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丰县令 第三章 筹策(上)
其实以丰县一个偏僻小县,本不应有这么大一个校场,但是丰县此地对于大汉帝国而言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史载汉高祖刘邦是“沛丰邑中阳里人”,丰县实际上是汉朝皇室的老家,所以西汉一朝,对丰县很是重视,县兵一直都维持在三五百之数,而城西校场就是当时县兵操练之地。后来光武中兴,光武皇帝在军事制度上进行重大改革,先是废除了执掌地方兵权的郡国都尉,以后又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实际上取消了地方军队,而郡县兵的数目亦减到仅够维持地方治安的程度,丰县自然也不能幸免。此后,天下承平日久,武备废弛,这校场也就废弃了。到了今日,竟成了袁承安置流民之地了。
这校场本是练兵跑马之地,现下一下子成了百余人生活起居的场所,不免有些拥挤,但是袁承见校场中秩序井然,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
袁承正在点头称赞,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王忠。王忠一见了顶头上司,当即上前施礼,道:“大人,此地危险,您还是先回避为好。”
袁承看是王忠,微笑到:“道方多虑了,此地秩序井然,本官只是远远观看,不会有事的;更何况如果真的有人被感染疫疾,本官就算躲在县衙里恐怕也无济于事。不说这个,可有医工为这些人诊治过。”
王忠道:“禀大人,已然有人为这些人检查过了,暂时都没什么事,但是瘟疫起病急猛,还不可大意。小人以按大人吩咐,将这些人原来的衣服换下烧掉,饮用的水都是事先煮沸过的,用过的碗筷也都用水煮过了……”
袁承与王忠相处已将近半月,对于其人也多少有了些了解。王忠字道方,年青时勤于读书,但苦于出身不高,年过三十方被举为孝廉,初涉官场时也是豪情万丈,抱了匡国济世的大志,在撞的头破血流之后,发现自己年近五十依然只是个小小县丞,不禁灰心丧气,意志消沉,人也变得微小谨慎,但是他担任低级官吏多年,政务通达,处事得体,更重要的是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实在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那日这一行人入城之后,袁承就把王忠叫到一边,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某种传染病蔓延全国时所学到的防疫知识统统倒了出来,他所知的东西十分零散,要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说出只怕会被人嘲笑,但在汉代这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王忠听了县令大人的吩咐自然一件件的不折不扣的办好,现在见了县令大人,自然也要一项项报告。
袁承生平最怕的就是被人唠叨,现在王忠说话罗里罗嗦直追唐僧,当即打断他,道:“好,你辛苦了,我吩咐你做的那件东西做好了吗?”
王忠答道:“已经做好,”当即从袖中取出一物,“这些人中有几个女人颇擅针黹,大人交待的东西并不难做,只是透气的布料不太好找,因此耽搁了。”
袁承接过此物细细察看,一块四四方方的布片,四角各连着一条短绳,袁承当即笑了起来。
王忠与这位年青上司相处虽然不久,知道眼前的青年虽然平时和颜悦色,但决不是一个轻狂浮躁之人,今日拿着这么一块布片竟然大笑起来,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赶忙问道:“大人,可是小人这物件做得不好?”
袁承见王忠误会,忙解释道:“不,你做的很好,这件东西也很好。”
王忠这才把心里得石头放下,但却不禁暗自疑惑:“此物是什么,值得大人如此高兴。”
袁承见王忠不语,已知其意,道:“此物名曰‘口罩’,本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就其功用而言却是无价之宝。”
王忠不是笨人,喜道:“难道此物可以治愈瘟疫吗?那王忠先代丰县父老拜谢大人了。”
袁承嘴角一翘,道:“治愈?我哪有这等本事,此物之用途在于预防” 袁承见王忠面露失望之色,又道:“只要将此物善加运用,绝对可以救得了亿万生灵。”说完,袁承将这口罩戴在脸上,给王忠示范。
袁承在二十一世纪戴过的口罩是用纱布制成的;他当初一想到制造口罩这个主意的时候就知道已汉代的实际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用纱布来做口罩的材料,所以他那日交待王忠时,只是让他找一些透气的布料而又便宜的布料来用。他深吸了几口气,发觉虽然确实无法与后世的工艺相比,但是也并未让人有太过气闷的感觉。他除下口罩递给王忠,问道:“制作这个花了多久?”
