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两国纷争牵一地 第五章 卫振吮疮
这一次是真正的惨败,五千士卒,尽数战死,指挥官仅以身免。此外,所有的装备、器械全部落入人手,三百年的研究成果,一昔尽泄。卫振相信,用不了一个月,自己在进攻固原堡的时候就必然受到秦人腰开弩的热情款待。
卫振从来不相信单凭一两种先进的武器就能够在战争中取胜,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最终还是人的力量。因此,现在不是追究此次战败和泄漏机密的责任的时候,最重要的,应该是探明失败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在接踵而至的下一场战争的挽回己方的声誉。
“回禀军帅,卑职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句容苦笑着回答,“卑职这一辈子,都还没见过有哪一只骑兵有如此快的速度和强大的冲击力,对方虽然也装备着弓矢,却好像压根就没考虑过使用一样!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军帅,我军就算是用战车布阵,也未必能拦得住他们!”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句容不是一个喜欢夸张的人,难道他会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而特意夸大敌方的力量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脑海里构思着这样一只骑兵冲锋时的场面,每个人都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这样的一支骑兵,难道真的存在。
众人心里想的什么,句容自己多少也有些眉目,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实话实说的话,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作为骑兵指挥官的自己,恐怕是这些人中对这种说辞最嗤之以鼻的人。可是现在,即便已经过去了两天,当时的经历也一样如同噩梦般困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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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的速度当然是快的,按照句容的估计,等不到自己发动第三轮齐射,己方的前锋就势必要和对手短兵相接,但是在两轮的齐射冲击下,对方将很难再保持如此完美的阵形,再加上对于自己手腕上袖弩的估计不足,这些,都足够导致他们失败的了。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手回来得这样快,第一轮的齐射还没有进行完,后方的腰开弩尚未打开,敌人的前锋,就已经和己方展开了搏杀。不,与其说是搏杀,不如说是单方面的突破更好一点,这些骑士们根本就没考虑过要和对手捉对厮杀,而是一击发出,立刻向前进发,根本不会考虑那一击是否有打中目标。
句容一下子慌了手脚,这样的场面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对方的军对如楔子一样打入了自己的阵中,他们那长大的军械每一次挥动,都会把自己的几个骑士砸下马去。没错,就是砸!他们的动作相当整齐和简练,不过是挥和砸两种,根本没有刺、挑之类多余的动作,可是这样简练的组合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威力,每一个和他们兵器接触到的骑士,似乎都承受不了那重武器的冲击,一下子就被打落马下。
面对对方的长大武器,己方几乎是一筹莫展:第一轮的射击,由于错估了对手的速度,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够射中——有不少人甚至箭还没有射出,就已经倒在了对方刀下,而面对人家的长武器,自己骑士手里的宽刃短剑,根本凑不到跟前,那有何谈杀伤呢!而最可怕的是,自己手中最为倚仗的袖弩,却似乎对这群妖魔一般的骑士全无作用,除非是正中要害,否则对方连晃都不会多晃一下,甚至有人身上挂着四五支弩箭依然在挥刀杀敌。
这根本是一群妖魔!平生第一次,句容在战场上感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觉。无奈之下,句容下达了一个最愚蠢莫过的命令:反冲锋。也许,反冲锋是应对冲锋的最好手段,可是他却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自己的正前方,除了敌人,还有一条冰河。
奋力拚杀的声音,长刀切断肉体的声音,坠落的人体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奔驰的马蹄踩裂骨骼的声音,无数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让万疆超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又回到了当年那与异族骑兵鏖战的热火朝天的日子里。他几乎忍不住的大声呼喝起来,紧接着,如同传染一样,三千名骑兵,尽数呼啸起来,这震天的长啸回荡在广阔的平原上,足以让所有的对手心颤胆寒。
转眼之间,当他的长枪一连挑翻了第四个手里拿着弩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步兵的时候,万疆超眼前一亮,没有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没有了纵横交错的光影,他已经从周军的包围圈里面冲了出来。
转过身来,鲜红的热血,闪亮的刀光,战斗还在继续,杀戮仍在进行。一阵呵啦呵啦的冰块碎裂声传来,那是一下子冲锋过头的周军,战马刹不住缰绳,踩裂了汾水的冰面,连人带马落入寒冷的河水中的声音。万疆超舒畅的笑了,他大喝一声:“弟兄们,展开,把这些蛮子赶到河里去洗洗澡!”
