,看的卫振一个劲儿的皱眉头,反而是这个内侍自己对这种场面见得多了,随口应道,“这都是殿下的恩德,咱家可没有这样大的面子!公子是读书人,且莫要失了读书人的体统!”田丰只有“是,是!”的应着。

  内侍所引他们去的自然不会是三日前卫振拜会太子时所在的正殿,而是那只有一墙之隔的偏厅。从一般的宴会规矩来说,正殿属于公众场合,正式的乐舞宴饮都在此处,而偏厅则是用来招待主人的至亲好友的所在,往往在正殿中的应酬结束,主人会把最重要的几位客人引入偏厅,那里才是谈论正事的所在。太子请卫振赴偏厅之宴,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的身份,可同时却也说明了对他这位将才的重视。

  这个时候,正殿里的歌舞声正隆,太子自然没能到场,相对排放者的几十张桌案边上只是寥寥的散坐着有限的几个不喜欢热闹的老人家。内侍把两人引到西首第二张桌案边上,伺候他们坐下了,才回去禀报。二人一抬头,正看到对面东首第一张桌案边上坐着的两位老人之一,不正是三公之一,官拜少卿的当代大儒曾荀又是谁人!

  曾荀与卫振师徒相互点头示意,反而是田丰愣了一下,木木然的坐在那里环视周边,这才注意到殿中所作诸人,除了自己一席以外,每人至少都有四旬以上年纪,这一发现,让他坐得实在是不怎么舒服了,而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临坐下时,卫振在他耳边所说的四个字:睁眼,闭嘴!

  转眼又过去了整整三刻钟的时间,在此期间内,整个大殿里面唯一的生气来源,就只有不断摇动着的烛火所带起的光影,而那些安坐在席上的客人们,除了呼吸以外,丝毫没有任何其余的举动,大多像曾荀师徒这样闭目养神,也唯有田丰虽然还是不敢有何异动,眼神倒是灵活的上窜下跳。

  脚步声正在这时响起,一位身着白色便装,相貌威严的老人已经走进了大殿,他随意扫视了一遍殿中众人,目光在卫振这一席上略作停留,继而与东首首席上的两位老人点头为里,之后就直接走到了西首第一席上落座。而跟在此老身后,衣饰相似的另一位壮年公子却没有跟过去,而是走到了这边第三席上坐下,安坐以后,向着卫振这边友善的笑了一下,令田丰对他的好感大增,而以这两位作为一个开端,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人走进这间偏厅,颇有默契的依次入座,而可以说是无一例外的,当注意到卫振这一席时,差不多每个人都皱了皱眉。

  “失礼啦!失礼啦!”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红袍金冠的太子殿下从后堂大步的走进殿来,先对着东西两列的首席分别躬身行礼,之后才在中央的主位上面落座,一边还说道:“孝何德何能,竟然劳动三公大驾,实在是罪过!罪过。”

  “太子殿下折杀老臣等了!”首席的三位老臣同时起身回礼。

  “今日盛会,三公齐聚,实在是令这未央宫里蓬荜生辉!”太子姬孝开朗的道。

  “殿下客气了,我等垂暮老朽,尸位素餐之辈,徒负虚名而矣,幸仰仗殿下高德,请有贤哲在座,老朽不过闻名久已,渴于一见,今日太子殿下摆酒设宴,特借此一隅、借此一日,一偿平生夙愿,而今,见面更胜闻名,老夫幸何如之!”卫振上首老人的一番说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一席上,就连卫振自己也没想到会受到一位素未谋面的老人这样的推崇——不用问大家都知道在说谁,因为也唯有这一席是陌生人。

  “不知是哪一位先生竟然能得太尉大人如此赏识,太子殿下可否引荐于我等,也好让我辈结识大德俊才,同庆我大周福祉耶!”东首这位书生,说起来表面似乎客气,可是这话,真的是绵里藏针!结识俊才不稀奇,可你非要结识“大德”俊才,摆明了知道客人是谁——卫振现在是身负污名,怎么样也说不上有多高的德行传世。