“半个时辰”王忠答道,他见袁承听了脸色不豫,忙道:“因为是初次制造,所以耗时颇多,熟练了应该会加快。”
袁承当时整个脸就垮了下来,无奈道:“王县丞,你将我前几日交待的那些拟成告示,记住要配上图画,派人分发道下辖各乡,着各乡有秩、啬夫督导乡民实行。”言罢,也不理王忠的呼唤,便转身离去。
袁承自从到了汉末,深知东汉王朝已然日薄西山,乱世即将来临,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在安身立命。他胸无大志,最初所想的不过是去找位“明主”投靠,凭借自己自己对历史走向的熟悉获得高官厚禄,可是深思之下,就发觉此路绝对不通。
首先,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丰县令袁承,好歹也是汝阳袁家的子弟,如果真要投奔一位主公的话,只能是自己所谓的族兄——袁绍、袁术这一对倒霉蛋了,其他的诸侯只怕根本不会新任自己,但要是真的跟了这两位那还不如直接找块棉花撞死得了。
其二,汉末真正值得投靠的势力不过曹刘孙三家而已,就各家具体情况而言:孙家先后出了两个短命鬼,加上江东士族一向排外,立刻排除;刘备半生飘零,东奔西走,自己跟着他混等于把脑袋系在了裤腰带上,也要排除;投靠曹操的前途倒是一片光明,但一想到曹丞相手下人才济济,非能力出众者不得重用,况且其人诡诈多疑、心狠手辣,自己在他手下,要么只能做个小官,要么就是鸟尽弓藏命运。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寄人篱下的日子难过,在汉末那群枭雄手下做事日子更难过,只怕自己稍有不慎这条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命就会丢掉。
袁承反复思量,苦无头绪,索性不去多想,但他却知道眼前就有一场迫在眉睫的大危机,那就是顶顶大名的黄巾起义。
袁承的对于三国历史并不是很清楚,关于黄巾起义他只知道实在灵帝时期爆发,而具体的年份他却并不清楚,东汉的年号他又不熟,光和五年到底是公元多少年他也不清楚。数日前,他忽然想起黄巾起义的口号是“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由此确定黄巾起义应是在甲子年爆发,袁承为了掩饰破绽,对汉朝时日常生活的一些基本常识下过一番苦功,对于干支纪年法有一些基本的概念,知道光和五年就是壬戌年,略一推算就发觉距离甲子年只有两个年头了。
袁承知道了黄巾起义的具体年份,心中大定,思路也清晰起来。东汉末年,张角传播邪教十余年,信徒数十万,遍布八州,勾结宦官,地方官吏装聋作哑,反而以为其“善道教化,为民所归”。袁承知道自己不过一个小小县令,上书言其有谋反根本没人会相信,搞不好还回丢职罢官,更为可虑的是“太平道”中颇有能人,万一派出几个刺客,只怕自己到时候就真的是有头睡觉,没头起床了;唯今之计,只有招揽人马,集聚实力,这样进可以剿灭贼寇,推可以苟全性命。
集聚实力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上加难。袁承读过一些军事著作,知道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有一只勇猛善战的军队和可靠的后勤保障,简而言之也就是两个字,“钱”和“人”。对于后者,袁承将其分为两种一种是人才,对此他抱着宁缺毋滥的态度,倒不急于一时,另一种则是普通人,对此袁承已有定计;至于前者,在反复思量后,他就打起了用口罩的主意。
瘟疫这种疾病,始于西汉孝武皇帝末年,据说是匈奴对汉朝生化战的优秀成果。由于缺乏有效抗疫手段,自武帝后期开始,从西汉中期直到三国、魏晋的二百余年间,这种流行恶疫呈十到二十年的周期反复发作,频频不已,绵延不断。在政治、经济、宗教、文化以及医学上,均对中国历史发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和变化。东汉末名医张仲景总结治疗疫病经验写成名著《伤寒论》,就是从中医学上对两汉时期流行瘟疫的治疗方法的一部总结性著作。
就东汉末年而论,灵帝时代就分别于于公元171年、173年、179年、182年、185年五次爆发大规模瘟疫流行。而此后,由黄巾起义,中经三国分裂,直到晋武帝泰始元年(公元265)重新统一中国为止,在这战乱分裂的八十余年的,瘟疫就好似幽灵一样徘徊于中华大地之上,反复发作不已。汉桓帝永寿三年(公元157)到晋武帝太康元年(公元280)这仅仅八十年间,中国全国从人口五千六百五十万人口锐减到一千六百余万,减少了四分之三。后世的那位姓毛的兼职历史学家就曾注意到汉末三国时期中国人口的锐减情况,云“原子弹不如刘关张的大刀长矛厉害”。其实,导致这一时代中国人口锐减的最重要原因并不仅是战争,而是在每一场大战之后的饥荒和瘟疫。
袁承还记得在二十一世纪初那场席卷神州大地的疫病大流行中,无数的口罩工厂一改往日的清冷,工厂老板数钱数到手酸,政府不得不下令限制口罩涨价。汉末的瘟疫虽然和当时有所不同,就中医理论而言都属于伤寒,而且防治传染病口罩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所以袁承将口罩批量生产,以此发财致富的想法。
自从放人进城之后,袁承一面命王忠着人试制口罩,一面在心中反复推演,已然拟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今日到这校场就是要将这计划付诸实施,谁知竟被告知生产一副口罩竟然要半个时辰,一人一天工作五个时辰计,一天一人也就能生产十个,就算尚未熟练,也超不出二十个,这种速度怎能批量生产。想到自己筹划良久的大计就这样胎死腹中,袁承的心情实在是坏的难以言谕,极度的沮丧之下连背影也显得有些萧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