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风雨西河密卷云 第五章 后发先至
“军帅,那可是三万条人命呀!”姚参紧紧攥着拳头,做出了激烈的反应。
“姚参军,你的话太多了,想违犯军令吗。”卫振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十分的冰冷。
“……卑职遵命。遵命。”主帅与将军不错眼珠的相互瞪视着,最终,将军低下了头,姚参屈服了,他咬着牙吐出了两个遵命。
“姐夫!那可是三万条人命呀,您,您怎么能下这种命令!”姚参还没有走出几步,一直没有说话的田丰就再也忍不住了,少年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强烈的愤怒。
“我怎么不能?我是一军主帅!想要说的话,换个花样吧,这一句刚刚已经有人说过了。”卫振十分冷淡的回应道。
“……姐夫,你,你怎么能?”田丰几乎是嚷嚷着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一脸震惊得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与此同时,远处的姚参也有意无意的放慢的放慢了脚步。
“不然你要我怎样?阳泉、夏城的兵马可能转眼就要到城下了,我们也许明天就要和四万秦兵开战,两万对四万,而且还要时刻去担心怀里的三万俘虏随时可能会造你的反,这样的仗,你说该怎么打?你说,说呀!”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十分突然的,卫振一把抓住田丰,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一样的爆发了。
田丰呆愣愣的站着,任凭对方的手抓住自己的衣领,看着他的眼光越发的陌生。这是真的吗?姐夫,他竟然发怒了?一向城府过人的姐夫竟然也会发怒?不会是做梦吧?
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指示,现在连人都变得陌生起来,田丰忍不住偷偷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上了一把,强烈的疼痛清楚地证明这不是在做梦。
终于发泄出来了呀,不知怎的,卫振现在有一种对天长啸的冲动,正好在这时看到田丰那个十分古怪的表情,一个忍不住,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我也还是年轻呀。心下默默地感叹着。抬起头,姚参已经走得远了。
“姐夫,对不起。”田丰小声地说道。
“自家人,没事了,去休息吧。”卫振的语气也变得非常的柔和,柔和得不再像个将军。背转身,苦涩的笑容出现在嘴角,似乎没有一个人问自己到底是如何做的判断呢,这就是权威的好处吗?
熟悉的身影缓缓的从身边走过,目视着这个背影,一个问题突然涌上心头,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田丰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姐夫?”
“什么?”子起停下了脚步。
“如果……如果没有敌军来犯,你,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做什么?并没有说出来,而且也实在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到这里已经是心知肚明了。
“怎么会忽然问这个?”并没有转身,子起像是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
“可以告诉我吗?”
既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两人心头。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年轻人啊!”卫振突然笑出了声,就这么背对着提问者说:“会的,因为他们是秦人,家在秦国,不可能为我所用,至于放过他们,更不可能,他们太熟悉西河了,放过他们就等于在自己的身边养虎。”
卫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原地孤零零的留下了木然站立着的田丰。终于有答案了,可这个答案是他想要的吗?那个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做出判断的呢?又或者,如果孤身一身,就算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他又是否能真的做到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毕竟,这是未曾发生的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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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广的平原上,一只黑色的队伍正在沿着大陆缓缓的、悠闲的向前蠕动。
“头儿,大过年的,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呀?”走在队伍中间的小兵谢邪一边把长戟换到了另一头的肩膀上,一边小声地向身边的什长打听着关于眼下行动的消息,自从从国内被征兵戍守到阳泉以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样长的路了。
“听说是太守大人接到了武安君的手谕,调咱们这些人到晋阳去协防的。”这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有了点年纪的什长顺嘴就说了出来——要说真正的机密也不是他这种小官儿能知道的。
“协防?防谁?这大过年的谁会找不痛快!那老天爷都饶不了他!”谢邪嘬着牙花子不屑地说道,事实上,这也是全军上下差不多所有人的心态。
“嘘,小声点儿!这可是武安君大人直接下达的军令!武安君大人可是咱们大秦的军神,他老人家说的话,肯定有他老人家的道理,咱们这些小人物怎么比得了他老人家的见识!”什长似乎是武安君的崇拜者,毫不客气的制止道。
“武安君?他还在西蜀呢!他管得也忒宽了,一句话就要累得咱们这些手下人跑断了腿?凭什么?我又没领他白家的军饷!”年轻的战士依旧在小声的叨咕着,言语中充满了对上位者的不满。
“好了小伙子,别发牢骚了,咱们这一趟可是难得的美差呢。”什长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安抚道。
“就这还美呢?快要冻死了!”谢邪撇了撇嘴。
“小伙子,没去过晋阳吧?那可是个好地方啊!”什长摆出了一幅缅怀的样子,“那可不是你老家那种乡下地方,或者像阳泉这种小镇子所能相比的,那里的新鲜东西,要是没见过,这辈子就算你想破了头,都想不到!”
