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园史话 吴起之死
楚王熊疑病逝,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短短三日之内传遍了七国九州。对此,有的人感慨,有的人惊讶,有的人彷徨,也有的人,欣喜若狂。
楚,天下第一大国,历代先君坐拥东南,窥视中土,以齐桓晋文之强,而不敢对其有丝毫懈怠,至于庄王,励精图治,取贤用能,乃有问鼎中原之气概,然而,春秋末世,世道却完完全全的变了,先有吴楚之战,伍员复仇,几至亡国,后有贵族专权,玩物丧志,先君声王,死于内乱。泱泱大国,内忧外患,几乎是磕磕绊绊的进入了战国时代。此时的大楚,就好像是一个身染绝症的巨人,虽然体魄庞大,却是奄奄一息,遭遇外敌,竟只有割地赔款的份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候,熊疑登上了楚国的至尊之位。他,即无先君庄王之才干,复无西秦武王之豪勇,可是,上天却给了他乱世君王的运气和用人不疑的气魄,正是这两样天赋至宝,使他赢得了名满天下的智者吴起的效忠。这位五十八岁的老人,凭借自己举世无双的军政手段,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对内,明确法令,撤消冗官,徙权贵之后涉远拓荒;对外,则南服百越,北亡陈蔡,进而败魏征秦,威慑天下。短短一年,楚这个日薄西山的巨人,在一连几济的猛药之下,不但又一次的站立起来,而且去除了一身的赘肉,以雄壮健美的身姿,面对着北方六国。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正在这局面一片大好的时候,熊疑,死了。
二
作为屈、景、昭三氏贵戚的同盟者,阳城君子西是最早知道山棱崩裂消息的人。
世系显贵出身的子西在朝中的势力可谓盘根错节,甚至连楚王身边的御医都曾经是他门下的食客,于是,当熊疑自己尚且不知道自己病入膏肓的时候,身在封邑的子西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月黑风高,厅堂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晃,阴翳的气氛与这辉煌的宫室构成了奇妙的对比。
“消息真可信吗?”
“绝对可信!熊疑那老东西,恐怕到死也想不到他的身边到处都有我们的耳目!”
“好!吴起老儿现在带兵在外,整个郢都全是我们的人,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老东西他还有什么本事。”咬牙切齿的声音充满着对某人的憎恨。
黑暗中,一盏盏灯笼犹如鬼火般闪烁着去了。今夜的郢都不知有多少人无法入睡,当时的人们也更不可能知道,因为这一夜的密议,将会有多少条生命灰飞烟灭。
伴随着一声声丧钟响过,一个时代结束了,不知道那些属于旧时代的人们,将会以怎样的表演来退出这历史的舞台。
三
苍白的衣履、苍白的须发、苍白的心,谁也无法想象,这位面容枯槁的衰弱老人就是那铁血革新,杀伐决断,以一人之力而去百年颓势的大楚令尹吴起。
吴起是天才,军事上的天才,政治上的天才。仕鲁,以一当十,大败强齐,却不为国君所喜,遭谗,乃奔魏;连下秦国五城,尽得西河之地,继而攻中山国,三年乃下,治理西河,立木为信,大治。魏文侯薨,不容于继位的武侯,于是归隐于楚,此时,他已经是五十八岁的老人了。
在楚境刚刚安顿下来的老人,经历了几十年沙场风霜、政坛冷暖,一颗冷静下来的心,早已经没有了少年时游侠于卫市的英风豪气,更不曾留下壮年时杀妻求将的急功近利,经历了多少次大起大落的辉煌人生,已经步入收尾阶段,对他来说,活过、争过、失败过、胜利过、辉煌过、威武过,而今,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作为儒家的弟子,他只想拥有一个宁静的终结,是那位求贤若渴的楚王,他三番五次的拜访,一次次遭拒又一次次登门,终于融化了那一颗原本也不曾冰冷的心。
罢了,士为知己者死,于是这位名满天下的兵学大家再次出山了。他先治宛地,成绩斐然,进而接任令尹披荆斩棘,斗权臣、革弊制、明赏罚、建军旅,以五十九岁高龄却发挥出了前所未见的才干,仅仅一年,那个原本到处割地的楚国就可以挥师北上,围魏救赵,击败魏国劲旅,一直打到了黄河边上。就在举国欢腾,军心大振时候,那背后支持着他的楚王,死了。
形势出现了如此大的转变,那原本谈笑风生的宿将,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过去的一年,他是把它当作十年来用的,国君的支持,百姓的努力,使他终于取得了不菲的成就,可是,就因为一个人的死,他已经分明的感觉到,这一切,全白费了。
四
我怕死吗?默默的,老人不知道是第多少次问自己,生平大小近八十战,面对生与死的考验,自己多能坦然面对,可是今天,尚未见到对手的旌旗,难不成自己已经怕了吗?还是说,看多了腥风血雨、生离死别的自己,真的老了?或者,真如某个西方的王子说过的: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曾经,自己以为,当死亡来临的一刻,自己应该会微笑着面对,久经风霜的心灵,似乎是渴望着休憩的甜美,这是,当这一刻真的触手可及时自己才知道,原来,我吴起也会害怕!