随着这声命令的下达,一场精彩的反包围战打响了,刚刚从包围圈中冲出来的万疆骑兵,一言不发的调转马头向两侧奔去,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如同驱赶羊群的牧人一样,把那些躲藏在骑士身后的步兵驱赶向前方。
那些连近身兵器都没有准备好的步兵们,又拿什么来抵抗骑士的铁蹄?他们只能哭喊着,徒劳的向前逃窜,全然不顾及前方同样有能够夺走他们性命的冰河。而那些被己方步兵挡住了的疾风骑士们,也更加无法掉头逃离,只能被裹挟着向冰河移动。
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也是一场华丽到无与伦比的胜利,三千万疆铁骑以绝对的优势全歼五千周军,逃生者不过二十人,指挥官句容仅以身免,然而万疆军的损失,却不过是战死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三百四十二人,绝对损失不超过一成。这是一场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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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是这样?”卫振第三次详详细细的问道。
“是,军帅。卑职不敢有一字欺瞒。”句容微微的低下自己的头,他的脸上同时混合了愤怒、不甘、忧伤与恐惧,这样丰富的表情,就算以卫振经历之丰,也未曾在第二个人的脸上看到过。
“知道吗,和你一起逃回来的二十几个士兵里面,能活下来的不超过一半,剩下的人,已经是寒毒入骨,很难……”子起低声的陈述着,苍白的脸上有着抹不去的忧伤。
“卑职,罪该万死。”句容的头低得更低了,隐藏在被单下的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少年得志的英勇军官,反而更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算了吧,我已经问过所有清醒着的幸存者,非战之罪。面对这样的一支骑兵,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卫振也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等你好一些了,和我去看看那些英勇战斗的年轻人吧。听说那个为了你挡住一箭的战士,至今不曾醒来。不要忘记,他们是为了你,战死的。”说罢,他站起身,缓缓的向门外走去。
“军帅!军帅!句容有罪!”当他走到门口时,句容跪坐起来,对着子起的背影喊道。
“休息吧。”缓缓的吐出这三个字,卫振推开大门,离开了。
“军帅!”大门外,一个年轻的,略显有些文弱的军官默默的站立等待着。
“是段楠呐。什么时候回来的?”卫振略有些消沉的问道,然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然在向前走着。
“军帅,军帅是不是决定了怎样处置句容将军?”段楠赶上两步,急急的问道。
“你是来看他的?我都忘记了,你是由他保荐上来的。”随口这样说着,子起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道路上面。
“军帅!卑职以为,句容将军此次所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段楠追上来跟在子起的身后。
“他未得将令,擅自出击!”
“这方面卑职也有责任!是卑职向句容将军提议追击的。”段楠毫不犹豫的把罪责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你倒是很护着他!”卫振哼了一声。
“句容将军对卑职有恩。”段楠并不想隐瞒什么,而是径直说道。
“放心吧,我没打算处置他。”卫振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得意弟子,露出了一个略带一些无奈的微笑,“不但不会处置他,反而要给予嘉奖。你奇怪吗?”
“嘉奖?卑职不懂。”段楠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木然的回答道。
“是啊,嘉奖。这是我军自出征以来的第一败,若是我严厉处置了句容,那就会给战士们一个我军胜得败不得的印象,这样的压力,将比一场败仗对我军的士气打击更大!”卫振苦笑着,继续道,“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他!知道吗?这一次的败仗都是他自找的!可是我不能!不能!败军之将,当予加勉。这一条简简单单的兵法,你都没有听到过吗?”