“真的假的?难道能比咱们国都咸阳还好?”年轻人嘴硬的说道。
“傻小子。”什长一下子笑了,“那晋阳呐,就等于是咱们西河这里的都城了。”老人的视线似乎已经穿过眼前的山谷,到达了此行的终点……
与其说是山谷,其实不如说是河谷来的合适。不知道在多少年以前,这里曾经是大河一条庞大的支流所流经的河道,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波涛汹涌、水量充沛的日子只是到了现在,沧海桑田,盛况不复,昔日的干流只留下了拇指粗细的一条小溪在谷底平静的流淌。
有赖那段日子所赐,这段河道被裁弯取直,在一片丘陵之间开出了一条宽阔的大路来,并且,也许是由于土质的关系,峡谷的两侧被切削得相当平整,成为当地的一景。
这里并不是从阳泉到晋阳的必经之路,却是最近最好走的一条大道。如果不经过这座山谷而走小路的话,不但路途难行,也要远上至少十里的路程。
从地形上讲,这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可以说是座战略要地,秦人曾有过在此地驻守士兵的打算,后来因山谷两侧都为秦人所有,驻兵没有实际意义而作罢。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从阳泉出发的一支三千人的队伍缓慢而有序的进入了山谷中,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仅仅是一场节日期间的健身运动而已,因此,就连指挥官也没有要兼程赶路的意思,他们将会在这里好好的休息上半个时辰,之后才会再度起身,预计将会在傍晚的时候到达晋阳。至此,这次散步似的旅行也就算结束了。
“我的妈呀!可累死我了!”走了一上午的路,实际上并不算是太累,可是加上一身的行头,那情况就不同了。小伙子谢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冰凉的地面也许并不适合休息,不过不是有那样一句话吗,乞丐无权挑剔。
“我说什长大人,你倒是跟我说说,这晋阳到底是个什么样?是不是特别的大,特别的热闹?”年轻人总是好奇的,谢邪虽然嘴硬,可现在也忍不住向老兵打听着。
“晋阳啊,大,可大了,那是你想不出来的大呀!”什长可没随便找地方就坐,而是挑拣了半天才选了一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山岩坐了下来,一边说着,语气里带有着强烈的诱惑,“现在跟你说,你也搞不明白。那里呀,根本就是另外的一个世界,到时候保证把你的眼睛看花了。”
“切,卖什么关子!不就是地方大一点儿,人多一点儿,比咱们阳泉热闹一点儿嘛,还能有多少人了?八万?十万?总不能有二十万人吧!”谢邪嘴硬的撑着说。
“十万?娃娃,你还是真没见过啥大场面呐!”还没等什长说话,旁边坐着的另一个老兵已经忍不住开了口,“人家晋阳城可是不是你那乡下老家或者象咱们阳泉那种小地方!就算不算驻兵,那里也有五万户,三十万人住着呢!光看那城门,就比两个你还高;还有那大街,地面上都铺着一寸多厚的青石板,并着排可以跑三辆大车呢!傻小子,你就等着开眼吧!”
