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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第三部 两国纷争牵一地 第二章 请君入瓮

第三部 两国纷争牵一地 第二章 请君入瓮

  传说中,大海里有一种凶猛的乌贼,它的身体柔若无骨,它的利齿能够轻易的撕裂木船的船壳,它的十条粗壮的触须能够轻易绞杀比自己大得多的猎物,然而最恐怖的在于这种生物,它的一生都在不停的成长,在那如九重地狱般黑暗、寒冷的大海深处,这种传说中的怪物据说能够成长到小山般的大小,沿海的渔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赋予了它一个威猛的名字:十臂巨怪。它们,是深海世界中最深邃的噩梦。

  然而,十臂巨怪虽然恐怖威猛,可更多的时候,却是还没有等它们长成,就已经变成了沿海渔民们餐桌上的美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那是因为沿海的居民在与这种妖魔进行长期的斗争之中,逐渐了解、掌握住了这种怪物的一些习性,于是利用它们的生存习性,因势利导的结果。

  原来这种深海的妖魔有一种奇特的生理习性:它们由于长期居住在深海,从而养成了一种队黑暗、狭小的空间的畸形的热爱,而且,由于它们身体的柔软性,只要能通过它的一条触须宽度的小小的洞口,它们就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挤进去。

  渔民们充分利用了它们的这种习性,它们在海底放下了无数口小、腔大的瓮形容器,恐怖的怪物们很顺利的把身体挤了进去,然而,当它们再想出来的时候,却不是那样容易了,原本温馨安定的小环境,变成了致命的陷阱。

  相比之下,人类的战争中也有着类似的规律,幼小的男孩子们最爱听的故事就是伟大的将军设下精巧的计谋,从而战胜了比他强大的多的对手。

  然而人类毕竟不是野兽,人类的思维虽然也有着重重的定式,可是总体上讲却要比那些总是被固定的生存欲望所驱使的野兽要复杂得多了。古老的兵法上有这样一句话:机不可设,设则不中。

  对于人类来说,你千辛万苦的挖好了陷阱,可是陷阱的挖掘过程之中,很有可能早已经被你的敌人所知悉,明知道哪里有陷阱,还会跳下去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大多数的将军即不是疯子,也不是傻瓜。

  想要自己给对手挖陷阱,九成是难以如愿的。既然如此,那就让对手自己来挖陷阱,之后因势利导,让他自己把自己装进去好了。同样是人类的兵法中,也同样有这样一句话:上兵伐谋。

  金碧辉煌的太守府里,夏城太守王淳正在焦急的等待着一个消息,一个关系到他的前途和命运的消息。世人皆说王淳胆小,可是在不以门第论英雄,而更加看中能力、军功的秦国,能做到一城的太守,又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不同于本是山东名门的杨氏一族,王氏家族本就是宝鸡一地历史悠久的名门,传说本就是姬氏的分支,在大周立国之后被分封到了这里,由于祖上出了一位神仙一流的王子,而改宗为王姓,是比现在的秦国统治者赢氏一门更早的土著统治者。在赢家被封得镐京附近的土地之后,与之合流,从而成为了秦国历史最悠久的望族。

  作为如此名门的后裔,王淳对于外界说自己胆小的传闻,历来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自己与其说是胆小,不如说是谨慎,是自己家学渊源,文韬武略的结果。至于时所称道的猛将如阳泉的杨君莜者流,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勇之夫,成不得大事的莽汉而已。

  他与杨君莜天性是不合的,这一点单纯的从城市的建设上就能看出来。猛将性格的杨君莜把阳泉城打造成了一座大军营,自己的太守府里面,除了存酒的窖子还尚有可观之外,其余的地方简直就是军营帐篷里面的翻版。

  然而夏城却完全不一样,身边有汾水之利,手里有全权掌握着两万可以随意差遣的壮年劳力,王淳把这些有利的条件算是利用到了极点:两万戍卒除了平时的操练之外,一年中倒是有大半的时间被用来兴修水利、架设桥梁、修整路面。