说着说着,子起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段楠:“怪又能怪什么呢?其实我应该感谢他的,知道吗?这样的一支骑兵,本应成为一队完美的刺客,在战场上,直插我军的心脏,可是这一次,是句容替我挡下了这一刀。其实,我该对他说谢谢的。”
“……军帅,军帅打算怎样处理这支突如其来的秦国精兵呢?”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反而会让卫振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的转移话题,更何况这个问题本身,早已经困扰了段楠多时了——他可是在句容手下待过的,疾风军的战力如何,一清二楚,可这样一支军队,却让绝对兵力远逊于自己的秦人骑兵包了饺子,段楠自问,换作自己面对这支骑兵,恐怕也一样没什么好下场!
“雕虫小技!”卫振哼了一声,“不过是用了不知道什么办法,把骑士固定在马背上,如此一来,不必考虑坠马之忧,自然百无禁忌!长大兵器,杀戮凶悍,还有中弩不退,换了步兵,不过是寻常之事而已,句容,他根本是被吓傻了!”
废话!如果不用考虑落马,那当然可以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完全由着马匹的性子来,可是事实上有哪里有这种可能!
现实中,周室的疾风军已经是相当杰出的骑兵军队了,每名入伍的士兵从学习骑马到真正的进入军旅,往往要花费上三到五年的光阴,可就是这样,一旦在奔跑的马背上坐上一个时辰,还能有余力控制住马匹的就已经只有十分之一了。
把人固定在马背上?说起来容易,怎么做?拿绳子捆吗?那人还有什么灵活度可言?实际上,这个办法以前也不是没有试验过,可结果却是在马背上坐久了以后,绳结松开,整个人被头朝下拖到了地上,偏偏一只脚还缠在马背上,结果不言而喻。
如果真有人能找到这种办法的话,那绝对是一场革命,而不仅仅是象卫振所说的“雕虫小技”!
卫振终于转过了身来,看到段楠那颇不以为然的眼神,他微微一笑,颔首说道:“刚才所言确有些过分,不过,佳木大可不必为了这支骑兵过于操心,本帅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请军帅赐教!”段楠躬身道。
“先到我房里再说吧。”子起摆了摆手说道,说罢,抬步当先而行。段楠微一躬身,跟在子起的身后。
出乎段楠预料的,参军姚参此刻也正在卫振的房内等待着,见到主帅到来,自然起身迎候。
“坐吧,佳木你也随便坐,预之,东西带来了吗?”卫振摆了摆手,一般在右手的主位上坐下,一边说道。
“是,卑职按军帅的指示,已经把东西带来了。”姚参屁股还没沾上凳子,听到子起的问话,又站起来,躬身答道,同时在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却是骑兵用袖弩的弩箭。
“佳木也来看看吧,这就是我准备用来对付秦兵的东西。”卫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不是……”段楠有些吃惊的看着这只短矢,“军帅,就卑职所知,此物对秦人骑兵并无多大作用,听说他们身中数矢,尚能挥刀鏖战。若是前言不差,秦人骑兵是被固定在了马背上,此物伤人有余杀敌不足,反而会激发对手凶性,军帅是否……”段楠大惊之余,摇头说道。言下之意,已经对卫振有些不满了。
“佳木差矣!本帅曾详细问过逃回来的军士们,据他们所言,秦人并非不畏箭矢,也并非不会落马,仅仅是这种短矢没有效果而已,我军的狼牙飞箭照样能将之射落。你可知其中道理?”子起笑问道。
“卑职不明,请军帅指点。”这一点倒是没有注意过,段楠低着头道。
“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秦军能被固定在马背上,是半由器械,半自人为。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马上保持灵活性,并且也会被击落马下。”卫振笑了笑,拈起这只短矢道,“至于为何短矢对他们无效,”话说了一半,子起双指一撮、一弹,这支短箭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下子飞了出去,噗的扎在了段楠的手臂上。
“军帅!”