“三十万?那是多少?大街上还不都是人了!”年轻人无法相信的咂着嘴说。
“这就吓住了?告诉你!在晋阳,光喝一壶酒都要二百个钱呢!没有钱,到时候哭死你!”老兵撇着嘴说。
“二,二百个钱?我一年的军饷才有一贯呀!什么就这样贵!”谢邪这一回听的眼睛都直了,右手下意识的去摸自己腰里挂着的瘪瘪的钱袋。
“傻小子,你就放心吧!王老将军是是亏待不了你的!”什长伸手赶跑了吓唬人的老兵,大笑着说道,“咱们这一趟,最少也能吃上两三天大肉,分上百十个大钱呢!两百个钱一壶的酒,的确有,可那是给有钱人预备下的,咱们这样的苦哈哈,三个大子儿一万的猫尿儿,照样能把你喝趴下!”
“开饭了,开饭了!”炊事兵的大声召唤正好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打断了士兵们的说话。
“走啦,吃饭去,记着,别吃太饱了,留着点肚子,晚上才好吃好的!”什长一边招呼着战士们,一边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又对谢邪伸出了一只手。
“我说嘛!两百个钱?怎么喝得起嘛……怎么可能!”谢邪右手撑住地面,屁股悬在半空中,伸出左手去拉什长的手,却忽然一下子呆住了,左手伸着一半,直指着前方,嘴巴张开得能塞进去三个鸡蛋。
“小子,怎么傻了?”什长一把抓住他伸出的左手,随即扭头向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看之下,连他也傻了。就见不下于二十块的大小有磨盘大的巨石,翻着跟头从山崖上滚落下来,方向正冲着他们这群人过来。
正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战士们,他们有的刚取了饭食,有的还正在往那边走,也有的刚刚站起来,他们的警惕心正处在最低潮的时候,浑不知灾难已经降临到眼前,而那几十口烧得正旺的野灶正好成为了巨石最好的目标。火花飞散,汤汁四溅,碰撞声、惊呼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伴随他们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地府之王在这里向人间揭开了他的面纱。
是的,这些滚落的巨石不过是推开了地狱的门扉,地狱的真实景象,才刚刚要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无数的士兵居高临下的出现在两侧的峭壁上,拳头大小的石块如暴风骤雨一般纷纷的向谷地砸落,刚刚已经被滚落的巨石先声夺人的秦兵们一时间完全失去了平常的纪律,一个个没头苍蝇似的抱头鼠窜,不时有人或是被石头砸伤,或是被胡乱放置的武器绊倒、扎伤,于是立刻被其他人践踏在脚下,绯红的血液为峡谷的地面涂上了一层艳丽的红色。
“小心!”什长一声大喝,把依旧目瞪口呆没搞清状况的谢邪一下子扑倒在地,终于唤醒了这个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场面的年轻士兵。
“什长?”小兵试着呼唤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回应。
“头儿?”他又放大了一点声音再一次叫着,同时伸手拍了拍老兵的后背,却感到手上湿漉漉的,拿到眼前看时,却是沾满了鲜红的、粘稠的液体,那颜色是如此的艳丽,令人痴迷和沉醉……
“头儿!”谢邪费力的坐了起来,双手抓住老兵的肩膀用力的摇晃着。
“逃,快逃!贴着山崖跑!快!”老兵睁开了无神的双眼,竭尽全力的抬手指向谷外,那是他最后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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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是由于峡谷的本身深度不大,却又不那么狭窄,限制了石头落下来的威力;另一方面,扔石头的人手有限,石头的实际密度并不是很高,真正能一下子砸死人的那种磨盘大的石头统共也没有几块。因此真正说是被石头砸死、砸伤的人,实际上并不多,更多的人反而是在混乱中被撞倒、绊倒、挤倒之后踩伤、踩死的。