哈,死就死吧,自从当年抽出那靴中短剑的一刻,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原本也没想着能够得一善终的,却不知道,那被短剑刺中心窝的她,会说些什么?她会原谅自己吗?会的吧,因为她一向都是一个那样温柔的人儿,可笑啊,这一点,整整四十年了,我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是在笑吗?可是,这个感觉,难道是我的心,他,在疼痛?我,还有心,是吗?我吴起,还有心在呀!
“夫君,你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忙吧。”恍惚中,面带着温柔笑容的女子,将一袭华贵的皮裘披在年近二十余岁的英俊少年身上,窄小却干净整洁的陈设,看在眼中,是那样的熟悉。下一刻,鲜红的血,从那优雅白皙的脖颈上面喷洒出来,洒在了我的脸上和手上,她,是我杀的吧?揉一揉眼,这一切淡了。
“吴将军,当年,这孩子的爹,他疮口中的脓血,也是你给他吸出来的吧!为了报答您,他把自己的命扔在了西河,现在,我这老婆子只有这一个儿了!你又来为他吸疮,你,这不是在要我老婆子的命嘛!”凄厉的哭喊,如同午夜的枭啼,浮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军营、熟悉的老妇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熟悉的年轻战士的脸庞。滚热的血,从他们那穿着粗布衣衫的胸膛中喷溅出来,浇满了我的一头一脸,他们,也是我杀的吗?揉一揉眼,这一切淡了。
“吴先生,大楚国千年基业眼看毁于一旦,寡人无能,所能作者,唯有对先生行此一跪,愿先生不弃我大楚千万百姓,如此,则熊疑死而无憾矣!”锦衣华服却面容苍白的儒雅王者,一脸悲戚的跪在这破败的茅屋之前,华服与茅屋的组合,是如此的刺眼。粘稠的血,从七窍中汩汩而出,染红了他的袍服,他,难道也是我杀的吗?揉一揉眼,这一切淡了。
五
“阿爹,夜了,明早您还要出席王上的葬礼,请早些睡吧。”清脆的女声仿佛十四十年前那一幕的再现,揉一揉眼,声音的主人依旧站在那里,接着,吴起才记起,这是自己在十年前所收养的齐国孤女,与妻子同族的她,寄托着自己心中的忏悔。
“爹不累。你先去睡吧,菁儿,明早爹有话对你说。”
“是,女儿知道。”
和蔼的慈父,乖巧的孝女,是红尘中无数人家的渴望,却在令有些人,心灵中的痛楚加倍的鲜明。
楚王熊疑死了,没有了楚王的楚国宫廷虽大,却容不下一个吴起,一生的积累,三年的心血,随他去吧,可是,真的不想死啊!我还想看看楚国的强大,看看西河的百姓,看看我自己亲手所著的《吴子》、《春秋》流传天下,还有还有,我真的想看一眼,就算是只有一眼也好,上天啊,我只想好好的看上一眼,菁儿出嫁时的样子……
逃?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自己这花甲老人又能逃到哪里?如果自己这满手血腥的凶手能逃过这一劫数,恐怕就真的是老天没长眼睛了。恨啊!只要再有五年,不,两年就足够了!只要有两年的时间,我就可以建立起一只无敌的雄师,那时候,管你是阳城君还是屈宜臼,就算是魏国武卒、西秦虎狼,你又能耐我吴起何!谁知道,竟然在这个时候,一直迷糊着的老天爷,他老人家,开眼了。
就算是老天又如何?我吴起平生近八十战何曾有过败绩!阳城君、屈宜臼,你们,等着吧。
六
“阿爹,你有心事吗?”一如往常,乖巧的女儿再一次为苍老的父亲打理着装扮,缕顺枯槁的白发、熨平褶皱的面庞,在此过程中细心的她无法不发觉老父心不在焉的神态。
“啊,没什么,”露出自信的笑容,六十年的城府修养,让老人的喜怒再也无法被他人探知,“我是在想,军政改革已经告一段落,大王又已经过世,太子继位恐怕不会再用我这个老朽了。”
“阿爹,不会的!郢都的百姓对您支持得很呢!太子殿下也不能违背民心不是吗!”女儿自作聪明的宽慰着老父的心。
“傻孩子,你在想什么呀!就算是太子容得下我这老朽,你爹我也累了呀!总不能尸位素餐不是,辞呈我也写好了,到时候,嗯,菁儿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楚地的歌会吗?到时候,老爹陪着你去!”