“军帅!”段楠和姚参两个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吓了一跳的说道。
“一时失手,一时失手。”子起摆着手道,顺手从段楠的手臂上把短矢拔了出来,由于刺入不深,除了冒出一股鲜血,段楠也没有多大反应,卫振有些奸诈的一笑,“不知道佳木中了这一箭感觉如何呢?”
“啊!明白了!”段楠用手捂着伤口,木呆呆的看着卫振,脑海中灵光一现,一下子反应道,“倒刺!应该加上倒刺!”听到他的叫唤,姚参也恍然大悟的点起了头。
箭矢上面装备有倒刺,这几乎是一种习惯了。这样一方面可以扩大伤口,增加箭矢的杀伤力,另一方面可以增加箭簇的重量,保持箭身在空中的平衡。
可是偏偏,这种短矢上面却没有倒刺,原因在于它过于小巧,添加不易,而且射程很短,几乎没必要考虑平衡的问题。同时这东西主要用来对付骑兵,对骑兵来说,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干扰,就已经可能导致落马了,加不加倒刺,完全没有影响。
也因此,除非占据绝对的优势,这种短矢对步兵的威力,几乎是可以忽略的。
“不错!是倒刺!”子起冷笑着点头,“预之,你立刻吩咐下去,让全城的工匠都开动起来,我要给所有这些短矢上都装上倒刺。马背上毕竟不同于陆地,再好的骑手,要是疼极了,也一样坐不稳!”
“是,军帅!”姚参起身行礼回复道。
“另外,你让工匠另给我打造一批短矢,不要倒刺,但是箭杆接近箭头的部分,给我去锡加铅!”卫振诡笑着说。
“加铅?军帅,铅之为物过于柔软,根本不能用来铸造兵器呀!”这一次轮到姚参听傻了,铅这种金属,含量不少,冶炼也不难,可是却由于过分的柔软,几乎没有任何用处,根本不被列入五金之内,只有一些术士们异想天开的想拿这种东西炼出黄金、白银来。
“接好!”这一次,卫振微笑着把一枚铜钱扔给了姚参,看着他迷惑的表情,微微一笑,道,“你用力捏一下看看。” 这是一枚私铸钱,里面含铅本来就太多了,因而姚参指上微微的一用力,铜钱就碎裂开了。
“如何?”卫振微笑道,“铅这种金属,虽然柔软,分量却重,加在箭头上一样可以增加箭矢的稳定性,如果我们把这种金属添入到箭杆里,控制好分量,让它在入体后就这样裂开,你觉得,有几个人会撑住这种体内有一大堆金属碎片的痛苦呢?更何况,这种金属,本来就是有毒的。”
这些话,卫振用这平平淡淡的语气如话家常的说来,却听得身边的两位将领头上直冒冷汗,想一想一支箭矢在贯入自己体内以后一下子碎掉,那种痛苦,简直不可想象!对付一般的箭伤,只要把箭拔出来就是了,可要是这种伤……
“军帅,这种箭矢,实在是有伤天和,是否……”姚参偷偷地擦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冷汗想要试图阻止。
“有伤天和,哼!”卫振冷笑道,“天下有伤天和之事,莫过于军事,有伤天和之人,莫过于军旅,你我既然从军,便已经是早已经和天道绝缘,莫非,你还要考虑将来会下到地狱的哪一层不成?”
“卑职不敢!”自己不敢什么?其实连姚参自己也不知道,可是看卫振的脸色,却把他的魂都吓出来了。
“军帅,军帅是否准备在此间事成以后就要挥军讨伐固原堡?”看看情况不对,段楠急忙转移了话题。
“固原堡?是啊。”卫振忽然低下头探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先回去吧。”
“卑职等告退。”两个下属对视一眼,都看出主将的心情不是太好,行礼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却在门口看到了一名身着青色布衫的儒者等在门外,却是马家的家主马员!