这些秦兵,毕竟不是新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们可以比得了的,虽然因为事出突然,没有了统一的指挥,可是时间一久,在生死之中锻炼出来的反应能力自然就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几个官阶高的一带头,开始的个人行动变成了集体的力量,本来是象一群苍蝇一样扎堆在一起的秦兵,一转眼就分成了一大一小两股,分别向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前进,而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贴着两侧的崖壁跑,从而躲过了大多数落下来的石头。
这种时候,军人的素质就体现出来了,也许没有经历象周军那样长久的高强度的集体训练,可是久经沙场锻炼出的生存能力却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在没有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加入距离自己较近的一群,向谷外移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露出哪怕是一点点的犹豫和质疑,尤为可贵的是,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握着自己的武器。
可是反观周军,他们一直站在安全的地方,居高临下的扔石头,可说是具备了绝对的地利,可是面对突然的分成了两股的敌人竟然就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些人迷茫的攥着手里的石头,反复的衡量着两边的人数,而更有甚者,不顾下面还有没有人,就闭着眼睛把势头继续往已经空了的山谷里面扔。
可还真是让军帅给说中了!再严格的训练也不可能代替真正的战争,没上过战场的士兵,永远没资格成为真正的战士。看到山上山下这截然相反的两种场面,一直默默旁观着战斗的句容忍不住摇头叹息着。
本来,按照他的想法,经过山谷里的这一乱,敌人至少要减员一半,自己所要对付的,也就剩下几个没有多高士气的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可是现在看来,乱是真的乱了,可自己要对付的,依然不是羊,而是一群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的狼。
实战经验不足,就只有依靠经历实战来弥补。而此刻,自己手里的军队无论从数量、装备还是士气上都远远的胜过对手,这样的锻炼机会,简直千载难逢,焉能错过?既然如此,就让这些秦国虎狼见识一下我大周保留了三百年的捉狼手段。
“弟兄们,你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大伙儿上啊!”端坐在战马上,句容微笑着戴好自己的头盔,一声令下,三千匹快马呼啸着冲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阵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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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被石头砸伤、被自己人挤倒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丧失行动能力只能滞留在谷中的秦军总数不下五百人,再加上已经不明不白死掉的,这样还没正式的开战,秦军的战力就已经折损了接近两成,而对于被不知名的“强大敌人”攻击所造成的士气上的冲击就更加无法衡量了,再加上剩下的两千人中把武器留在了山谷里的还要占上一半,剩下的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可言了,反而是一个意外的插曲实在是值得一提。
在大多数人一向的习惯思维中,遵循曾经走过的原路返回是比较安全的行动,因此向山谷的南面出口,也就是晋阳的方向,移动的秦兵是两股之中比较小的那一股,大约只有五六百人的样子,可其中手拿武器的却占了大半,这是一群习惯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军人。