  “此人受教于曾老,结友于菊园,游学于天下,成名于军旅。才华惊世、名满菊园,诸君可知道将弱鲁而破强齐的当今名将卫子起吗?”这一回却是与曾荀同坐的老人在说话,只听曾老微微摇头着开口:“中书大人,莫捧坏了小儿辈。”看似谦辞,却是默认了对他的评价,这一下子,被三公联手推出的卫振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中嫉妒的居多。子起无奈起身,作了一个罗圈揖:“学生卫振见过诸位大人。”礼数还是很周全的,可是他现在的表现,在旁边的田丰看来,怎么想怎么象上林苑里的猴子。

  卫振刚坐下,就听对面有人说话:“阁下就是卫子起?余闻菊园此地乃是以剽窃自我国子监、钦天监典籍而成名,阁下名满菊园,不知是否剽窃之名耶?”说罢,哈哈大笑。言外之意,菊园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所谓文人相轻,这实际上是几乎所有的国子监学生对菊园学士的态度。奇怪的是,对方这样无礼的讽刺,并没有受到太子等人的制止,反而在以无所谓的态度看笑话。

  “请问阁下是……”卫振拱手问道。

  “礼部公孙宽。在下在国子监求学。”对方用下巴回应道。

  “原来是作《洛水词》的公孙体仁先生!振素闻先生敏而好学、操谨德高,乃是当今数一数二的礼艺名士。”深施一礼,给对方客客气气的送上几顶高帽,“先生太庙问礼之故事,天下何人不晓?以先生学识,尚要问礼,可见学无止境。菊园藏书,汗牛充栋,此天下人皆知,好书、好学之人时思入内一观,这些可是剽窃得了的?吾师昔日流连良久,留下三月不识肉味的佳话,莫非阁下以为,家师也是鼠窃之辈?”

  “你……”虽然也想说几句话撑撑场面,可别管自己说什么,都已经是得罪了当朝少卿了,说话以前自己怎么就不先想一下呢!看到他的尴尬,东首太学一系自然又有人站出来助拳:

  “子起既是曾老门徒,如何不识臣道。”这回出来的是一个面容古拙的中年人。

  “阁下可是邺城仇子明先生?”卫振还是那么客气。

  “正是在下。”这位好歹还拱了拱手。

  “先生之名久仰了,却不知先生何以对振误解若斯!振虽不才,却受恩师教诲,人臣、人子之道不敢时刻有忘,何来不识臣道?”

  “你是鲁臣,弃国事周,何来臣道?”仇子明气势冲冲,与卫振的怡然自得成了很有趣的对比。

  “哈!”子起哑然失笑,“先生谬也!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天下是我大周的天下,何时变成了鲁国的天下?振受师训,更感皇恩,忠孝二字无时敢忘,先生世受皇恩,何来如此邪说?鲁臣字眼不可再提。”说到最后,一下子义正词严起来。

  “这……”这位更不幸了,这话要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就算说当今性情温和,估计也会让他脱层皮的。

  “诸公何必多言!君等文采风流,天下共见,而子起自负高才,目空天下,却不知曾制何经典传诸后世?恐为天下笑尔!”这回出来解围的是东首末席的年轻人,虽然是在宫里,他一个人却独占了两张案子,平躺在上面,却也没人去管,一派狂生之象。曾荀见卫振疑惑,小声介绍道:“这位是璟阳宫侍读姬举公子。”

  “原来是姬侍读!”姓姬的,自然是五服以内的皇室宗亲,这样的人,当然是卫振这“一介小吏”得罪不起的,于是他急忙再一次的起身行礼——至少在礼数上,没人能挑出他的毛病来,“小可卫振见过姬举公子。”

