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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第二部 风雨西河密卷云 第四章 虎死留威

第二部 风雨西河密卷云 第四章 虎死留威

  两丈,一剑。这一剑之下,王猛一定会死,而卫振也同样有七成的可能要挨上一剑,然而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这一剑会要了他的命的可能几乎没有。

  之所以他会这样做,要是认真解释起来,恐怕和姬驰一样,是军人的荣誉感在作祟,要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对老人表达由衷的敬意与歉意吧。

  歉意?很奇怪吗?是的,歉意。“兵者,诡道也。”当你成为军人的一刻起,战场上的欺骗与被骗就已经成为生命中毕经的一种试炼,因此就连老人自己也不会用这个理由怪责他,可是卫振自己却正如他说的,很希望能和老人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交锋一次,不再使用这种阴谋,而是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对战,只可惜,因为个人的原因,这将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而已,硬受这一剑来补偿这个梦,这歉意到底是对老人的还是对自己的?恐怕连卫振自己都说不明白。

  当长剑刺来的那一瞬间,卫振也忍不住的闭上了双眼,那时,长剑距离自己的身体绝对不会多于两寸——这一点,仅仅凭着身上所感觉到的寒气就可以加以判断。

  静,出奇的安静,似乎银河中的黑洞有意在这里一显身手,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吸摄了去,紧接着是一种奇特的异声传来,那是劲箭刺穿肉体时的声音。

  没有刺痛,没有热血,冰冷的剑气就在这一阵异响之中消失了。当卫振再一次睁开自己的双眼,眼前的一幕深深的震撼着他的灵魂。

  王猛的身材并不高大,勉强的说来,不过是平常男子的身高而已,而不像传统的秦国战将那般高大魁梧。然而,就在这具不过是平常人身高的苍老之躯上面,却赫然插满了上百支利箭,箭矢的密集程度让卫振辨识老人的面目成了无比困难的一件事,而这些箭矢的力量所及,更是把老人整整的向后推出了一丈多的距离,从而回到了他起步之前的位置。

  可真正令人惊叹的是,这具插满劲箭,明明已经全无生气了的肉躯,竟然在箭矢的冲击力下,用双脚和长剑在地上拖出了三条深深的长沟,而人,却依然屹立不倒。

  在传说中,笑傲山林的猛虎,就算他们已经苍老瘦弱;就算他们已经疾病缠身,可是在死前的那一刻,却一定要站立起自己的身躯,就如同在山岗上迎接每日的朝阳一样,站立着迎接自己的死亡。也许他已经苍老、也许他疾病缠身,可战士的威严却不允许他潦倒的面对死亡。苍老可以夺取他的力量,病弱可以威胁他的生命,可是,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夺取他的威严。就这样,他站立着,直到死亡,直到风化,直到变成一具洁白的骨架,那站立的风姿中,依然不变的是猛士的威严——虎死不倒威。

  看着老人屹立不倒的身躯,卫振的眼角没来由的有些湿润了。忽然间,他单膝着地的跪倒,站立着的失败者,与跪倒在地的胜利者,他们组成一幅不一样的风景:“送王老将军。”

  “送王老将军。”四百个声音同时响起,表达着获胜的勇士对败者的敬意。

  *********

  就在老将壮烈的那一瞬间,远在西门那里的程毓忽然被一阵无可遏止的心悸所袭击,冥冥中一股异力在影响着他,让他产生出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暴躁情绪,这股如天外飞来的暴躁情绪下的第一个牺牲者,却只是一个终于自己职守的小小的城门官。

  “我再问你一次,这城门你到底开还是不开?”被这无常所操纵的程主计,那一向温文尔雅的面孔上面令人惊讶的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扭曲,冰冷的语气中所暴露出的是没有丝毫掩饰的危险的气息,感受到这种气息的人们,下意识的相后退着,睁大着惊恐的双眼似乎在注视着一个也许是完全陌生的生灵。

  “没有太守大人的手谕,城门不能开。”首当其冲的面对着这股杀气的谢唯没有任何躲藏的余地,然而多年养成的忠于职守的人格操守,以及先前的误会,让他对主计大人的情绪做出了错误的理解,于是斩钉截铁的做出了以上的回答。