在这边的谷口等待着他们的,是句容所借调过来的两千步兵中的一半,为了能够顺利完成拦截,他们在谷口实现挖设好了一个宽有丈余,深达六尺的巨大陷阱。按照事先原定的计划,他们应该是等到秦军的前锋落入陷阱,后面的人迟疑、恐惧,不敢继续前进的时候,一起射箭,最终打散秦军仅有的一点士气,进而围而歼之。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初次上战场的紧张,还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边的秦军才刚刚出现在视野之中,这边的指挥官就已经下达了放箭的指令,这时候,这些秦军距离陷阱至少还有百步以上的距离。
伏击的地点,距离谷口大约有三百步左右,正是能让普通弓箭发挥出最大威力的距离,可是如果再加上一百来步,也就达到了普通弓箭所能达到的最大射程,如果正埋伏在这里的是周军中名闻天下的飞鸟军,他们装备的是世间最先进的重弩,不但可以同时发射五支弩箭,射程更是达到令人恐惧的一千步远的距离,那么要射杀这些秦军,完全是没有问题的,可问题是,这支部队全部来自碧蛇军,所装备的也仅仅是普通的雕弓。
结果是,这一次的齐射完全失去了它本应有的意义,大部分的箭矢还没到秦军的眼前就已经落在了地上,就算偶尔有几支超常发挥的,却也正应了那句老话,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而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这支埋伏的部队已经完完全全的暴露了自己的目标。
“停,停,别射了!没看都射空了吗!快给我停下!”发现自己的失误的指挥官急忙制止了手下继续的浪费,可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也晚了。
无论秦军还是周军,他们都清楚的知道一件事:在战场上面对弓兵,只有或近或退两种选择。退,退到他射程以外,自然拿你无可奈何;近,冒着箭雨贴近到他跟前,那么,弓兵就只能任由宰割。
在周军看来,秦军还没有进入他们的射程,此刻,秦人一退自然会前功尽弃,于是都有了一种失落的情绪:眼看到手了的功绩就这样,一下子飞了。
可是对于秦军,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却有另一种看法:退回背后的山谷的话,两边的石头可是难免不变成箭雨的,居高临下,弓箭的威力至少更增加三成,而且面对峭壁,想反击都没法反击。
这些在战场上一起冲杀出来的老兵,本来就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感情,眼看在逃出生天的时候遭到敌人阻击的现实,又一下子激发出他们灵魂深处隶属于秦人的那一份深藏在骨子里的狠劲儿。
“弟兄们,和这些狗娘养的拼了!”这一嗓子不知道是谁喊出来的,总之是非常有效的带动了秦军的士气,随着一声整齐的吆喝,一转眼的功夫,五百名战士一下变成了五百头蛮牛,紧紧的攥着手中的刀枪,低着头向前冲去。
秦军这一下意外的举动,让周军士兵们看呆了眼,一时间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放箭!快放箭呀!该死的!该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动了?”最先醒悟过来的周军指挥官大声的吆喝着,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秦军已经跑出了百步之外了。
在周军反应过来放箭的同时,戏剧性的一幕也发生了。
毫无征兆的,第一个人落入了陷阱,紧接着是第二、第三个,不断的低头前冲的秦军士兵根本没有发觉自己这边有什么不对劲儿,或者说,就算是有人发觉了,再想反应也都反应不过来了,几百人前拥后挤的向那个小小的陷阱中冲去。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几十个人掉到了陷阱里,把这个小小的陷阱一下子填得满满当当,而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又形成了天然的陷马坑,从而绊倒了更多的后来之人。这只小小的队伍中间,爆发出了无可遏制的混乱。
与此同时,周军严格训练出来的成果也终于体现出来了,全军自发的排成了三段式射术的阵形,进行起无间断的攻击。所谓三段式射术,也有是排成三列,第三排搭箭,第二排瞄准,第一排射击,射击后推到第三排,就这样反复循环造成没有空隙的箭雨的战术,这种战术说来简单,可实际作来却需要严格的训练和指挥才行。
就这样,同时来自脚下和头顶的危机,不断的冲击着本就在数量和装备上处于劣势的秦军,消磨着他们最后的一丝勇气。
就在这个时候,这支周军的指挥官,督尉段楠,灵机一动下达了后来被卫振评论为这场战斗中最为天才的一个命令:“弟兄们听着,以陷阱为中心,把他们包围起来,给我敞开的射!”