  礼数虽然是周全,可是话却是不饶人的:“圣人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此话公子可是不曾听过?夫制典书经之业,故纸考据之学,其得名也易,却不过唯务雕虫,微末之技也。斯圣人受困于兵马乱世,复哀于人心不古,方才避居书斋之中,收徒以传道统、著书教化万方,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而今吾辈,上有圣天子在朝,下则国泰民安武备精熟,此大有作为之时也,岂斯世之能比乎?振虽不才,全无德行可传于千秋,却愿建不世之功业,上报天子垂爱,下耀家门祖先。”一番话说的堂堂正正,让全殿中人无不点头暗许。

  问题是,卫振坐的这个位置,可实在是太得罪人了,这其中,武官们才是最不服气的,只不过上有三公压制,也不像文士们那样善言,可是看了一会儿,这姓卫的也实在是难对付,而且到现在为止,太子殿下他们似乎也没做什么反应,看来看去,终于有坐不住的跳了出来:“世人皆说卫子起善战之将才,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是位白面辩士,数万大军原来败于口舌,可见齐国无人也!”这位坐在西头的武将,说话的口气和态度果然大不一样,比起那群文人,是要简洁和不客气地多了,不过这一次,没等卫振表态,却有人帮他接过了话头,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公此言差矣!卫将军善战之名乃是得自沙场,而齐国将帅如何,天下人自有公论。将军之才,虽地对而不敢有所轻慢,是威加于人也,如此大才,鲁国君臣不能用,是君失其德,天不佑也,公何慢之?莫非尚无齐人之肚量?”说话的原来是那位坐于卫振下手的白衣中年将军,子起方有所惑,却听太尉子少章轻声介绍道:“此乃犬子受桐,犬子极敬将军之才德,今后尚请将军多加指点!”啊,原来是他!卫振只觉得眼前一亮,这就是入城以来,自己所看重的第一个人呀!看着这位英气勃勃的将领,子起不由得含笑点头。

  “为将者自应当用刀剑决战于沙场,图以口舌取胜,那算是哪门子的英雄!”还真的是武人的性子,一个字:拗!太尉的公子怎么会轻易的放话?那明显就代表了上头的态度:这明显是要借着卫振的嘴来向文人示威,这种时候,炒得再热闹也没你们什么事!可就算是意思表达出来了,可是不服气就是不服气,虽然声音小了很多,这句话还是说出来了。

  子受桐眉头一皱,正要设词反驳,没想到却被卫振伸手拦住了,只见他侧身含笑,双目微睁似闭,下巴抬得很高,让说话的人看着就一肚子的火气,可是要是和他嘴里说的话比起来,简直就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将军的英雄气概实在可嘉,可惜恐怕是没有上过战场吧?”这样的明知故问实在是要把人气死!别说是周室,就连周室周边地区也有多年没有战事了,他当然不可能上过战场,“不但没有上过战场,恐怕将军连兵法也所知不多吧?兵法中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又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又有云,善之善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些话,将军就算是没读过,莫非连听也没听说过吗?夫豪杰猛士,杀人以刀剑,血光漫漫,呼啸惨厉,其杀人也,不过百树,而一辩士,言谈以口舌,三寸柔物,细语曼声,却能在谈笑之间,散百万之众,罢数国之兵,其纵横捭阖,虽力士不能当其威,虽君王不能改其志。如此之人,岂可轻慢?君不闻,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乎?”

  “你……”一个相貌粗豪的大将一下站了出来,抡起醋钵大的拳头,似乎打算上演全武行,以力服人了。可刚站出来,却被一声冷哼震慑住,只听到太子殿下不客气地说道:“怎么,论理论不过,就想动手了?”一时间急忙有好几个将军跑了出来,生拉硬拽的把大汉拖住,七尺高的汉子,一下子变成了秋后的野草,蔫蔫的坐回了座位,不但如此,整个大殿里都安静了下来,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说道:“子起名节有亏,安敢称士?”