“两位将军,不知爵爷可在府内?”隔着老远,马员就对着两人招呼道。
“原来是马公子,军帅正在府内,只是现在心情不好。”对于这个地头蛇,姚参没有多大好感,却也好心的提醒道。
“哦?心情不好?”马员脸色微微一变,却又立刻笑道,“多谢姚将军了,员不过是听到一些消息要禀告给爵爷,想必并不碍事。告辞!”说罢拱手向内走去。
“告辞!”姚参也微笑着回礼,段楠却没这样好的涵养,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参见爵爷!”一身青衫的马员潇洒的向倚坐在椅子上的卫振行礼道。
“是马公子啊。”心情不好的卫振,根本没有起身回礼的意思,只是在坐位上随便的抬了抬手,算作是打了个招呼,“请随便坐吧。本帅疏懒惯了,没多大规矩。”
“谢爵爷。”并没有对卫振的怠慢表现出丝毫的不满,而是潇洒的作了一揖,一撩衣服的下摆,连半点客气都不带有的,大摇大摆、实实在在的坐下了。
“公子此来,所为何事?我记得当初答应公子的事,已经吩咐下面去办了,公子莫非信不过本帅吗?”卫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微微有些讽刺的说道。
“哪里,只不过是听说贵军最近似乎受到了些挫折,学生特来慰问。”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对方的身份,马员这样的说话,简直就是在有意刺激对方。
“哦?如此说来,马公子是有意来看我军笑话的了?”卫振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起来,双眼中却放射出强烈的杀气,“公子好胆量呀!不过,我军虽败,不损于大局,想要在西河这片土地上扫平,或者扶持某些势力,依然不过是举手之劳。”
“哈哈,爵爷说哪里话?以学生的胆略,安敢轻捋爵爷的虎须!军帅可是多虑了。”换了卫振身边的任何一个将领,这时候早就坐不住了,马员却毫不在意的拂衣大笑着,“学生此来不过是听到了一些消息而已,怎么,爵爷竟然连听一点消息的雅量都没有么?”
“消息?笑话了,本帅统领西河全境,手中精兵数十万,有什么消息是本帅不知道的?我看马公子就不必危言耸听了吧。”卫振冷笑一声,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杯茶水来。
“爵爷好自信呀!”马员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的自然,毫不介意卫振的态度,而是潇洒的也从茶几上拿起了一杯茶水来,以便轻轻的吹拂着,一边随口道,“却不知道爵爷有没有兴趣知道这支偷袭了爵爷的秦兵的来历呢?”
话音未落,子起的脸色虽然依旧,拿着杯子的手,却轻轻的抖了一下——由此可见,对于这支骑兵,他绝没有自己对部下所说的那样视如无物。
“怎么,我军千辛万苦都打探不出来的消息,马公子这么快就有眉目了?佩服,佩服!”语气表面上是略带嘲讽,可是在暗地里的几个颤音,却泄漏出了说话人心底的意思急切。
“哪里,哪里!此事原本也算不得什么机密,爵爷不过是并没有派部下认真去做罢了。恰巧学生在秦境还算有几个朋友,自然就得到了消息。相信就算学生不来,用不了两日,爵爷也自然会从别处知道的。”马员低着头一边品茶一边说道,他心里有一种很戏剧化的感觉,好像自己每当和人交涉的时候,手边总会有一杯茶在的,或许,这也是种巧合吧。
“好!既然如此,反倒是显得本帅小气了。却不知公子的消息到底是什么呢?”卫振笑了笑,并没有在这种口舌之争上取胜的意思。
“哈哈,爵爷过谦了,其实这样一支骑兵,又怎么可能被隐藏多年而不为人知呢!只不过,他一直存在在传说之中罢了。”马员也并不小气,大大方方的把结果说了出来。
“传说?”卫振皱起了眉头,传说中的骑兵?“莫非,是万疆铁骑?不会!这不可能!万疆铁骑一直驻守万疆城,怎么会跑到西河来!”