  “现在是非常时刻!”程毓走到他跟前,几乎是鼻子对着鼻子的和他说道。

  “事有非常,法令无情。”依旧是斩钉截铁的八个字,这象征着小人物的操守。

  “太守的家丁就在此处。”程毓又追问了一句。

  “话人人可以说,请大人拿出真凭据给小人。”小人物也一样有火气,这话的言下之意,已经是很不客气的说程毓是在假传太守指令了。

  “好,我不难为你。”程毓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缓缓的说道。

  这句话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而在放松之余,谢唯正想多少说点什么,表示一下自己并非是这么不知好歹,毕竟主计也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可是他的嘴角刚刚露出那谦恭的笑容,却惊讶的看到主计大人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如此的狰狞恐怖。

  又是一道金光闪过,面容上的谄笑尚未散尽,却被惊讶、迷惑和无法置信的多种情绪所包围,一颗双目圆睁的斗大人头伴随着如暴雨般撒下的的鲜血中飞起,滚落。

  手握长剑的程毓狠狠的吐出了含在口中的后半句话:“不用你来开,我自己也一样能开。”这句话,不知道人头落地的小人物是不是能听得到?

  “你们还等什么?赶快给我去四处放火!”面目狰狞的主计粗暴的向身后目瞪口呆的家丁们喊道,紧接着也不管他们是否能反应过来,几步走到谢唯的尸体之前,三把两把翻找出城门的钥匙,一脚踢开面前的尸体,大步的走向晋阳的城门。

  夜,是如此的黑暗。

  *********

  “王老将军的尸体一定要给我照管好,决不允许任何人加以侮辱或怠慢,等到我们安定下来,再按礼数加以安葬,还有姬将军的尸体也一样要等时候平安的运回洛邑。嗯,这件事就交给江校尉你来处理,你挑上二十几个人,连同这座府第一概给我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闯入,明白吗?”

  “是,将军,下官明白。”三十多岁的中年军官领命道。

  “那好,这里我就交给你了,决不可以让任何人伤害到这两具尸体,另外,”卫振压低了嗓音吩咐道,“这座府里面有文章,外面都闹成这样了里面还没动静,你给我自己的查一查,别在这里搞出乱子来。还有这府里的所有书籍文件你也一样给我打点好,千万别漏掉了片纸之字。切记!”

  “是,下官明白。”江校尉也压低了嗓音回答道。

  “等一等,什么声音?”卫振忽然竖起了耳朵,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火光而来的,是连成一片的混乱中的嘈杂声,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不久以前东门光景的再现,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从相对的西门的方向传来的。

  说是再现,可仔细观察的话,当然还是有很多区别:东门的火,一直只是局限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而且等到周军进城以后,已经被有计划的扑灭了,骚乱也在数千战士的强力镇压下渐渐的平息下来,可是西门的火势,现在却有扩散的趋势,而且骚动的声响,也正逐渐的由远而近。

  “姐夫,不好了!”卫振还没有派人过去仔细的察看,田丰就一路小跑的喊叫着冲了过来。

  “闭嘴!成什么样子!”子起怒叱道,一边转过头对江校尉说:“你去吧。”

  “是。”中年的校尉聪明的什么也没问,点头带人走了。

  卫振转过头来,皱着眉头:“你怎么搞的!还懂点轻重不懂?小心我制你一个扰乱军心!”

  “是,卑职知罪。”田丰低着头唯唯的道。

  “说吧,什么事。”摇了摇头,卫振又嘱咐了一句,“小点声说。”

  “是。”田丰缓了口气,组织一下语言,说道:“卑职奉命率人弹压东城附近的骚乱,已经大抵完成,发现西城附近又有火起,于是过去察看,以防有人浑水摸鱼,没想到却在半路上抓到几个意图放火的歹人,据他们交待,说是太守府的家丁。”

  “太守府的家丁?”卫振皱起了眉头,整个太守府被围得像个铁桶一样,这家丁是怎么跑出去的?难道这府里有机关?可真的有机关的话,王猛为何不动?“他们说没说要干什么?”