  终于有人站出来提出这个问题了,一瞬间,田丰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整个大殿里的局面由安静变成了寂静,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卫振的名节有亏,这一点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可是把这一事实摆到桌面上,却未必是多么聪明的举动:卫子起是曾荀的爱徒,三公一体,利益均沾,现在又得到了太子不遗余力的支持,这样的人,可以看不顺眼的和他争上两句,但如果真正撕破脸,却是任何人也要三思的行为,因此即便是刚刚群情激愤的时候,也没有人站出来以此责难,直到有武将站出来抡拳头了,才有人趁乱发难。至于到底发难的是谁?这个问题恐怕很难搞得清楚。

  相对于其他人的紧张,当事人却是在私底下松了一口长气,好半天的准备呀,不过就是为了现在,如果今天没有人作这出头鸟,恐怕他反而会遗憾的。老实的说,如果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抓住卫子起的私德不放,他的局面肯定会非常难看,而且也必将影响到他的前途,这是无疑的,好在人人都要看曾老夫子的面子,不敢把事情做绝,而卫振自己也趁此机会大展才思,一改往日的低调作风,务必要在这一场舌战中争得胜利。而今,就算是嘴里不承认,可是众臣的心底,也默认了卫振的能力。既然如此,就赶快再加上一把火吧!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众口铄金之言君等莫非没有听过?”子起双目不睁,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就举重若轻的化解了对方的词锋,虽然底下也有不少人在小声叨咕着“狡辩”“无耻”之类的言辞,可是卫振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在这些人心里布下了怀疑的种子,今后再有对他的攻击,无论朝向哪个方面,这些人都会在心里打上一个问号,这才是这场舌战的真正目的。想到这里,他含笑对太子殿下微微的点了点头。

  嘈杂的议论还在继续,可不知道是慑于太子的在场还是卫子起的词锋,已经再没有人站出来发难了,而这也到了姬孝该出面的时候了:“子起先生是受陛下礼聘的客卿,其才德如何,天下人自有公论。诸君所行,莫非就是我大周的待客之道吗?”太子的声音不徐不急,无喜无怒,却立刻让大殿变得鸦雀无声。

  太子的权威虽重,却震慑不住所有的人,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晚了晚了,告罪告罪!”就见坐在殿门口的姬举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殿下酒宴,宾主尽欢,小弟在这里谢过了,只是今日天色太晚,小弟恐怕家严不快,不敢迟归,再次向殿下告罪,就此告辞了。”语毕,也不等回答,连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了,有这一位一带头,由陆陆续续接二连三的跟着走出去了好几个人,仔细看时,竟然大都是刚刚主动向卫振发难的一群人。对此,太子殿下丝毫没有显露出不快,相反还举起酒缶为他们送行。

  “狂生!墙头草!小人!”转眼的功夫,大殿里空了一半,太子殿下还没说什么,反而是子受桐忍不住在一旁冷哼了几声。

  “该走的人总是要走的,该留下的人也一定会留下,受桐何必看不开呢?他们若是不走,恐怕你我连酒也喝不安宁吧!”太子微笑的摇头劝解道。

  “殿下说的是,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喝酒嘛,还是应该三五知己,谈笑举觞,放浪形骸,共谋一醉,那群蠢物就是不走,我也要想法子赶他们走,他们自觉走的正好!没的看了生厌!反正今晚他们已经是物尽其用了。”此语一出,坐在首席的几个人,相视而笑,却是三公中的中书姚崇辉在说话。

  太子点头笑罢,举掌三击过后,只见一群内侍宫人纷纷入内,把酒食依次摆上,分好之后,大家看时,竟然是一份不多,一份不少,可见众人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

  这时曾荀忽然笑道:“有酒岂能无乐?听闻姚公的千金正在殿下府上做客,诗雅琴技,洛邑无双,何不请她出来,以娱众人之耳,此时殿下可不敢藏私呀!”

