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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第三部 两国纷争牵一地 第三章 水与礁石

第三部 两国纷争牵一地 第三章 水与礁石

  一场战争结束了,对胜利者来说,这应该算是喜事吧?可是对战死者和他的家人来说,战争结束的喜悦,他们,也享受得到吗?

  当年的圣人看着眼前浊浪滔天的大河感叹的吟诵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自己当年也曾临河远眺,却无法领略其中的悲凉和豪迈,满脑中想到的尽是些政略与数字。而今,再次看到这大河,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长眠于河底的那三万条冤魂。圣人的感慨,不知怎么的就爬上了心头。感慨吗?算不上吧,自己斗篷上的血迹积淀的已经让斗篷变得厚重无比,连隆冬的烈风都无法拂动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谈不上感慨了,可是自己此刻的成就是否也会在明天随着大河的河水远去吗?还是说,能制造出波涛汹涌的洪流,再一次的让大河改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有人掂着脚尖,静悄悄的来到了他的身后,虽然没有什么声响,他却依旧能顺利地听出对方的脚步。

  “预之啊,有事吗?”身边的高级将领中,姚参可说是最为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的一人,不过正如子受桐的评价,他的性情的确是有些迂,固执保守,不知变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个年轻人也许成不了一代名将,但是管理后勤却是块好材料。

  “军帅,卑职打扰军帅思虑了。”姚参低着头行礼道,这也是他与众不同的一个标志,虽然洛邑本身算是等级森严的一座城市,可是上层的重臣勋贵们大都名士气极重,对于这些礼数反而看得不是那么重,至于说像卫振这样的“暴发户”就更谈不上什么排场规矩了,以至于平常的时候身边这些年轻的将领们与其说像部下,还不如说像一群没大没小的学生。

  “打扰?没什么好打扰的。”卫振回过头,笑了一下,又转身看着眼前的河水,忽然间放声吟道:“沧浪滔滔,万里无疆。不舍昼夜,无尽汪洋。浊流滚滚,千年浑黄。何日至清,苦酒一觞。”

  “军帅佳作!”

  “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几句废话,要是这也算佳作的话,那世间诗词尽可以称得上绝妙了。”对于部下的奉承,子起含笑的嘲讽道,“你此来,有什么新的消息没有?”

  “是,回禀军帅!自十二日以来,西河秦军主力全线被歼灭,残部约七千余人,在主将王淳率领下,正在撤退途中,于汾水一线和我军遭遇,顺利渡过汾水的不超过四千人,继而接获我军攻取夏城的战报,如今正在向固原堡方向撤退,句容将军已经率领所部前往追赶。”

  “这个句容,穷寇莫追都不懂吗?”子起轻笑了一声,“算了,由他去吧,反正王淳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来!对了,西河那群土豪们你安抚的怎么样了?那些家伙恐怕远比秦军更难对付。”

  “是,军帅,卑职已经将归降我军的西河裔部队加以整编,依旧归由原将官毛阶指挥;西河马家族长马员希望军帅不要忘记战前对他的承诺;另外,西河薛家提议,希望能够让西河的豪门有更多参与地方军政管理的机会,并组织团练以自卫,薛家的二少爷已经来到晋阳,希望能够就此事宜与我军交涉,并恳请面见军帅。”姚参条理分明的汇报到。

  “嗯。”子起点了点头,开始逐一的下达指示,“毛阶的事,已经说过了,让他去权临汾知事,既然已经离开军队了,还要这些兵干什么?把他们打散了,编入各军。回复马族长,就说卫振言而有信,答应的事必然会做到,还往族长能够善始善终。对于薛家……暂时先不见,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告诉他,过几日我会公开选拔西河的地方官员,世家子弟有能力大可参加选拔,只要合格,必然会得到重用。”

  “是,军帅……”姚参将吩咐逐一记好,准备离开,却又显得有些犹犹豫豫。

  “有什么事就只说好了,预之你实在有些太放不开了,这样子哪里像是圣君舜帝的后人!”看着他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卫振打趣道。