  “是,”田丰点头道,“据他们说,是奉了军中主计程毓之令,要打开城门,同时在城中放火来制造混乱,说是要引导人流出城。”

  “什么?”卫振一把抓住了田丰,田丰也肯定的点了点头,“他们说程毓是奉了王猛的令,才这样干的。”

  “该死!”子起怒骂道,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北门方向也已经传来了火光和隐隐约约的骚动之声。

  “报!”传令兵的喊声几乎在同时传到了两人的耳中,“何事?讲!”面对逐渐混乱的局面,卫振也失去了平和的心态。

  “报军帅,”有着良好训练的传令兵完全忽视了子起的激动反应,迅速而准确的传达着前方的消息,“西北两座城门先已被人开启,据信正有大量百姓通过已开启的城门拥向城外,姚参将军已经派出部队拦阻,可是百姓实在太多,实在难以劝阻,姚将军向军帅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劝阻?谁让他去劝阻?劝阻有什么用?”卫振气极反笑,用冰冷的语气下达着残忍的命令:“告诉姚参,给我杀!今夜只有死人才能离开晋阳城,想活命的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呆在城里!只要是想出城的,杀!”

  无论现在姚参还是刚刚姬驰的反应,原本都在情理之中,可是却是大大的出乎了卫振的意料之外,这几个年轻人,他们的才华无疑是相当好的,可是却在心理上缺乏对这个乱世的认知,如果生在其他的方的话,在他们这个年龄早就应该见惯了死亡,可是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呀,真不知道是该感叹他们的幸运还是该嘲讽他们的幼稚,刚刚死掉了一个姬驰,现在姚参竟然被几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竟然也束手无策起来,莫非,他们以为战争是那种充满了荣誉感的英雄故事吗?

  战争,无论任何原因,都没有任何的荣耀可言,自从诞生的那一天起,战争所伴随着的,都仅仅只有黑暗、无耻与罪恶;参与战争的人,无论有任何理由,都无法清洗这种罪恶,这是战争的原罪。每一个参与到战争中的生命,他们的罪,都只能用死亡来洗刷,而在等待死亡降临的过程中,一个战士又要带给无数人死亡,来增加自己的罪孽,我们都是有罪的,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却在渴望天堂?幼稚。

  也许是想得太入神了,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传令兵都已经跑出了很远,他只有大喊了一声:“回来。”

  “军帅,您还有何吩咐?”听到召唤,传令兵毫不犹豫的跑了回来,低声的向主将请示着。

  “给我传令子章,把所有的战车分派到四门,给我把所有城门死死的堵上,拉弓上箭,射杀所有进入射程内的生物。听好了,我说所有生物!另外,传令调动所有骑兵,环城三十里内巡逻,所有范围内的活物全部革杀,在这个范围内我不想看到有一只兔子在跑动。去传令吧。”

  “……是。”让平原野战的无上利器战车去堵城门?这样的行动不能说是创举,简直可以说是疯狂了。面对这样的命令,就算是经过强力培训的传令兵也在一时间变得目瞪口呆。

  “田督尉,把那些纵火的犯人给我带上来。”并没有给众人足够的清醒时间,卫振的第二道命令已经下达了。

  “是!”田丰转过身一挥手,“带过来!”在众将士长戈的威迫下,三个五花大绑下人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卫振的目光再三人身上不断的游走,最后落在了一个眼神飘忽、全身抖如筛糠的瘦子身上。他暗暗的点了点头,向田丰示意,把另外两人带了下去,自己走到瘦子的跟前。

  “你是作什么的?哪里人氏?”子起微笑着问道。

  “大人饶命啊大人!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判断力真的不错,一眼就看出了卫振是说了算的人物,瘦子磕头如捣蒜一般的开始了自己的求饶。

  子起皱了一下眉头,押着瘦子的士兵立刻上去给了他两脚,瘦子立马儿安静下来,卫振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回答得好,本将军说不定就做主放了你,要是答得不好,那后果……你明白吗?”子起故意的压低了声音,字里行间的诱惑不言而喻。

  “是!是!是!小的明白,明白。”瘦子没口子的磕头应着。

  “那好,你先说说,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是干什么的?”