  “嗯,那……”太子殿下刚刚开口,只听后堂有人说话,“曾伯伯想听琴的话,就直接和诗儿说就是了,又何必拉出太子哥哥做挡箭牌?诗儿可是从来不畏强权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是个小女孩在说话。

  “诗儿既然在,怎么还不出来?难道不想见见你曾伯伯吗?伯伯可是很想你的!大殿已经打扫干净了,诗儿出来弹一曲,让我们几个老头子高兴高兴也好呀!”曾荀笑道。

  “算了吧!”一句非常动人的拒绝,虽然不客气,却是充盈着童真,让人生不出气来,“你们那里都是大丈夫、大英雄,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小女子年方十四,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怎么好出去见人!”语似银铃,清脆悦耳,开始时还硬要保持严肃,到了后来自己也忍不住嘻嘻的笑了起来,只把一众大人物们搞得哭笑不得,尤其是卫振,刚才正是他一句句子曰诗云,旁征博引,雄辩滔滔,谁想竟然被人反将一军,想要生气,可难道能对这样一个小女孩生气吗?

  “诗儿,不可无礼!”姚大中书一边苦忍着笑,一边出生喝斥。

  “大人休要动怒,小姐天仙化人,远非我等凡夫俗子、等闲之辈所能一见。”卫振苦笑着劝解道。

  “算你聪明!还有自知之明。”这位小姐倒还真不客气,借个话茬就能往上爬,“我知道你就是那个没骨气的卫振,老婆都死人家手里了,却还要出来给别人卖命,真的是没用到家了!要是换了我,死都不会嫁给你的!”一句话就说得卫振脸色发绿,养气功夫要是稍微差一点恐怕就要扭头走人了,而首席上的众人也表现得坐立不安,当爹的,也实在下不来台了:“诗儿,你太过分了!”

  “好了好了,近日我们大家为卫卿接风,开开玩笑也无伤大雅!来,大家一起来满饮此杯。”危急关头,太子殿下立刻出面,众人轰然应诺,这才算是岔开了话题。

  “卫卿,孤三日前托付卿之事,卿考虑得如何了?”饮罢,太子换颜问道。

  “不知殿下允诺的两万兵士操练如何?配备怎样?将佐为谁?”

  “羽林军事但问子少将军,寡人只管饮酒。”太子微笑摆手道。

  子受桐自然接口道:“太子殿下的治兵之道,一向是贵精不贵多,羽林八军,天地龙虎风云鸟蛇,其中天地二军本是天子皇家内廷禁卫,如今只有裂地军有一半的编制,擎天军却是个空番;龙虎二军拱卫皇城,却只有我的飞虎军是满编,应龙军也是空番;风云鸟蛇这下四军却都是万人满编,随时都可以抽调出两万人来,将士久经训练,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乏实战的经验。殿下若有需要,就让他们到沙场上锻炼一下也好。”

  “这样,那就在下四军每军中抽取一半,打乱编制,配备到将军名下,如何?”太子听罢,点头问道。

  “敬受命。”卫振痛痛快快的就答应下来。可还没等太子说话,帘子后面却有人接口:“无聊!”

  众人互相对视,都是说不出的尴尬,互相对瞪了好一会儿,姬笑才哈哈大笑着说:“既然无聊,那就就此揭过,来来来,大家喝酒!”看来喝酒成了化解尴尬的唯一法门了。

  “有酒无乐,实在是人生憾事!”喝下去一杯酒,太尉大人站出来说话了,“奈何某人架子太大,实在是请之不动,古人云,六艺之中,皆有佳味,我等不若以诗文下酒,也算是一件雅事,诸君以为如何呀?”想不到这个建议,空前的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太子也允诺道:“如此甚好,那就请少卿大人,一展诗才吧。”

  曾荀也不推辞,举杯满饮,沉思片刻,吟道:“知己把酒,酣然草庐。胡为求醉?漫卷诗书。天籁可闻,何必丝竹?”最后一句很是戏弄了一下那恃才傲物的小丫头,结果赢得了满堂喝彩。众人叫好声中,老人一摆手:“别急,还有呢:

  高朋共聚,酣然几度?胡可一醉?万卷诗书。天地佳音,操丝品竹。

  嗟高朋兮,酣然来顾。胡共一醉?唯有诗书。天音佳妙,雅奏丝竹。”

  一篇吟罢,众人纷纷点头赞妙,在一片赞誉声中,只听得从后堂传来了叮咚两声调琴之声,曾荀与太尉对视两眼,得计的微微一笑,却听太子笑问道:“诗儿,你不是不要弹的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谁说不弹了?我几时这样说的?人家高兴的时候,自然就会弹了。”高傲的女儿家口吻,让一众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除了苦笑还只有苦笑,只能摆出安心听琴的样子来解嘲,可只不过听了两声,卫振就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装样子的必要了。

  只听随意的两声弦响,声音高亢,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虽然未见其人,但是卫振分明的感觉到了正有一对俏皮、慧捷,盈溢着笑意的眼睛,透过了帘幕,在注视着这里,只在瞬息之间,满场寂然,颇有万木无声待雨来的味道。

  演奏开始了,先是一连串轻快的节拍,好像春夜的细雨润物无声,继而弦音又变,如地下的清泉喷涌而出,汇聚成流,一路流淌下来,遇花草而滋润,遇木石而转向,清澈见底,沁人心脾。好像在盛夏时节,吃到了一块玄冰,一股清凉的感觉直冲头顶,继而扩散到全身。忽然间琴音又变,高亢处如奔雷闪电,激昂处似波涛汹涌,那是水流入了海,那是沙聚成了塔,就如同一座万紫千红的玫瑰园忽然出现在眼前,缤纷的色彩迷住了人的双眼,浓郁的香气让人长久的喘不过气来。猛然间,和来时一样,云散了,风止了,万紫千红的色彩融汇成一片蔚蓝,那是大海的颜色,呼吸间尚留有海的气息,就在这一片大海的蔚蓝中,琴声渐渐消止,而余音却依然回响在人们耳畔,久久不能断绝。

  “好啊!好!”在子起尚沉浸在对美妙音乐的回味之中时,一片叫好之声就已经响了起来,只听到某人大声说:“小姐的琴声如金石玉镂,悦耳动人;如阳春白雪,纯洁可爱。大巧不工,深得天籁,艳而不媚,哀而不伤,真是深得乐曲三味!真是,真的是让本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是摇头晃脑说了半天,却是一派套话,几乎让田丰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全图出来。

  “呵呵。”似乎也知道对方是在套词,因此银铃般的笑声很快就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后面的人忽然开口:“耶?今天的主角怎么半天没有动静了?卫大将军,你说我的琴到底怎么样呢?”

  “小姐琴音,当然佳妙。”没等卫振说话,刚才那个人就赶紧跳了出来,那信誓旦旦的态度,足以说明倾慕之心了,可人家小姐就是不领情,“我在问别人呢,没叫你说话!”

  卫振求助的看向太子和三公,没想到,这四位却都装出了一副沉醉在美妙乐曲之中不能自拔的表情,低着头,装没看见。只有子受桐歉意的看着他,露出了爱莫能助的样子,卫振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姐琴音,的确精妙绝伦,只是,”他沉思片刻,才接着说道,“此乃清角之乐,为亡国之音,非所宜弹,还望小姐今后甚之。”

  “亡国之音?姓卫的,你给我说个明白!”通过语气,可以清楚判断出来女孩生气了。可是,那四位主人还在装聋子,卫振无奈,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归于正也。昔者伏羲氏作琴,长三尺六寸五分,象一年之三百六十五日也;广六寸,象六合也;前广后狭,象尊卑也;上圆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也。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其音以缓急为清浊,浊者,宽而不驰,君之道也;轻者,廉而不乱,臣之道也。一弦为宫、次弦为商、次为角、次为徵、次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少宫、武弦少商,以和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谐,治国之道,不过如此。而此区,其清在角,其余尽浊;变弦多处,主在少商。乃主上下失调,君臣不和,令出多门之象,此则亡国之征也!望小姐甚之!”