  交通设施好了,来往的商旅自然就多了起来,而良好的灌溉设施也使得这里居住的居民一年比一年增加,经过这十几年的努力,不仅在夏城城中居住的居民已经超过了三万户,更加重要的是,再汾水的上游已经形成了一个有着接近十万居民的新的聚落,王淳已经想好了,再过两年,只要居民一超过十万,他就要向咸阳报备,在此地建设新城,连名字都已经定下来了,就叫做临汾。如此一来,他将不仅仅是一位平凡的武将,而会以一座城池的建立者的身份载入史册。

  在内心深处,他同样有一份世家子弟的骄傲,在他心底里,就算是驻守晋杨的远房叔父王猛,也不过如此而已,他相信,等到临汾城建立起来,他们将再也没有人能够小看他这个王家的嫡裔,为此他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军事任务,把这些负担都转嫁给了北边的晋阳和阳泉,宁愿背负起一个胆小的声明,而集中着自己的全部力量建设着这座城市。

  作为西河地区的实际统治者,王猛对于自己的这个子侄相当的看好,也因此帮他挡掉了不少的麻烦——一个小小的后果就是王淳成了杨君莜嘴里托庇于家族羽翼下的败家子的代名词。

  即使如此,王淳的心底里也有一个小小的隐忧:叔父的年纪毕竟大了,一旦王猛退下来,那么,西河的新统治者有九成的可能会在他和杨君莜之间选择,如此一来,在素重军功的秦国宫廷,他和杨谁高谁下,根本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一旦到了那一天,不但被排挤出西河是注定的,恐怕,自己能老老实实的回家种地就已经是幸运的了。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扳倒杨君莜的机会。

  当受到白起的书信时,他远比他的两位同僚更加相信武安君的判断,于是毫不犹豫的派出了四千兵力前往支援——这已经是他手上五分之一的力量了。

  然而当这支训练不足的军队受阻于汾水时,他就知道,晋阳肯定已经丢了,同一时间,他也预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由于对商业的重视,他远比其他的秦人对周室的了解更加的深刻,当听到手下的论述时,他已经判断出了对手的身份,同时,还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 对手战斗力很强,这一点一看战果,二看士兵们对对方装备的叙述就能知道;

  第二,对手的兵力并不足,因为对手显然只是考虑了击退己方,事后没有任何的追击行为;

  第三,对手显然很珍惜自己手上的力量,因为他们是己方在开始渡河后不久就发动了攻势,如此一来,可以用比较小的损失击退我方,可是却为全歼造成了困难。通过战士们对对方的描述可以知道,如果再稍等片刻,等到中军开始渡河时再发动,对方完全有能力把我军全歼在河岸上,只是如此一来对方必然也会受到不小的损失。

  基于这些判断,王淳大胆的判断到敌人接下来的目标,必然是攻击阳泉。因为在兵力薄弱的情况下,只有攻击,才能彻底摧毁西河秦军的犄角之势。而得益于自己一向胆小的声明,对方想必认为分兵驻守临汾、夏城两地的自己没有胆量去作偷袭晋阳的打算。

  事后的发展果然证明了他的判断,在临汾附近发现了很多大军经过的痕迹,显然对方试图用这些东西来牵制自己,可是,对方的主帅难道没听说过弄巧成拙吗?大军经过临汾这样的“不设防城市”竟然仅仅留下这样一点痕迹?笑话!

  就让杨君莜自己去面对周人的大军吧,晋阳城正敞开了大门欢迎我呢!王淳得意的想着。然而,他毕竟不是一个头脑一热,想干就干的人,即使已经有了这样的计划,他作的第一件事还是立刻征用了一个牛贩子的运牛队,让自己的副官化装成商人,前去晋阳打探消息。这时,他正热切的等待着部下的回音。