  “是,军帅,我是觉得……”

  “觉得我给马家的太多了?还是觉得我对毛阶太宽大了?”卫振转过身来笑问道。

  “不,我是觉得军帅当时完全没有必要做出如此许诺!以我军的实力完全可以自己消灭西河秦军的全部抵抗势力,如今却要让这些人来分一杯羹,卑职以为不值。”姚参鼓足了勇气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得好。我想,这恐怕也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看法吧。”卫振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背后的滚滚浊流,“预之,你过来,来看看这条河,这就是大河,知道吗?在西河人眼中看来,我们其实和这河中的河水没有多大区别。”

  “河水?军帅,卑职愚钝。”姚参低着头说道。

  “是啊,河水,知道吗?西河这个地方在五十年之内连续换了三次主人,先是晋国,接着又换成了魏人,直到十几年之前,这块地方还是秦魏各半,最终才成为了秦国的属地,如果加上你我,已经是五十年内这块土地的第四任主人了。在西河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官吏如潮、军旅如水,来来往往,永不停歇。”说到这里,卫振停了片刻,忽然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请军帅明示。”

  “水,河水,河水终究是要流走的!”卫振抿着嘴,感叹地说道,“不变的却只有河床上面的石头,而西河的这些豪门,他们正自认为是这些石头。河床上的石头啊,他们才是河床上真正的主人,而我们不过是终究要离开的外人。”

  “如此大不敬的言论他们也说得出口?”姚参惊怒道。

  “口中所言,心中所想。你我总不能连人心中的想法都要干涉吧!”卫振苦笑道,“更何况,这种说法,也的的确确是此地的现实。晋国本来就是因为豪族尾大不掉导致了亡国,而魏国又很大程度上继承了这种豪族联盟的特性,秦人的统治也需要他们,久而久之,就把他们养成了气候……”

  西河是一处传统的晋国领地,从晋侯大权旁落以后,此地的实际统治者就是本地的豪族,等到三家分晋魏国曾一度加强中央集权,试图将西河的军政大权彻底收归中央,却遭到了本地豪族反感,于是巧妙的引入了秦国的势力,在一定时间内制造了平衡,最终,秦国是接管了西河,可他们与豪族间的关系,与其说是统治与被统治,不如说成是相互合作:秦国用武力维护豪族的利益,而豪族帮助秦人统治这一片土地。西河名义上说是领土,实际上倒不如说是附庸。

  “在他们眼中,无论魏人、秦人,还是我们,都是一样的。无论我们谁,想要治理好西河,都离不开他们。只有他们才是西河实际的控制者,至于我们这些名义上的主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拥有资本的合作者,我们的势力大,挤跑了旧的合作者,他们自然兴高采烈的跑来和我们合作,有朝一日一个拥有更多资本的合作者出现的时候,他们也一样会扔下下我们,兴高采烈的去迎合他。这一点,倒是颇有商人的味道!”说到最后,卫振苦笑着感叹道。

  “军帅难道也不能改变这样的现实吗?得到这样的西河,对我大周的基业复兴绝无半分的好处!”姚参变了变脸色。

  “改变?谈何容易?当年的秦国相国蔡确,的确是提出了缓急两策,若能施行都可以改变西河的形式。”

  “既然有法可行,秦人何以不行呢?”

  “你却怎知秦人未行?”卫振一笑,“秦人一直在行使着蔡确的缓之一策。”

  “还请军帅指教?”

  “其实这办法说来也简单,不过是离迁二字而已。利用本土豪族之间的矛盾,挑唆他们内耗,同时,寻找各种借口如封爵、受官或者防务需要等等,让他们举家迁移,所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离开了本乡本土,豪族的民间号召力自然是化为虚无,那么再多的钱、再高的爵位又有什么用呢!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两个字,这十几年来曾经辉煌无比的西河八大豪门,如今就只有两家还能勉强拿得出手了。只是词法需时日久,而且可能会引来外来势力的觊觎,这不,你我不就来了吗?”