  “哼!”少女没再说话,只是声音中明显带出不满来,太子终于开口道:“卫卿差矣,国家兴亡,在于天命人力,其有因一曲而亡国者?民谚云:大河水清,天下太平,那莫非我把清水改名大河,天下就当太平了吗?”太子的一番话,同时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帘子后面又哼了一声,只是,已经轻松的多了,而卫振也接口道:“殿下所说确实是正理,臣的确是失言了。该罚!该罚!”

  “没错!罚!罚她作诗!我倒看看曾伯伯的门人,是不是真有两下子!”谁也没想到那边刚消了气就开始起哄,太子和卫振刚举起酒杯就给窘在了那里,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来吧!”田丰一下子站了出来,从卫振手里抢过酒杯,太子也点头道:“也好,就让我们一听田少将军的大作!”这才算是为两人解了围。田丰沉思片刻,开口吟道:“男儿自当佩吴钩,指点江山傲九州。他日凌烟阁上坐,谈笑书生万户侯!”吟过饮酒,意气风发,自然赢得了满堂喝彩,只有那后堂的少女依旧不依不饶,大呼着不算。

  “既然如此,卫卿你就来一首吧。”太子打圆场道。

  卫振向老师看去,曾荀点头示意,卫振也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却又放下,又想了想,之后才再次举杯,微一思索,吟道:“笑对高朋吟美酒,酣然何计百千愁。光阴弹指无归路,遗醉红尘几春秋。”吟罢满脸萧然,也没喝就放下酒杯,对太子拱手行礼道:“今日天色实在太晚,而明日尚要举兵,臣下就此告退了。”之后对在场众人一一行礼道,“振受军令,掌兵破敌,不敢懈怠,明日起行,将不能一一到府上告辞,恕罪、恕罪!”

  太子愣了一下:“卫卿家,明日就要出发吗?这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子受桐也惊讶接口:“自古相传,年关之际,不宜刀兵,将军此时出兵,必然犯此大忌,恐怕将士离心难以调遣……”

  卫振笑了笑还没说话,反而是后堂又有声音传过来:“谁规定的年关之际不能刀兵?人家都说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了!这时候动手,才没有人想得到嘛!子大哥真是笨死了!”

  “啊!”当事人想不到,却被外行一口道破天机,太子、太尉等几个知兵的人暗暗点头,若有所思,而卫振的脸色,这下真的绿了。

  未央之会,给后人留下了无数遐想。卫振和姚诗雅,一个才子名将、一个绝代妖娆,他们的初次相会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不知道为何原因,所有的与会之人,对此一概三箴其口,竟使后人遐想无限,甚至留下了“红颜名将惊绝艳,天女妙音赏奇葩”的佳句,诗句固然工整,可是在当事人看来,却只是个笑话,因为,在这次会上,他们连对方的脸都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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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江审书意见

  这本小说,与其说是小说,毋宁说是历史剧,在开头针对西域强兵虚晃一枪后,很快回到中原大势纵横,枉老夫还相当看好超将军。后文不难看出作者历史功底相当深厚,但问题也在于此,后文事件陈述过多,缺少阅读性,当然这些可以认为是背景交待,但是就目前的长度来说,背景交待过于集中了。作者似乎有意使用古白话文写来增加历史的凝重感,但也同时影响了阅读的流畅感。建议以不影响阅读为首要标准,增强文章的故事性。

  可以考虑推荐。

  ------------南风听蝉修改于2004-8-28 下午 12:40:38------------

  读者读后,请给我你们的意见,看是否有必要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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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不看这个东西的吗?我是否该在文风方面加以修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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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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