  完全不同于另外两座西河城池的简陋,手握夏城、临汾两地赋税,王淳的太守府可是相当奢华的,单以这间看似平常的楼阁来说,都是经过巧手工匠精心设计的,它的地板、墙壁之中都是镂空的,其中装有巨大的铜管,夏天的时候可以注入冰块、河水,保持室内的凉爽,而到了现在,则和一套设计精巧的火炉联系到一起,管子里面流淌的也就变成了滚烫的开水。从而使得这间屋子就算在外面最寒冷的时候也一样能温暖如春——为了维持这样的状态,太守府每日的用碳量可是要以车来计算。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这间昂贵的屋子,实在是太热了一些。

  “将军,毛副将回来了。”正当王淳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的时候,传令兵适时的进来禀报。

  “快,快让他进来!”他已经等这个消息等了足足的两天了,甚至于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害怕错过了这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快说!晋阳城里的局面到底如何?”实际上,这位毛副将还没有走到屋子门口呢,就已经被等不及了的王淳一把抓住问话道。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晋阳的局势正如同主公预料的一样,领兵来犯的是新近才投奔了周室的鲁国名将卫振,现在他已经带着主力兵马杀奔阳泉去了,晋阳城里面只留下了一个参军暂时处理政务。”看着主将失态的表现,这个副将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他立刻体贴的把主将想要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那一口浓重的口音如果不是王淳早就听习惯了,恐怕还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位毛副将,名阶,并不是来自秦国本国的士兵,而是从西河本地的民团中被选拔出来的,因为他心眼儿活、手段玲珑,很得王淳的欣赏,这才收了他作为部曲,因此,毛阶虽然是副将,却是他王淳家将的身份,可以说是真正的心腹,再加上他本来心眼就灵活,王淳的心思纵使不能知道十成,但是八成总是跑不了的。

  “如此甚好!他们怀疑到你了吗?”出于一向的谨慎,王淳仔细的查问道。

  “怀疑甚呀!我这一口口音就算是地道的魏国人都照样分辨不出来,他们不但没有怀疑,反而一口气把我那二百多头牛全都高价买下了,说是要送到前方去犒劳将士,照那个姓姚的参军的意思,不能让大家过个好年,至少上元节也一定要过好了!别说,那姓姚的还真是个理政的能手,不是他说,我都不知道那群牛能有两百头。”毛阶把这当作笑话似的和主将说道。

  西河本是晋国故地,近于魏而远于秦,因此本地人的口音里很难会听出关中的腔调来,再加上毛阶本来心眼就灵,就连那饶舌不已的中原官话他都能学出个四五成来,凭着这些冒充往来于洛邑和大梁之间的商人,纵使作不到神似至少也能有个七八分的样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淳微笑着,在他看来,他是做惯了大事的人,哪里有功夫去管一群牛的数量呢,还有别的问题需要他烦心呢,“卫振他们离开多久了?现在晋阳城里到底有多少兵力?战斗力怎么样?这些你都打听清楚了吗?”

  “回主公您的话!我是初六上午到的晋阳,被巡城的士兵拦住带着去见的那个姚参军,听他们说,卫振的部队是在前一天出发的,今天已经是初八了,这样算他们已经出发了三天了。”毛阶详细的禀报道,“听说他们走的时候很急,是轻装上的路,说是接到情报阳泉城的守军已经开出来了,所以急急忙忙就迎上去了。现在城里面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千人,其中有一半是伤兵,要说这帮蛮子是够狠的!一口气灭了三万人自己才伤了这么点……”

  “等一等!”毛阶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王淳拦住了,“你是说,现在卫振的大部队的辎重补给全靠晋阳城供应者!”

  “可不!”毛阶一口咬定,“这帮蛮子们可真是有钱呀!他们付账的时候,可是按照一头牛十五贯开的价,老天爷,这可是一匹良马的价钱!这简直是在把铜钱当水往外泼呢!就这一倘,主公您买牛的本钱不但回来了,而且还净赚两倍都不止!”

  “好!太好了!”王淳击掌道,现在的局面简直比他自己预料的更好了!他不由得有些感谢对面的杨君莜,这一次这个莽夫可是帮了他的大忙了!收复国土,击退来敌,缴获大量的物资,凭借这样的功绩,看还有谁能动摇他的地位!