  “十几年……却不知那急法又是如何?”姚参皱起了眉头,出身四大世家的他知道的隐秘远比等闲人多,他很清楚现在的周室,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再等一个十几年,就不知道会出现一些什么样的变化了。

  “急法,那说起来就痛快了,”卫振带有着几分讽刺的口吻说道,“派重兵彻底清剿西河豪族,将所有豪门世家尽诛十族,之后派遣常备兵驻守各战略要地,并且由秦国本土移民开荒、填补空缺,一方面打消外人的野心,一方面彻底镇压可能的叛乱,如此一来,不出五年,西河便可正式的收归版图。而二十年后,谁还记得那些曾经的豪族?”

  “此法简而易行,军帅何不为之?”姚参眼睛一亮问道。

  “倘若是如此简单,那你说秦人何以舍急就缓呢?”卫振哼了一声笑问道。

  “想必是常备之兵不足吧?”

  “不错,就是这个原因。的确,要比长期供养军队的能力,我大周远胜过秦人,可你知道,蔡确详细计算以后得出的想要真正拿下西河需要的常备兵力是多少吗?是十万啊!”

  “十,十万?”姚参几乎被吓了一个跟头,如今的天下强国整天一打仗就号称是百万大军、投鞭断流,可真正熟悉军旅的都知道,这所谓的百万大军里面,真正的核心其实就是那几万、顶多十几万的常备兵员,剩下的,九成九都是临时征集起来的农民,用来消耗敌人的实力、吓唬人的。十万常备兵?那几乎相当全天下所能供养的常备兵员极限数量的十分之一了,把如此重要的战力拴在某地二十年不能使用,那结果是什么,不用想都知道。

  “军帅……西河一地虽然沃野千里,领土面积比几个小国的总和还要大,可人口总数也不过百万,用得着……”卫振手下从不会重用人云亦云之辈,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姚参几乎是立刻对这一数字发出了质疑,没想到。

  “你不相信吗?”卫振只不过是这样淡淡的回答着,接下来转过身看着脚下奔腾流逝的河水。

  “莫非我们就没有更好的应对之法?军帅,我军想要的可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扔掉的西河!”应该是有些东西不好解释给自己听吧?姚参见机的改变了话题。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做河水又有什么不好呢?”卫振高深莫测的一笑,指着面前的河水说道,“看看这条大河吧,知道吗,固然平平静静的河水是带不动卵石的,可每到洪水来临之时,连深深扎根于地底的大树也一样会被连根拔起!更何况这河两岸有句俗语你没听过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谢军帅指点!”反复咂么了几编这句俗语,姚参心中若有所悟,于是行礼谢道。

  “知道了?那好,传我的将令,授予马氏族长马员勋贵子爵之号,食邑八十户,世袭罔替,同时请旨洛邑,以示天恩。快去办吧。”

  “遵命!”姚参高呼一声就转身要离去。

  “等一等。”子起忽然道。

  “军帅还有何指示?”姚参停下脚步,静等着其余的吩咐,而卫振,却连身子都没转过来,似乎,脚下的河水就那样的吸引着他的目光。

  “预之……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这里要常驻十万之兵的理由。”

  “谢军帅垂青!”姚参兴高采烈的离开了,留下卫振自己默默的凝视着、沉思着。

  “好你个骗死人不偿命的卫子起!这会儿早没人了!你还在那里惺惺作态的干什么!”笑骂的声音从背后清晰的传来,听到声音的同时,卫振就飞也似的转了过来,只见一个中等身材、黑黑瘦瘦的布衣中年人正含笑站立在他的身后。

  “哎呀!玉卿兄!你终于知道把你那把破铲子扔在一边过来看看老朋友了!你老兄的法驾,简直比周天子还难得一见呐!”子起双手抓住中年人的双肩,大笑着说道。菊园,不仅以其学风之胜闻名,更重要的是隐居期间的那无数奇人异士,而在这些人中,郑国郑玉卿的名字,至少能排进前五位。