  “小的姓杨,名伟,本地人,是太守大人府上的厨子。”

  “你在太守府上干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已经有三年了。”

  “嗯,好。”卫振微微的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王太守今夜是何时用的最后一餐?”

  “回大人的话,大概是戌时左右。”大概是受到赞许,瘦子说话也顺溜多了。

  “那你又是何时离开的太守府呢?”

  “回大人,大概是半个时辰之前。”

  “嗯?”卫振的脸色往下一撂。

  “大人,大人饶命呀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呀大人!”咚咚咚,看不出来,这瘦子身材虽然瘦小,磕起头来倒是掷地有声。

  “片刻之前,整座太守府都已经陷入我军包围之中,别说是人,就连只苍蝇都别想随便从里面飞出来。你到底是怎样离开的?还不快给我从实招来。”这一连串话语,就好像连珠炮似的,从卫振口里吐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呀大人!小的们是奉了太守大人的命,跟着程主计从密道里面逃出来的呀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呀大人!”

  “密道何在?”卫振低喝道。

  “就开在书房的墙上,是小的亲眼所见!”瘦子挺起了上身,信誓旦旦的说道。

  “一派胡言!既然有密道,王太守又为何不走?”子起挥袖,作势欲走。

  “大人冤枉呀大人,王太守说要在这里拖住您的军队,让程主计乘机去开四门,这才没有走的呀大人!”瘦子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说道。

  “当真?”子起猛地回过身来,低下头细问,“王太守有没有让放火?”

  “开始说了,后来又说算了。”

  “好,很好。”一边点着头,卫振的脸上露出了冷笑,“最后一个问题,你一个厨子,怎么会连命令的详细内容,前后变化都知道得这样清楚?嗯?”

  “啊!”瘦子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卫振没有再理他,摆了摆手,不久就有人送上了瘦子的人头和一块铜牌。

  子起接过铜牌,只见其雕刻相当精致,周边挫有金银,正面刻着代舍客卿,背面则有薛红两字。

  “好你个田文啊,你的手未免也太长了吧!”他冷笑着,低声地念道。

  “姐夫?”

  “嗯,啊,没什么。”子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正在入神,却被田丰打断,这才想到,还有正是待办,“小丰,你快带人去,一边救火,一边镇压住这些叛乱!小心别和百姓们闹得太疆,这里将是你我将来的立身之地!”

  “是……姐夫,这人的情报会不会……”田丰犹犹豫豫地问道。

  “真假参半吧,很快就可以知道了。好了,你快去办吧,我还要到南门去见识一下我那位同乡程主计呢。”

  “是姐夫。”

  “先等等,回来!”刚要走,却又被叫了回来,田丰神情迷茫的看着卫振。

  “你此行最重要的是先要压服住各处的骚乱,救火的事,可以先缓一缓再说,现在天干物燥,我们人又少,切莫自乱了阵脚,明白吗?”

  “可是姐夫,西河三城相距极近,这边城里的火势一大,恐怕……”

  “哈哈哈哈,”田丰的话还没说完呢,就招来了卫振的一阵大笑,“小丰啊,你这个念头可是和对面那位姓程的兄台不谋而合了!”

  “怎么?”田丰愣住了,实在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你先摸摸剑柄,再仔细看看周围。”卫振止住了笑,开朗的对他说。

  “啊,好。”田丰迷迷糊糊地听了命令,往剑柄上一摸,湿的。又再往周围仔细的看了看,“下雾了!”他恍然大悟道。

  “沿河惯例,秋冬时节,晨间往往有大雾,有这场雾气在,这晋阳城就算是烧成了白地,远出五十里外,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这场火,实在是画蛇添足的手段而已。这位程主计毕竟是文官,大概是被逼急了才会作出此等事来,我们大可以就此机会挽回局势,好了,快去吧,记住,先要压服骚乱,至于火,大可以让百姓自己去救。”

  *********

  此时的程毓,也许真像是卫振说的,是被逼急了,自从打开了西城城门以后,非但没有听从老将军的劝告就此出城远走,反而是在到处放火,制造混乱的同时,向其余的几座城门进发,在顺利的打开了北门以后,此刻正一路挺进向南门走去,他此刻全然不知道所有被他煽动起来想要逃往城外的百姓,已经全部被巨大的战车所挡住,而自己的对手卫振,也已经赶往南门要守株待兔。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可再能咬人的兔子,也只还是兔子……