  “快,快!全军动员,留两千驻守夏城,三千防守临汾,剩下的全部跟随本帅出兵!另外,给马、薛两家发信,请他们在我军出城期间协助留守人员管理两地的治安!”夏城的太守几乎是跳了起来的下达了这一系列的指令。直把从没见过太守这副模样的传令兵吓的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呀!”王淳一脚把传令兵踢了出去,现在可是兵贵神速,他可不认为就凭杨君莜那种莽汉,能够顶的住卫振这样的名将多长时间,这可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想了想,他又对毛阶下令道:“你把这次卖牛的钱各送一千贯到薛府和马府上,我可不想在我出征的时候,让这帮混蛋们在背后给我捣乱!”

  由于是晋国故地,虽然在三家分晋的时候,西河被秦人趁乱收归了版图,可是地方上还大有晋国的老样子,依旧是豪族林立——晋国本来就是亡于豪族的强盛,韩赵魏本身就是最强盛的三个地方豪族。

  对于这些豪族,因为他们本身拥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和地方势力,秦人虽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晋阳、阳泉那边还好一些,因为怕和魏国串通,对于豪族的打击一向是不遗余力,让他们抬不起头来,可王淳这边想要发展经济,却又不得不借助豪族的影响力,于是这十几年来又让本地的豪族渐渐的得以抬头,并且聚集在了新兴城市的周围,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和家将部曲,马薛两家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们哪一家都有着至少千人的家将集团。

  这些集团,表面上服从着秦人的统治,然而在暗中,却是为所欲为,王淳所谓的求助,实际上就是花钱买个平安,希望他们在出征的时候别给自己找麻烦罢了。这样的事情,说到底,不过是政治权术的平衡,在地方上的继续延伸,身为军人却要陷入这种无奈,也算是王淳所付出的代价吧。

  王淳兴奋的不断下达着一道又一道命令,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忍不住,带着几个得力的心腹冲着军营去了——这可是夏城多少年没出现过的场面了。然而在全部的过程之中,这位得意的太守却完全没有想到去问一句,那位一向十分关心他的叔父和老上级,原来的晋阳太守王猛老将军到底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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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十日清晨,卫振率领修整了数日的飞鸟、卷运、疾风三部,共计兵力一万两千人踏上回归晋阳的旅程。部下将领句容、新任副将田丰随行,部将子章被任命为阳泉城临时城守,率领碧蛇军一部处理阳泉城防务,另行派遣部下押解两千俘虏至洛邑献俘。一切正在井井有条的进行着。

  十一日晨,坐在战车上任由颠簸,闭幕养神的卫振被身边响起的马蹄声音惊醒。挣开眼睛时,句容的黄彪马已经跑到了跟前了。

  “军帅,大喜呀!”这员猛将的大嗓门把子起最后的一点倦意都赶跑了。

  “句容将军,你至于这样激动吗?大喜?你要讨老婆了?”同样被吵醒的田丰可没有卫振的好涵养,丝毫不带客气的骂道。由于昨天晚上主帅不知道发了什么样的神经,竟然下达了连夜赶路的命令,导致他一夜都没合眼,刚躲到战车上眯一小会儿,就给句容吵起来了。

  “说吧,什么消息?”卫振微笑着打断了田丰的抱怨,“小丰,你先别吵,说不定你马上就能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是。”句容尴尬的抓了抓头发,这才刚刚想到自己的确是有些过分,傻笑了两声才正经说话,“军帅,刚刚探马来报,夏城太守王淳,率领手下兵将一万四千余人,于初八日出发,一路杀奔晋阳,却被姚参将军率领的金吾卫迎头痛击,损失惨重,想要撤回的时候才发现汾水上的浮桥已经在他们渡河以后被一直游荡于那一带的段楠带人给拆掉了,想要强行渡河,却苦于没有应用辎重,只好转过头来继续前往晋阳,现在已经受困在了晋阳城下了。”

  “好,段楠这小子干的漂亮!姐夫,咱们还不赶快回去,这一次咱们可是赚大发了!”还没等卫振开口,田丰就已经从车上跳了起来,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刚睡醒的影子。

  “怎么?不困了?”这才是卫振需要的顺利,直到眼下,一切才算得上真正的顺利,终于听到了想要听的消息,子起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真的放下,他微笑着打趣道。

  “不困!不困!这个时候怎么困的起来!”田丰大笑着说道。

  “你不困?你不困我可是困了!”说着话,子起也服着车的栏杆站起来,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句容、田丰听令!”