“真的呀,爹!”欣喜若狂的小女孩完全忽略掉了老人眼角那悲伤的眼神。
“当然是真的,嗯,女儿,帮我做件事,”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这是老爹的辞呈,一会儿你帮我送到太子府上去,老爹去送的话,有些不好开口。”轻松的口气,似乎是在说一筐萝卜。
“交给我了,爹,一定完成!”少女拍着胸脯保证着。
“好了,”老人挥一挥衣袖,“上朝去了!乖女儿,一会儿爹到太子府上接你。”
终于安坐在了马车上,闭上眼睛,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流到下颌,女儿呀,你又怎会知道,太子也许会放过我,可是那楚国的八百贵族,他们,又怎么会放过我!抬起右手,一直隐藏在袖中紧紧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四根指甲全部断掉了,伴随着的,是一阵钻心的痛楚。断了吗?也好,至少不会妨碍到自己握剑。
七
好大的场面!在位的、不在位的、留在郢都的、被自己赶去拓荒的,八百贵族几乎是一户不落的汇集到了宫外,原本悲伤的气氛完全被刀剑的肃杀之气所取代。阳城君,你好厉害呀!
“令尹大人,我们等了你好久了。”屈宜臼,这个当年被自己辩驳的哑口无言的匹夫带头来向自己问候,摆了摆衣袖,大步走进宫室。
灵床上躺着的人,是那个曾经和自己谈笑论世的壮年君王吗?热血激荡的心胸令苍老的双手不停的颤抖,举香,点燃,叩拜,公式化的作完这一切,之后,猛一转身,冷眼注视着面前这群纨绔子弟。
这是可笑的一幕,上千条壮汉竟然被一个花甲老人震慑住了,在他目光的逼视下,缓缓的,却是无法遏止的后退着。此时,他们才想起,这个老朽、无用、昏聩的老人,他是西河的郡守、他是不败的名将、他是大楚的令尹,他是——吴起。
“吴起匹夫,你篡改祖制、迷惑先王、乱我大楚你可知罪吗!”混乱的场面中总会有清醒的人,阳城君子西的一声断喝,惊醒了失魂落魄的贵族们。叮叮咣咣的一阵刀剑声响,隐藏在孝袍下面的军器全部被亮了出来,凭借手中的刀剑,贵族们又一次获得了勇气。
“阳城君、公子西,我乃先王指定的大楚令尹,受命执掌国政,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用不到对你来解释,尔等携带利器,善闯先王灵寝,莫非意图不归不成,还不把刀剑放下!”最后一声斥责,全不似六十岁的老人所发,几十个贵族,心神被呼声震慑,手指一松,手中的兵器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老贼敢尔!”
“嗬!”
阳城君的勇气是不凡的,他第一个挥出了手中的长剑,可是,他全然忽视了老人眼中妖异的光芒,随着一声吆喝,子西的人头,飞落到贵族们中间。“放箭!”屈宜臼无助的大喊道。
上百支箭,疯狂的射向老人,鲜血不住地流了出来。受到血腥的刺激,贵族们更加的疯狂:原来,不败的吴起,也还是个人。
“先王,陛下!”也许是最后的一声大喊了吧,老人竭尽全力的扑到了楚王的失身之上。
“射,射!给我射!射死这老匹夫!”贵族们的疯狂,一直持续到箭支的耗尽。
“他死了吗?”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个胆大的,敢凑上前去仔细看看。老人真的一动不动了。
“吴起死了!”伴随着这声声明,被压抑了三年的贵族们,放声的大笑,然而,有一个声音,在这群欢喜的笑声中,显得如此的凄厉,当众人笑声渐止之后,还在不停的惨笑着,吸引了全场贵族们的目光,一个声音,仿佛是从地狱归来的魔鬼的咆哮:
敢以兵器触王尸者,夷族!
夷族!
夷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