一千人包围五百人,单单从兵法条文的角度来讲,实际上是说不通的,因为集中的对手可以从任何的一个角度突围,而制造包围圈的你,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阻拦,更何况弓箭手的攻击还要保持着至少五十步的距离,这就让这个包围圈显得更加的稀疏和单薄了。
可是这个时候的秦人,却已经彻底的失去了最后一点进取的勇气,只能够被动的以陷阱为中心,抱成一团,来抵御不断从四面飞来的箭矢。
在外围,箭矢不停的飞来,身边不停的有人倒下;在中间,脚下踩着的就是自己可能一息尚存的战友,耳边传来他们痛苦的呻吟,被动的,不停的为躲闪飞来的箭矢而移动,一不小心,自己也会摔倒在地,没有人会想到搀扶你,于是,很快的,你也被人踩在了脚下……
包围圈正在不断的缩小,秦军所防守的范围也在不断的减小,没过多久,绝大部分人都站到了原本是陷阱的正上方,每个人的脚下所踩着的就都已经不再是土地了。
前后左右和上方不停经过的是敌军飞来的箭矢,而脚下所踩着的则是落入陷阱中的战友们柔软的身躯,一阵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入气少,出气多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声纠集在一起,充盈着众人的耳际,远比身边的箭矢造成了更加沉重的精神上的打击。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的武器,因为这个动作几乎是立刻就变成了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面对飞来的箭矢,他们完全放弃了抵抗,抱着头跪倒在同伴们的身体上:“不打了,投降了,杀了我们吧!”这些曾经勇敢的战士就这样哭喊着。周军就这样以一倍的兵力全歼了这支秦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而且除了所射出的箭矢,全军没有死伤一个人……
北面,山谷的另一头儿,全没有任何的悬念,近两千顺利的逃脱出来的秦军士兵惊讶的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衣冠整齐、煞气冲天,人数更远胜于己方的骑兵部队。三千疾风精骑已经在这里等候他们多时了。
这一面的秦军远没有另一边的斗志高昂,或者说,居高临下的端坐在马背上的骑士们本来就对这群多半手无寸铁的步兵们造成了强烈的心理上的压迫感,让他们根本提不起来丝毫抗争的勇气。
两轮的齐射以后,这些秦军已经变成了一片散沙,纷纷抱着头,如一群苍蝇似的散了开来,可在这一片宽广的平原上,两条腿的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句容的一声令下,三千个训练有素的大周精骑一下子变成了三十个百人的骑队,在战场上纵横穿插,把近两千人的秦军分裂成了无数个小块儿,之后一一的吞没,期间虽然不断有人举起武器奋力的反抗,可面对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四面八方、神出鬼没,连人带马总数达到己方三倍以上的周军士兵根本是在螳臂挡车。
被射倒的、被撞倒的、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每时每刻都有战友在身边倒下,每时每刻都有同伴在身边死去,最终,能够生还阳泉的人还不到二十个。
同样是血沫纷飞,同样是骨碎肉裂,可要是同另一边的陷阱里比起来的话,就是在是太过小儿科了。
在骑兵们全歼对手的同时,另一侧的段楠,已经开始命令着俘虏们打扫战场了。
在这个小小的陷阱里,他们一共用勾杆清理出七十九具血肉模糊的完整的人体,其中能够清楚的分辨出面容的根本没有几个,反而是一息尚存的倒还有十几个人。
然而,事后经过军医的检查,活着的人中大部分已经内脏破裂,无法治疗,就连仅有的三个能够被治愈的,他们的四肢骨骼已经被彻底的踩成了粉碎,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废人。
可是真正震撼人心的景象却还被压在他们身下。
冒着中人欲呕的强烈血腥气,终于挪开了上层那些还算是完整的肉体后,无论是负责处理的秦军俘虏们,还是那些周围监视着的周军士兵,都看得呆了。
在他们眼前,散落在周围的,是一些不规则的,红色的肉块儿,其中一些,本来就柔软的,可以一眼看出是人身上的内脏,更有一些沾着在肉块上面的,亮晶晶好似珠宝一样的东西,细看才知道,那是被生生压挤出来的,人的眼珠。
然而更多的,已经被挤压得严重变形,无法分辨出曾经属于人身体上的那一个部位了。