  “程大人,这边的情形好像不对呀!”一直低头赶路的程毓被身边的人拦住提醒道。

  不同于北门一带的高大建筑,南门附近确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屋舍拥挤、道路狭窄,环境仅用脏乱差三字就可以概括。这里,是晋阳城中有名的难治之区,要按正常状况判断,这种地方如果放起火来,恐怕早已经吵闹得震天响,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可是现在,这里的人似乎都人间蒸发了,程毓一伙一路放火,到了最后,都已经变成了火在追着人跑了,就是这样,偏偏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在这样黑暗的夜晚,除了身后传来的啪啪的火声,就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响,这样的状况,几乎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了。

  这种状况的出现,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对方早已经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并且因应着设下对策,疏散了居住在此处的百姓们。

  想一想也是,被异常激动的情绪所包围的自己,行事几乎是全凭着方便,没有一点周详的计划:打开了西门就一直向北,刚开了北门再转过来向南,一路上的轨迹被火光标示得清清楚楚,对方再判读有误的话,实在是说不过去。

  一路狂奔了大半夜的程毓,心头的火气实际上都已经散了,可正象刚才说的,现在是火在追人,由不得你不跑。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片不断向前推进的火海,晋阳这一片有名的难治之区,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火焰的迷宫,要是换了以前,这片地方没了,他程子瑜想必会很高兴吧,可现在,任何闯入这迷宫的人却都要成为祝融氏的祭品,所谓作茧自缚,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能退,也就只有进,至少前面就算真是陷阱,至少现在眼睛还看不到,这恐怕就是程毓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前面的陷阱?这样的想法,还是努力忘记比较好。

  “放心吧,马上就到北门了,只要开了城门,咱们立刻就奔阳泉,就算他们再快,那时也拦不住我们了,一旦到了阳泉,我们就再也不用怕卫振了,咱们西河还有四万多兵马,我们一定能报这个仇的。”没有停下脚步,程毓斩钉截铁的说道。

  一定吗?可能这个一定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吧。就算是老将军对周军兵力判断的绝对正确,就算自己能顺利地带着这个消息到达阳泉,可对方也毕竟是有着上万兵马的强大力量,更别提还有一个翻云覆雨的卫振在其中,况且,想要统合夏城、阳泉的兵力,那也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夏城的王将军和阳泉的杨将军,这两个人素来不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就算是王老将军,也仅能压住他们的不和而已,现在换成了自己,就算是有老将军的遗命,是否能把他们捏合在一起,也依然是个未知数。

  心中纵然有着千般的疑虑,程毓此刻还是把这些话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或许,他真的是打算欺骗自己吧。

  城门与建筑之间总要留下一段空白,当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建筑规矩传下来,现在已经无可考证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一大片留白,让所有城内对城门心怀不轨的人全都要有所顾忌,可要对一座城墙来说,如果把目光主要都放在防范城内的话,那可就实在是一个笑话了。

  建城以聚众,筑郭以保民,城墙,本不应该变成求进百姓的樊笼。

  漆黑的夜,晋阳城的南门周围笼罩在一片红莲之火中,几条人影悄悄的出现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在为首之人带领下正迎向从城门洞里出来的同伴走去。

  “这里的人呢?”程毓惊讶的看着独自一人走过来的王府家丁问道。

  “回大人的话,南门这里的门官和兵卒似乎都跑掉了,门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不过幸好城门的钥匙还好好的挂在架子上,已经被我取来了。”对家人来说,只要能打开城门顺利离开就好,至于门官怎样,实在是与我无关了。

  “这个败类!”门房中没有埋伏,这实在是给程毓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可是这里门官的擅离职守,也实在让他忍不住地想到了一张脸、一张死在他剑下的小人物的脸,他到底是在骂谁呢?