“爵爷,万疆城弃守,万疆铁骑回师,这已经是去年七月的事了,如此大事,爵爷莫非不知?”面对刺骨的杀气而不改色,可是看到卫振此时的反应,马员反而有些惊讶了。
我上哪里知道去?去年七月?那时候我还在和齐鲁两国的军队捉迷藏呢!卫振心中苦笑道,当下微微的摆了摆手,放下茶杯,开口道:“多谢公子特来相告!来日本帅必有重谢。”
“马员忝为大周子民,为国效力,分所应当,爵爷何必言谢!”马员的回答,比卫振这个大周军队的统帅更像大周子民的样子,“想必知道了这个消息,爵爷下一步就要挥师西进,夺取固原堡,将秦人势力彻底驱逐出西河境内了吧?却不知道我马家可否略尽绵薄呢?”话说了半天,或许,到现在才是他此来的目的。
“马公子说的是。西进自然是势在必行,只不过,有些事情,却实在有必要在现在料理清楚。”卫振苦笑道,此刻,他的语气已经比马员刚进门的时候客气得多了。
“不知军帅所言,是否包括田文代魏国的公子厘想爵爷求援的事呢?”马员又一次笑了,这一次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怎么,连这你都知道了?”卫振抬起头含笑的注视着他。
“……爵爷恕罪!还请爵爷体谅。”仅仅是被卫振这样含着笑的看着,不过片刻,马员却已经汗流浃背,远比刚刚身在杀气笼罩之下的时候更加痛苦,这时他才算认识到,刚刚子起的举动不过是在试探罢了。
“罢了,马公子若有高见,还请直言。”作为西河豪族的两大领袖,若是能够统合,说不定此地早就独立建国了,薛家现在这样大张旗鼓的寻找外援,马家不知道才叫奇怪!说起来,现在马员如此努力的和周军套关系,打的,也同样是这个主意。
“是,军帅,学生以为,魏国之事,说复杂,实在复杂,说简单,却也简单。”马员悄悄的擦了擦汗水,不知不觉间,他连称呼都改变了。
“说下去!”卫振点了点头,既没有表示赞成,却又没有反对。
“是。学生以为,魏国逐位公子虽多,可是对军帅来说,无论公子厘、公子安还是公子喜登位都没关系,只要登基的不是公子无忌,便是目的达到了。”从对方脸上找不到答案,马员咬了咬牙说道。
“不错!胥卿所言正合我意。”子起微笑着点了点头,无形中称呼又近了一步,这还是自结识以来,卫振第一次称呼他的表字,“魏国众公子才皆碌碌,唯有一个公子无忌,堪称人杰。就算不为将来考虑,只要让此人登位,恐怕他最先要做的,就是来西河分一杯羹。至于田文,倒退十年,他确实不可小看,可是现在,哼哼!他实在太老了,老的已经没有一点进取心,不过想给自己的女婿保住位子而已。这样的老者,还没必要放在心上。”
“军帅高见!但是学生以为,军帅实在是过虑了。以学生所见,其实,从魏王死的那一刻,在这盘王位的博奕中,公子无忌就已经出局了。”耳听卫振的判断,马员终于忍不住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哦?此话怎讲?我倒要听听!”如果说,刚刚卫振仅仅是确认了他有和自己对话的资格,而现在,这短短的几个字第一次引起了他的兴趣。
“军帅请恕学生直言,公子无忌之材,天下皆知,正是为声名所累,却反为众矢之的,成为众公子要登上王座所必需排除的最大阻碍。自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无忌性傲而刚,且年少气盛,按能免此!此其一。”这大概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了,马员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动,侃侃而谈。
“等等,你让我想一下。”卫振拦住他的话头,低下头沉思着。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不错!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魏国众公子恐怕容不下无忌的傲气,还有第二吗?你且说来。”
“是,其实这一点军帅应该也想到了,如今魏国储君未立而君王殒命,此刻的王位之争,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周边各国之间的交易,恐怕,这些国家中,没有一个会希望无忌公子登位的吧。更何况,其余的几位公子身边都有国中重臣作为后援,而无忌,他实在太傲气了一些!”马员微微的笑了。
“不错,可依然会出现万一的情况:如果无忌公子此时行事高明的话,他大可摆出一个低调的姿态,让众公子去争个你死我活,最后再出来收拾局面,那群庸才中,想必没有谁能高明到看出这一点;而各国在投鼠忌器、相互牵制之下,也很难有何作为,这样渔翁得利的事情,自古也见得不少了!”子起忽然含笑说道,“因此,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牵头之人,让各方面注意到共同的利益,首先解决这个麻烦。”
“军帅,若蒙军帅不弃,学生愿往大梁一行。”马员先是低下头,悄悄的运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义无反顾的说道。
“好!”子起大笑一声站了起来,“胥卿此次若能成此大事,实在是为我军解决了后顾之忧,本帅自当想朝廷保荐,绝不失言!”