  “我眼巴巴的来见你作什么?等着被你利用?还是说看你把那几个小辈耍得团团乱转,很有意思吗?”郑国半嘲半戏的噱笑道。

  “我又不会真的去害他们,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这道理你又不是不明白。”委振讪讪的一笑,自嘲的摆了摆手。

  “算了,不闹你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和我的水跟石头去打交道吧,要是能弄明白你在想些什么,那我不是姓孙就是姓司马了。说正经的,刚刚有弟子从巴蜀过来,给我带了一封信,里面有句话,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说来听听!”子起扬起了眉头。

  “我这朋友是巴蜀的一名士绅,他信中提到白起没有出席大年三十当地士绅们为劳军所举办的宴会,后来听说,早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不在军中了。”

  “哦?”卫振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却又立刻拍着头笑道,“我都忘记了,人家白将军可是娇妻在堂的人!佳节之夜怎能让佳人独守空房呢?要是这样看的话,能有一个家还真的是一大人生快事!”

  郑国脸上带着笑,没有接口,正像他刚才说的,卫振心里想的什么,他要是能弄明白他也就不是郑国了。纵然是话到最后颇为感慨,可这感慨到底是真是假,还是说真假掺半,却是不得而知,他可不想作卫振舞台上的便宜演员,却让这家伙在心底偷笑。

  卫振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郑国的眼睛,诚恳的说道:“玉卿兄,这一次,对不起。”

  “不必,”郑国嗤的笑了一声,昂起头,“这一次,我的的确确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可你的这一局妙棋顶多能辉煌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可是我郑国的名字却会因为这一渠一堰在千载之后依旧要被人所津津乐道,你我到底谁是这局棋中最大的赢家,现在,还说不定呢。”

  “国兄心怀,小弟不及。这一次反倒是小弟自作多情了。”子起躬下腰深深的行了一个礼,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太清了吧,可是他却知道,至少这个礼,和这一礼中所包含的敬意是真挚的。

  “哈,哪里来的那么多礼数!”郑国豁达的拍了拍卫振的肩膀,“怀想此身千年后,几人名姓世间传。子起我应该谢谢你呀!是你给了我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走,去你营里喝一杯,别告诉我你那里没有好酒!”

  “小弟愿意奉陪!对了,不知道玉卿兄你考察了几天,对这条河感觉如何。”卫振笑着拱了拱手,随口问道。

  “有意思,很有意思!你别看现在大河水势波涛汹涌,其实,这已经可以说是强弩之末了,这两年天象虽不明显,可是降水却的的确确是一年比一年少了,上游有几处地方已经隐隐的出现了干涸的迹象,如果果真如菊园主所料想的那样,那么这仅仅是开始,如果我所料不差,一旦天象奇变大举发动,下游河床甚至有可能会出现断流!”

  “啊?”真的是隔行如隔山!看看眼前这波涛汹涌的河水,如果这话不是从郑国嘴里说出来的,恐怕卫振真的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

  “敢问玉卿兄,如此说来,是不是说从今以后大河改道的事会日渐减少?”卫振绝对不会怀疑郑国的专业能力,而对他来说,这些问题也实在是深奥了一些,他更关心的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一些事情:如果河流的水量减少,就可以淤积出更多肥沃的土地,而如果河流不再改道,那此地的居住环境将更加稳定。至于下游断流会怎样,至少现在,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你还真敢想啊!”郑国轻蔑的瞥了他一眼,“恰好相反,从今以后,大河的改道势必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频繁!”

  “啊……”卫振失落的叫出了声来。

  “你想啊,大河最有名的是什么?是水中含的泥沙量的巨大,河流水量减少了,泥沙却不会减少,相反却因为水量的减少,变得更容易堆积,这些泥沙堆积在河底就会抬高河床,于是……”水利专家好心的解释着,可是没说两句,正触及到卫振那如鸭子听雷一般的表情,只好自觉的闭上了嘴。

  “玉卿兄,你可有办法能够阻止河流在近期内改道?不要太多,只要给我二十年就够了!”刚刚说的那些话卫振是听不懂啦,但有一点倒是明白了,郑国说的大河此后更加容易改道的话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的。现在,他最关心的,是这条河会不会在这关键的时候给他搞出些事端来。

  “放心吧子起,”郑国又大笑着拍了拍卫振的肩膀,“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有我在此,别说二十年,我保你百年之内此地绝无水患!更不会有什么改道的乌龙事闹出来。你就放心的和我喝酒去吧!”