而在陷阱的中间,四五堆象水母一样交叠着摊在一起的物体,那是全身的骨骼都已经被压成了粉碎的,曾经是属于人类的,柔软得肉饼一样的身体。稍微一触动,就已经碎裂成了一片一片的了。
本来以为这里已经是陷阱的最底层,可是当几个俘虏下到下面去清理这几具尸体时,一脚踩下,竟然一下子陷到了脚踝,仔细看时,脚下的哪里是什么泥土!那是已经被挤压成了肉泥的人类的残躯和地表的泥层混为了一体,再也分不开彼此,形成了足有一寸多厚的,软绵绵的,糨肉粥一样的混合物。
至此,就算是神经最强韧的人也再也无法忍受的,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事后,负责清理工作的一百三十三名秦军士兵全部都发了疯,就连所有参与过打扫战场的周军士兵都留下了严重的一看到肉糜就会忍不住呕吐的后遗症。
相比之下,那些因为被飞石砸伤的,行动不便而滞留在山谷中的残兵成为了最幸运的人,毕竟,他们都还活着,并且得到了很好的医疗照顾——至少在这一点上周军依然保持着三百年前的古风。
那个被石头砸伤头部的什长,他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除了在后脑海上留下一块再也长不出头发的伤疤,全身上就没有受到其他严重的伤害,可那个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小兵谢邪,却从此失踪了。
战后,什长找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那一百三十三个发疯的秦兵里面没有他;终于逃回到阳泉的二十几个人里面也没有他;山谷里活下来的几百个伤兵里面更加的没有他。
什长看遍了每一张还能够依稀辨认出相貌的尸体,却依然没有能找到。最终他失望了,没有在继续找下去,他离开了军队,却不敢回到家乡。于是,手里拿着周军慷慨给予的微薄的遣散费,在这个小谷中盖起了一间小屋,并且在山谷外的小溪边上开垦出几亩田地,孤独一个人在这里陪伴着他的三千个长眠的兄弟。
就在句容全歼三千阳泉来敌,顺利取得战斗胜利的同时,远在晋阳的另一侧汾水之滨埋伏的子章也十分顺利的击退了从夏城方面派过来的四千秦兵,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这又是一场没有丝毫悬念的战斗:周军同时占有着兵力上的优势、武器上的优势和地形上的优势,同时,最重要的,依然是秦军事先没有丝毫的准备。
子章是完全遵从兵法,选在秦军半渡的时候进行了突然袭击,从不远处的疏林里面突然冒出来的无数辆战车完全打乱了秦军的部署,七八百名已经顺利渡过汾水的秦军手足无措,除了被当场消灭的小部分以外,其余的大部分被再度赶回到了河里,与正在过河的同伴们挤成了一团。
在战车上居高临下的周军士兵们肆无忌惮的用河里密密麻麻的秦兵锻炼着自己的箭法,上千的秦军士兵只有少数的幸运儿终于爬回了对岸,而其余的大多数永远消失在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望着河对岸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敌军车阵,死里逃生的秦军指挥官无暇去确定对方的身份,更没有心思去做第二次的尝试,头也不回的带着自己损失过半的部下灰溜溜的撤走了。
正月初三日,两支顺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的部队,终于在晋阳完成了会师,至此,这支总数不过两万人的初出茅庐的军队,已经在三天之内成功歼灭了超过自身兵力近一倍的敌人,而自身的损失,却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样的胜利,实在无法不让人欢欣鼓舞。
然而,这支军队的首领,身为一军主帅的卫振,此刻却根本没有心思去庆祝胜利,此刻,他的目光已经放在了损失了接近一成半的兵力的阳泉城上。
想必,那个脾气一向比早春的黑熊更加暴躁的阳泉太守杨君悠,此刻已经忍不住要往外跳了吧。闭目沉思的卫振的嘴角,再一次露出了习惯性的讽刺的微笑。
战火依旧在燃烧。
这正是,将军运筹千里外,后发先致一局棋。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为老兵默哀。
向千万中华民族的无名英雄致敬。
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读者群,作者是不是应该得意一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