“多谢军帅栽培。学生必尽全力!”马员重重的点头道。
三日后,医官营中。
正如当日所许诺的,在句容刚刚能够起身的时候,卫振就带着他来到了这医官营里看望那十几个和他一起死里逃生的战士。
虽然说仅仅是打了一场败仗,可是并不代表胜仗就不会伤人的,实际上,这座小小的医官营自从开战以来,就一直没有空过,最少的时候,里面也有着几十名重伤患者无法移动,只不过,这里却因为设立在晋阳城最偏僻的角落,这才不太为人所知——这也是一个传统,毕竟,打起仗来,还没有什么会比伤兵的痛苦呻吟,更能打击军队的士气。
正当卫振和医官们讨论着此地地理位置对伤员伤势的影响,以及药物、衣被等物资是否够用的时候,句容默默地走到了一张床前,看着床上重伤不醒的战士,七尺男儿,偷偷的掉下了眼泪。
“他就是那个为你挡了一箭的战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子起已经悄悄的来到了他的身后。
“军帅!”句容赶忙低下头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军帅,卑职失态了。”
“无妨。”子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军帅,他叫顾桐,不过是我军中一个小小的参长,别看身份低微,眼力却是不凡,本来,我想这次战斗以后,就把他留在我身边的,可是现在看来……”顾桐是为了救自己才中了这一箭,自己也是因为被他紧紧的抱住,这才能在冰冷的河水里保持住体温从而得到了一条活命,可以说,自己这条命,就是被这个原本看不起,只是准备带着一些施舍的心态怜悯一下的小军官救下来的。可是看着他现在半死不活,一直没有醒过来的样子,什么感激的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一连几天水米未进,再加上事先在冰水里面泡了好久,顾桐这个曾经壮实的小伙子,现在的脸色简直青得和厉鬼也似,嘴唇上没有半丝的血色,全身紧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却依然无意识的打着哆嗦。而且,只要人靠的略近一些,就有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人的鼻腔。
“他的伤势到底如何?”看到这里,子起皱起了眉头。
“他大腿上先受箭伤,后来又在冰冷的河水里一连泡了三四个时辰,如今伤口已经化脓,而且寒毒已经入骨,医官说,若是不能及时把体内的淤血和脓水排出,恐怕……”到了最后,句容已经有些说不下去了。
子起再次皱了皱眉,一伸手把被子撩开,当先传来的,就是那股中人欲呕的气味,让周围所有人都忍不住退了一步。只见大腿上那原本中间的地方已经肿起如馒头大小,从上面的破口上,一股顾得向外冒出深黄色的脓水。而在周围,一团一团,恶形恶状,却是军医所上的草药。
“乱搞!”看着这个伤口,子起愤愤的骂道,先是俯下身子,用手把那些如烂泥般的草药团擦去,紧接着,竟然毫不避讳的,凑到伤口上,大口大口的吮吸起来。随着那一口一口黄浊的、泛着恶臭的脓水被吸出体外,原本如馒头大的肿块,正以人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缩小着。
“军帅!”句容扑通一下子跪倒在地,七尺多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一时间痛哭失声。
“都愣着作什么!还不快去把药草、热水和绷带准备好!”终于吸净了疮口中的脓血,顾不得擦掉嘴角的污迹,子起大吼道。
谁说军旅无情士,情到深处情转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