  “打开城门吧。”程毓淡淡地说道,伴随着这个命令,扭开大锁,放下门闩,几个家人用里的推开了那两扇足有两人高的巨大城门,伴随着吱扭吱扭的刺耳噪音,本应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广阔的西河旷野上,此刻,却晃动着无数幢幢的黑影。

  “不好!”程毓几乎是直觉的感到了不对劲儿,然而,这个时候才发觉不对,也实在是已经太晚太晚了。

  刹那间,无数火把被同时点燃,火焰的光芒驱散了城门洞里那仅有的一点黑暗。

  “完了!”程毓悲哀的闭上了双眼——对一个一向仅仅是按部就班处理日常政务的文官来说,这短短的一夜之间所发生的变故,恐怕要比他这一辈子所遭遇到的需要亲身面对的紧急事件还多。大厦将倾,谁又能有回天之力呢?

  “子瑜我兄,你我乡亲想不到竟然会相逢于此时此地,这人生际遇之奇妙,岂不可叹!弟对我兄可是神交多时了。”一个温文开朗的声音让程毓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所有的从人都已经被制服了,自己这边最后一个毫发无伤的站立着的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而已——如果说被几十条长戟指向要害的状况也能算毫发无伤的话。

  低下头,看了看几乎已经要碰到鼻尖的长戟,程毓幽幽的谈了一口气:“王老将军怎样了?”

  对方沉默了好久,刚刚那个温雅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战死了,很英勇。”短短的六个字之中充满了无限的惋惜和赞叹之情。

  “死了?真的死了。”程毓的脸上露出了悲凉的笑。“你打算拿城中的将士们怎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自己一个人的伤感世界中回到现实,再一次发问道。

  “有来有往的话,这一次,似乎该我问了吧?”又过了很久,这个声音再一次响起,似乎是蕴含着一些苦涩的说道。

  他就是卫振?当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到,程毓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说话的人。这就是卫振?他在心中忍不住的这样问着。是啊,这个普普通通书生打扮的人难道就是卫振?这样一个事实实在可以让很多人从内心深处发出惊叹。

  在卫振身上,他完全没有找到平日里他所习惯的那些为将者的特质,相反的却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很多自己的影子。上下打量了很久,他笑了,很平静的笑了:“问吧,能说的我会说。”

  “你……”卫振身边的军官似乎要干什么,却被拦住了,只见他向前走上一步,微笑着抱拳一揖,“如此多谢吾兄了。”

  “不必,能说的就算不问我你也早晚会知道,何必难为底下人呢。”程毓单单笑着,摇了摇头。

  卫振脸上一红,微微点头:“如此,敢问吾兄,这打开四门之令,到底出自何人?”

  “此为王老将军遗命,至于却是余自作主张。”还没有等让卫振细问,程毓就把这些全说出来了。

  今天是怎么了?子起实在有一种想要笑的感觉。摇了摇头,再问:“兄今晚在太守府上和王将军都说了些什么,不知道,可否告知愚弟?”

  程毓笑了,昂起了头,双手背在身后:“忘记了。”

  “你……”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现在就忘记了?谁信哪!看他那副样子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卫振身边的军官又忍不住想往前冲,却依然被那只手拦住了。

  “既如此,振不敢夺兄之志,然吾兄常读圣贤之书,想我大周为天下共主,庙堂享嗣七百余年,威加宇内、四海皆闻,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以吾兄之材,若得与弟同殿为臣,此天下幸甚、万民幸甚!望吾兄思之。”

  要说劝诱王猛,那实在是姑且一试而已,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可是对于说服程毓,子起觉得应该还是蛮有可能的,一方面,他毕竟不是秦人;一方面,他和自己是同乡同时又都是出仕异国;最后,他毕竟是一个读书人,如果说正统的思想对他完全没有影响,实在是不可能的。

  意外又一次的发生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出现在程毓的脸上,卫振刚刚感觉到不对,正想要出声阻止,却只听到他大喊一声:“王老将军。”纵身向前扑去……

  *********

  卫振独自站立在太守府外的大街上,最近的侍卫也远在他五十步之外。冬日的曙光穿透了浓雾降临在这座刚刚经历了劫火的城市,进行了一夜的战斗也已经到达了尾声。

  剩下的收尾善后工作,已经完全用不到自己这个主帅亲自出场了,只要交带给田丰他们那群年轻人,相信一定可以完成得很好,这对于年轻人们来说,想必也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吧,既然如此,做主帅的何必打扰呢?不如趁此机会总结一下这一战的得失比较好。