  “卑职在!”两人躬身听命。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造饭、修整,田丰,你点齐三千卷运军,未正起身用饭,申时初刻准时出发,务必要在后天之前渡过汾水,与段南部汇合,攻取夏城。”

  “遵命!”田丰响亮的答应道。

  “句容,你率领己部三千人,另外点齐三千飞鸟军,同样是未正起身,申初动身,埋伏在汾水一线,阻击溃退的敌军,不要让对方有机会进入临汾!”

  “遵命!”对于这样的任务,谁都不会拒绝的。

  子起含笑的看着其余的众人:“其余众将,跟随本帅,申正起身用饭,酉时出发,今夜,我们要给身边这位不懂礼貌的邻居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

  “是!”众将轰然的应诺,象征着又一场胜利的到来。

  “句容,你率领己部三千人,另外点齐三千飞鸟军,同样是未正起身,申初动身,埋伏在汾水一线,阻击溃退的敌军,不要让对方有机会进入临汾!”

  “遵命!”对于这样的任务,谁都不会拒绝的。

  子起含笑的看着其余的众人:“其余众将,跟随本帅,申正起身用饭,酉时出发,今夜,我们要给身边这位不懂礼貌的邻居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

  “是!”众将轰然的应诺。

  奇者,机也。天心莫测,人岂知之。奇正相生,正奇克易。诡道,兵也。

  一切都布置妥当了,卫振终于有了闲暇的笔耕时刻,只是这一次,老天却似乎依然有意的在和他作对。一阵喧闹之后,句容走进了大帐之中:“军帅,外面有一位姓马的先生求见。”

  *****************************************************

  “见鬼了,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毛阶皱着眉头、阴沉着脸在自己的小帐篷里怒气冲冲的走来走去,这已经是正月十一的晚上了,自从初九晚上与周军正面遭遇以来,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而负责情报工作的毛阶,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太守大人没头没脑的臭骂了。

  初九的一场夜战,全无准备的秦军吃了大亏,稀里糊涂的被打了一记闷棍,多亏了秦军一向的精良训练,临危不乱,这才没让对方占到更大的便宜。可是等到天亮了一看,只见对面密密麻麻的营帐、恢弘森严的气度,这哪里象是兵力不足又初出茅庐的军队?这支军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谁知道?毛阶当时就感到一阵子的肝儿颤。

  这个时候的王淳,别说还真显出了一些秦国宿将的气魄来,不信邪的率领大军与对手进行了第一次的接战。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双方兵力相近,智略相当,就连军心士气方面都是比较接近的:在秦军方面,他们没想到会打这样一场仗,心理准备和计划设定都有着相当的不足,可是前一天夜里的突击,却又激起了战士们的怒气,于是,战略方面的不足,有旺盛的士气加以补充,至少使这支军队做到了正常的发挥。

  反观周军方面,却相对来讲经验不足,而且将士们普遍有一种背城作战,后援充足的心理优越感,这就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自身计划和相应实力的发挥,这样的结果,就导致了在当天早些时候的交战中,双方陷入了一种胶着状态。

  在战场上,实力相近的双方交战,是一种将帅们最不喜欢的现象。有句话说,将帅的工作,就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让合适数量的士兵前去送死。这种说法虽然包含了讽刺和牢骚,可却实在是一种事实。这种条件下,找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无异于让自己遭受更大的损失——甚至是比面对远远强于自己的对手遭遇时的损失更大。