  “那我可真要多谢玉卿兄的大力了!”一连两个放心,表达了郑国在此事上的绝对信心,这就使得卫振的心也一下子放了下来,把专业的问题交给专家去完成,这是菊园传统中重要的一项。只不过,此时的卫振的的确确忽略了一个小问题:他所说的大河二十年安定是对整个大河流域所言,而在此之前的对话却一直停留在西河一地,因此,郑国并没有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卫郑两人并没有真的跑到军营里面去喝酒,毕竟,军赢里不许饮酒的军规是他自己定下来的,就算说整座大营里面没有人能管他,可是立法者犯法这种话,好说他可不好听呀!因此,不久之前的晋阳太守府就成了他们喝酒的理想所在。

  他们痛痛快快的喝着酒,可在仅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里面,受命前去应付西河的土豪们的姚参,现在却实实在在的感到了晕头转向。

  薛家的二少爷名启,字长庚,如同马家的马员被称为马家千里驹一样,他也有一个外号:薛门血蝮。如今正在与姚参进行谈判的正是这条蝮蛇。

  姚参和他谈判,是因为被他正好堵上门来了,而他的谈判目的,就是卫振计划的一个拖字,可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两个人里面到底是谁比较着急一点,这位薛家少爷的外交辞令已经娴熟到了让他这个圣帝之后的头脑有一种膨胀感觉的地步了。他现在正在怀疑,是不是他记错了,是不是自己主动找的这位薛二爷,是不是自己的事情太难办了,所以薛二爷才要用这种拖延战术。

  “学生久仰姚将军的大名,遥想当年,舜帝治世,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人心向善,真可谓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虽仓发老朽而有所养,虽瞽目残躯而有所安……而今追思,实在是令吾辈心向往之!”身穿着一身华丽得显得累赘的丝缎华服,手捏一把羽毛团扇的薛二少爷虽然说不上有多英俊,却也绝对不至于猥琐到让人想到蝮这种动物——至于大冷的天他捏着一把扇子作什么,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薛兄此言差已,想当今圣天子在朝,虽说不上是风调雨顺、夜不闭户,却也是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只要吾辈齐心协力,共扶天子,效忠社稷,古圣王之事,重见有期,何必在此缅怀嗟呀呢!”可算等到这位老兄的废话告一段落,姚参微笑着出来接口,他可是听着这些祖宗功绩长起来的,早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更何况,如果此时他出声附和,保不齐明天他姚参“心念前朝,图谋不轨”的折子就会摆在洛邑的御案上,到时候,就算是四大世家荣辱与共,他自己的前途可就算是毁了。

  “那是自然,当今天子圣明,外有无双名将,内有忠臣良相,上承六百年庙堂之徽号,复得天地间神明庇佑,黄天厚土,火德永昌……学生不才,若能一游洛邑、面见天颜,此梦寐不可得也!惜哉惜哉!”这位老兄到底是装傻,还是说真的?以姚参那一点点道行算是完全看不透了,刚刚结束了一个话头,紧接着就又开始了第二轮的疲劳轰炸。

  “啊,薛兄,不知道兄台此来有何赐教?”还拖什么拖呀!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拖谁了!姚参只觉得现在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再拖下去恐怕自己仅有的一点理智都会被磨没了。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今天可是上元节呀!别人在欢欢喜喜的吃牛肉、过佳节,自己怎么就这么可怜,非要在这里被这台重型投石机轰炸?