  说是这样说,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每当一场战斗结束,总要找到一处战火最激烈的地方,打发走周围所有的人,只留下自己,在静静的孤独之中享受片刻的寂寞。

  谁说寂寞是一样的?这世间既有热闹的寂寞,也有孤独的寂寞。热闹的寂寞让你在千万人的包围中忍受着无奈,而孤独的寂寞,却应该找到一个懂你的人一起,静静的享受。

  这话说得真好啊!可是那说话的人却早已经不在了。比上双眼,一张宜喜宜嗔的娇颜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菁儿,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你才是懂我的吧……

  晨光照射在额头上,卫振抬起头,看着几十步外探头探脑无所适从的侍卫们,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但愿他们能早一点适应自己这个习惯才好。这座城市终于落到自己手中了,可惜的是,城里面最杰出的两个人却偏偏不能够为我所用。默默的,他这样想着,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几乎是无意识的,把自己的思想引离了那处曾经温暖的角落……

  一个侍卫突然跑了过来,彻底冲散了子起的寂寞:“报,校尉江合求见。”

  “请他过来。”短短的一呼一吸之间,一连寂寞缅怀的男子消失了,身为一军主帅的卫振再度回到现场。

  “是。”一切都回归到正常,众侍卫再一次包围在他身边。

  “报军帅,”身材粗壮的江校尉走到了卫振面前,躬身行礼,“卑职奉命驻守太守府,偶然发现密信一封,特来报知军帅。”随即把手中的信笺递上。

  “做得好。”卫振随口赞道,一边展开了信笺。可刚刚看了两眼,他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个白起!你的手可还是真够长的呀!”他嘴里喃喃的念叨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江校尉,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传令兵,给我把句容、子章二将请来。要快!”看看江校尉走远,他脸色一沉,下令道。

  二将很快就到了,后面跟着的还有姚参和田丰。

  “报军帅,晋阳全城已经都在我军的控制之下,总共俘获秦军二万九千三百名,获得各式兵器六万二千余件,粮草七万石,另有银钱若干,正在查点,此刻南城火势已在控制之下,其余火情皆已扑灭,百姓心态趋于平稳。对我军占领无任何不满。汇报完毕,请军帅示下。”作为参军的姚参,第一时间对卫振进行了情况汇报。

  “好!”卫振微微点头,“我军现下的情况怎样?”

  “卷云、疾风二军无一人受伤,只损失马匹七批、战车三乘,飞鸟军战死十七人,碧蛇军阵亡三十五人、伤九十七人,皆为轻伤。将军,这是完胜啊!”

  “这就好,这就好。”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卫振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句容、子章听命!”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所部立刻进入休整,今日未时准时起兵。句容,你引兵出北门,到城外二十里山谷处设伏,迎击来犯之敌,你可以从碧蛇军挑两千军士同行,总之,必须全歼来敌,只要放走了一个,我唯你是问。”

  “是。”丝毫没问为什么,句容领命去了。

  卫振转过头:“子章,你领所部人马,出南门,到城外河谷处等待,迎击来敌,注意保全自己,击退即可,切莫贪功。”

  “这……是。”同样的任务,不同的命令,摸不着头脑的子章依旧没有问为什么的领命去了。

  等两个人都走远了,子起回过头目视着姚参:“姚参将军。”

  “卑职在。”

  “秦军将士英勇抵抗,全军无一人投降,我军中没有一个俘虏。你明白吗?”

  “没有俘虏?”姚参一下子听傻了,睁大眼睛看着卫振。

  “没错,没有俘虏。战到最后,秦军将士眼看取胜无望,集体……投河了。”

  “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呜呼,千里长河奔流逝,多少血泪任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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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看情况吧,被人打击的没信心了。那位说我没有写下去的必要了的仁兄,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如果真的有道理,我会听、会改的,即便真的差无可差,让我扔笔不写也无所谓的,请把话说完好吗?

  有空光顾小成的新坑雪月传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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