  所谓的兵法,就是要挑选拥有绝对胜算的时机,去欺凌弱小。这是不久前卫振亲口对姚参说的话。

  幸运的是,双方的将领同样不打算在此刻决一死战,当意识到战局陷入胶着状态之后不久,就各自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这也是势均力敌的战斗里面,最让将军们讨厌的一点,万一双方不能同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或者都想等到对方先坚持不住,那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会两败俱伤。

  秦军真正的危机发生在正面战场之外。

  意外的挫折让王淳萌生了退意,自认为是智将的他,同样对势均力敌的战斗全无兴趣,他皱了一阵眉头之后,把毛阶臭骂了一顿,接着,就传下了准备撤退的指令。

  然而,不久之后,探子传回消息:在渡过汾水时,己方架在河流上的浮桥已经被人拆毁,而河对面也同样发现了周军的踪迹。这一切的一切,只说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们上当了,陷入了敌人的圈套,被包围了——当然了,王淳是不会知道对岸的周军只不过是一支两千人的小部队这个事实的,更何况,就算仅仅是两千人,如果选择了适当的时机,也一样能让这支秦军受到灭顶之灾。

  麻烦可是还在后面: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这个本应仅限于最高决策者才知道的消息竟然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了。

  单单是泄密已经是够糟糕的了,可是麻烦实在是还没有结束。当天晚上,刚刚吃过亏的周军竟然毫不在意的再次进行了夜袭,这一次,军心浮动又接连十几个时辰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的秦军算是真的乱了,丢兵弃甲的被追出了足有半舍之远。

  好在此次为了顺利攻取晋阳,王淳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把这些器械略作改装就变成了一道如城墙般的障碍物,多少挡住了周军的行程。

  真正的危机,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终于到来了,第二次的夜袭严重的伤到了秦军的士气,失败与留言一向是相伴而生的,新败之余,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才真正是百战的秦兵最大的敌人。

  再一次,负责情报工作的毛阶,又被王淳拉到了自己的帐篷里臭骂着,而除了老老实实的听着以外,毛阶自己对于眼前的局面也实在只能说是莫名其妙加束手无策,于是,结果怎样,就可想而知了。

  “毛将军何思之深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帐篷的角落里响起。把个惊弓之鸟的毛阶下的一个机灵,当啷一声就把腰刀撤了出来,“什么人?”

  “别紧张。是我。”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说道。这个时候,毛阶才刚刚注意到,在自己平常作的椅子上,这时候正坐着一个素衣长袍的年轻人,正悠悠然的端着茶碗,不紧不慢的吹动着滚烫的茶汤,“我早来了,只不过毛将军心事重重,没看到我罢了。”

  “原来是马郎中啊!”毛阶舒了一口气,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这整块西河的土地上,的确是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到的。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在年轻人的对面坐了下来,“马大人怎么会有兴趣想到我这个小军营里面逛逛的?”

  马员,西河最大的土著豪族马氏一门的族长,西河南部地区的地下统治者,以眼光独到、耳目灵通之名闻名于世。毛阶的手下,九成九都是西河本地的土著,这些人要阻拦别人容易,让他们去阻拦这位西河的土皇帝?开玩笑!

  “我来是给毛将军你释疑来的。”作为本地望族的首领,马员被秦王册封为礼部郎中衔,享有中品的俸禄。虽然对八辈子也不会去咸阳报道的马家族长来说仅仅是个虚衔,却至少让他在地位上比一个下级军官毛阶要高得多了。因此,即使在军中,他也照样有资格对毛阶指手画脚。

  “释疑?却不知道疑从何来?”毛阶装着糊涂问道。

  “毛将军可知道你的过错犯在何处?”马员轻松自在的品着茶说道。

  “请郎中指教。”毛阶现在有一点明白眼下的局面是从何而来的了——想当年秦人顺利的入主西河,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得到了马氏一门的默许支持,眼下,要是马家忽然反水,想要让秦兵吃个暗亏,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悠悠然的年轻族长一眼就看出了毛阶心里的念头,心中一阵暗笑,却也没作丝毫解释,而是将错就错的说道:“有人托我转告将军,希望将军下次卖牛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把自己手里的牲口数目和牙口都算清了,也千万不要再把耕牛当肉牛卖了。”