  “啊,说到洛邑,据闻……”似乎没有听到姚参说话,而是紧接着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一次是关于洛邑的见闻,但是此时,姚参除了点头以外,关于他嘴里到底说的什么,就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薛兄,关于贵乡子弟参与政务……”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姚参恐怕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早就听说如今官拜少卿的曾公一代大贤,学问……”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姚参在说什么,依旧是唾沫横飞的大说特说。

  此后整整一个时辰里面,名义上的对话,却只有这位薛二少爷一个人在不停嘴皮子的说着,而姚参仅仅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在那里应对着,至于自己说的是什么,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对了,听说卫爵爷要给马家封爵?”薛启忽然之间停下来,用略高一些的声调问道。

  “什么?谁说的?”姚参差一点跳起来,一下子就清醒了:虽然算不上是什么机密,可这是卫振刚刚吩咐下来,自己还没有去办的事情,怎么这薛家的消息这么快?姚参的眼角开始露出星星点点的汗水。

  “这不是将军您刚刚提过的吗?怎么您忘记了?”薛二少爷故作诧异的问道,同时,眼中闪过一道嘲讽的光芒,只不过刚刚清醒过来的姚参完全没有注意到。

  自己刚刚都说过些什么?现在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姚参现在的感觉简直就是刚从温泉里出来,一下子又掉到了冰窟窿里,身上的汗还没落净,转眼又来了一个透心儿凉。

  “啊,是,这是不久前才吩咐下来的,已经前往洛邑请旨,还没有回复呢。不过薛兄,关于贵府……”姚参现在已经完完全全的落在了下风,现在不要说拖,连说话的语气都一下子软了下来。

  “姚将军,您不必多说,我明白的。”薛启把手一摆,豁达的一笑,“您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明白。对了,关于那任用西河官员的考试,不知道将军您……”

  “这,这个……”自己怎么会连这些都说出来了?姚参现在都有一些麻木的感觉了,“关于这方面,军帅也不过随口与我一说,至于详情,卑职也是实在不知呀。”

  “啊,原来是卫爵爷亲定!早就听说爵爷乃是当朝少卿曾公之高徒,不但战功卓越、用兵如神,更是学识精湛、著述颇丰,实在是文武全才的一代儒将,如此传奇人物,学生早已心向往之,却不知道爵爷何时有空能接见学生呢?”

  “这……”薛二爷就坡往上一上,姚参的脸腾的就红了,怎么说?说上头让我拖着你?开玩笑嘛!不说?不说人家都已经问出来了,你总要有个回复吧。怎么回复?尤其是自己处在下风的时候?

  “其实学生这次来也是受人之托,魏国田相爷久闻爵爷大名,此次听闻学生将要面见卫爵爷,特意托学生向爵爷问安,并且还有要事要和爵爷面谈,不知爵爷何时能有方便?”薛启掸了掸长袍的下摆,微微一笑,如有意,若无意的随口说道。

  “田文?这……”这一下字,姚参差一点跳起来,魏国田相国?那不就是名满天下的孟偿君田文嘛!门客三千,耳目无边,前几天破晋阳的时候,自己这边不就刚砍了一个田文的代舍门客,这回,干脆派人找上门来了,什么意思?

  “怎么,莫非爵爷最近没空吗?也是,爵爷刚刚接手西河,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想必是相当的忙碌。既然如此,那学生今日就此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将军,告辞了。”薛启微笑着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说一声告辞,抬腿就往外走。

  “等一等,薛兄,怎么这就要走了?爵爷那里这一两天的确是没空,不过只要一有空我一定会为兄台通传的,还请薛兄安心在舍下住上两天。却不知道,不知薛兄是何时见到的田相?”你要是早说要走,姚参那里还求之不得呢,可现在又牵出一个田文来,这时候要是把他放跑了,日后还不定会搞出些什么事情来呢!

  “怎么?姚兄忘记了吗?刚学生还说过,这一次是刚刚从大梁回来的呢!”薛启用袖子掸了一下椅子,再一次安然落座,这才微笑着说道。

  又是刚刚!刚刚你都说了些什么?刚刚我又说了些什么呀!姚参噗的一下坐下了,连薛启对自己的称呼变了都完全没有察觉到。

  “参军大人,急报!”正在这时,一个亲兵高喊着跑了进来,在姚参的耳边一阵嘀咕。

  “什么?”这一次,姚参可真站了起来,他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薛兄少待,我去去就来。”说罢急急的向门外走去,出门的时候,几乎被门槛绊倒。

  *******************************************************

  一来是因为故友重逢,二来是因为自己多年的奋斗终于算是有了一些成就,一向不喜欢贪杯,同样也不喜欢别人贪杯的卫振喝多了,他所款待的郑国也一样喝多了。

  他们喝了很多,谈了很久,从游学时的趣事,到这十几年的经历,再到天下大事,再到地理山河……言语纵横、唾沫纷飞,一句话,一杯酒;一杯酒,一段情。

  以笑声下酒,用浊酒混泪,从正午时分一直到金乌西坠,再到红灯高挂,满桌的下酒菜几乎一箸未动,几坛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陈酒却都已经见了底。有多少年没这样哭过、笑过了?卫振早记不清了,但是他知道,这个夜晚,他将终身难忘。

  “玉卿兄,问你一个问题。”子起已经有几分醉了,借着酒意,他把手搭在郑国的肩上,似卖弄、似请教,又带着几分得意地问道。

  “你问就问吧!别凑那么近。”郑国一甩手把卫振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甩开,虽然因为他的脸色本来就比较黑,所以看不太出红来,可醉的也着实不比卫振轻,于是这一下动作大了一些,好悬没钻到桌案底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又是一阵伏案大笑,名满天下的两名饱学之士,此时看来,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醉鬼罢了。

  “玉卿兄,我且问你,一条河,要多大的水才能把河底的卵石冲走?”笑过之后,子起伏在案头,扬着脸带有着三分请教,却是七分得意的问道。

  “多大的水?老兄,你问的什么外行问题?是平缓的水流危险,还是湍急的水流危险?这两者哪一个的力量大,你不会不知道吧?河道宽自然水量大,可流速也就越缓,那还能冲得动石头吗?”郑国醉眼朦胧的瞥着他,语带嘲讽地说道。

  “别说一些有的没的,你该不是也答不出来吧?”卫振整个人都摊在案子上了,醺醺然地说道。

  “哈哈,让我来教教你吧!我且问你,是上游水流急还是下游水流急?”

  “上游。”

  “再问你,是上游河道宽还是下游河道宽?”

  “下游。”

  “再来问你,河底的淤泥是上游较粗,还是下游较粗?”

  “上游。”

  “哈,还不明白吗?想要清理河底的石头,与其费心费力的寻找大的水流,不如干脆缩窄河道,加快水流的速度!与其大水漫漫,不如急流冲砂。”拍着卫振的后背,郑国大笑起来。

  “与其大水漫漫,不如急流冲砂。与其大水漫漫,不如急流冲砂……哈哈!郑国兄,妙,妙!”子起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的念叨了两遍,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军帅!紧急军务!”正在这阵笑声中,姚参推们闯了进来,大声的叫道。

  “什么事?说吧!”也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卫振没有注意到他严重的神色,而是随口说道。

  “这……”姚参踌躇的看了郑国两眼,才说,“是……句容将军回来了。”

  “这小子,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也不过来缴令?”卫振随口说道,却没注意到要参语气的特殊。

  “回军帅,……句容将军现在在医官营里。”

  “啊,受伤了呀!”卫振笑了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本帅过去看看他。对了,预之啊,你吩咐下去,给疾风营的将士们准备一份酒肉,大过节的,别亏待了大家!”

  “……军帅,他们都在医官应呢。”姚参咬了咬牙说道。

  “啊,都受伤了呀,那是,不能喝酒。什么?都在?”卫振一下子挺直了腰,双眼中放射出摄人的寒光。

  自古道:事事焉能如人意,天公作弄本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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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的作者在可怜的圣诞前夜的可怜经历,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于是,这一次更新足足的比原定计划晚了一周时间,如今,作者好歹算是得到了一些补偿,能够坚持到发薪日了,在此向大家说明,并道歉。只不过,如果大家还是忍不住要骂的话,还请直接骂小偷比较好,小成面嫩,很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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