  看到毛阶的脸一阵发红,马员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偷笑,马家本是西河一地最大的农场主,这批耕牛本就是他家定的货,却被官府高价的强行买走,自己当时心里就是一动。

  作为土著的大族族长,马员很清楚自己家族必须依附强国而生存的定位,同时,灵通的耳目也让他对西河所发生的一切知道得清清楚楚,西河的实力对比已经改变,早在子受桐的援军开进西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考虑着改换门庭了,唯一让他下不了决心的,就是秦国本土实力的强盛。

  周军的布局,他看在眼中,笑在心里,同时也促使他下定了决心,现在,他所缺少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份见面的大礼而已。

  正在这个时候,王淳忽然找上门来,送上了一千贯的重礼,请求他派人代理夏城、临汾的治安,这可是送上门来的便宜,他当即一口答应下来,并且以此为借口,飞马赶往临汾——在临汾外围晃荡的周军小队的存在,对秦人来讲是秘密,可是对他们这些心存观望的土皇帝来说,实在是和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那位先生还有没有另外托郎中带什么话没有?”毛阶低声的问着,他可不是秦人,没有必要拼死为秦人卖命,人家说士为知己者死,自己可是加在一起都没念过三天书,应该算不上士,更何况虽说王淳对自己有提携之恩,可是明显是把自己当下人来差遣,这个应该也算不上知己吧。

  马员又是暗暗的一阵冷笑,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的说道:“那位先生说,毛将军你不适合从军,相反在理财方面颇有造诣,希望将军能够为他打理临汾的政务,请毛将军务必不要推辞。”

  临汾?理财?毛阶脸上不由得一红,却又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这位先生,他,有这个资格做出这样的许诺吗?”

  马员笑了笑,放下茶杯。某人此刻的患得患失和不久之前的自己,是何其的相似呀!或许天下间的背叛者都有着类似的心态吧。

  “大周文信伯卫爵爷,不知道他的话,将军能信得过吗?”很轻巧的一句话,听在毛阶耳朵里,却像响起了一声炸雷。卫振的封爵是文信伯,这毛阶当然是知道的,可他做梦都没想到马员竟然去见过对方的主帅,看来,对这个笑里藏刀的农场主人,他的能力是有必要从新估计了。

  “信得过,信得过,当然信得过!”毛阶讪讪的说道,忽然又响起了什么,“不知道薛老先生的意思……”

  “怎么,毛将军信不过的原来是我吗?”马员一阵的冷笑。

  “不,不,不!”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霸气,几乎让毛阶看走了眼,这还是那个他所认识的马家主人么?心神混乱的副将急匆匆的辩白着。

  看着失魂落魄的毛副将,马员再一次的笑了,现在,火候已经是差不多了,只要在背后轻轻的推上这么一把……他微笑着再次的端起了茶杯:“毛将军,你我都是西河人,讲究的是一个痛快。我的话已经说得很多了,将军如果不能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复,恐怕……”

  心神动荡的毛阶一下子明白过来:“马公子,请您回复卫爵爷!多谢他老人家的赏识,但有吩咐,毛阶愿效死力!”

  “何必要我去回复呢?”马员的声线依然是平平静静的道,“将军自己用行动向卫爵爷说明,岂不是更好吗?”

  “什么?”毛阶吃惊的站了起来。只见马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别急,好戏就要上演了。”

  ******************************************************

  正月十二日黎明时分,秦军的营中亮起了一道火光,紧接着,敌军劫营了的喊声在军营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的响起,喊杀声几乎是在一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地,听到外面的异常响动,彻夜未眠的王淳,慌慌张张的跑出了营帐,就着昏黄的火光,只见一群衣衫不整的士兵,手中高举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漫无目的的胡乱挥舞着,不时有人被背后砍来的刀剑斩落在地。

  他惊呆了,一片空白的脑海之中,只闪现出了两个子:炸营。

  刀剑光寒无情物,奇兵背后有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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