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丰县令 第十章 父子
这老者面容清癯,头发花白,气度不凡,只见他抬头仰望天空,若有所思。正在这时,一个少年向老者迎面跑来,这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相貌与这老者有六七分相似,眉目间英气逼人。
少年来到老者近前,正要说话,却听老者问道:“登儿,你看着道中行人,有何不同?”
少年看了看路上往来的人流,道:“这些人大致可分两类,一类是自丰县而来,一类是往丰县而去。前者多半是游侠武士,后者却多是商旅。”
“何以见得?”
“从丰县而来的人,一个个形单影只,身份利器,必是身手不凡,对自身武艺颇具信心者;且衣着破旧,脚穿草鞋,应该比较穷困;有些更是面有淤青,近期必定与人打斗过;丰县近来正在举办所谓‘武道大赛’,参赛者必然习武之人,这个‘武道大赛’虽然奖金丰厚,但是家境富裕之辈恐也不屑于参加,所以参赛者必定不会大富大贵之人,而有比试间受点伤也很平常,有此三点,可以推知这些人的身份。
而前往丰县的人大都是成群结队,人多势重,一个个小心翼翼,其中有些人更是衣衫华贵,丰县每逢双月必定举办‘比赛’,其时观者如云,各地客商云集,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所以我以为这些人必定是前往丰县的客商。”
老者颔首微笑,却并不说话。
少年见老者含笑不言,又道:“父亲,我已问过那边那拨人了,他们也是丰县乡兵,大概有三百余人。”
“三百?这可不少啊!”老者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少年说话。
少年双眉一扬,道“这已经是第三拨了,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多人,此地离丰县还有段路程,恐怕前面还有,加上我们没去过的地方,只怕这丰县乡兵不下两千之数。
袁承上呈父亲的公文中说却只招募了乡兵八百,常人为官,要是说招募的兵卒八百,能有两百人就算是不错了,这人行事透着古怪,难道要图谋不轨。”
这少年皱眉沉思片刻,见父亲依然不说话,知道实在有意考较自己,当即又道:“这也不可能,袁承他一个小小县令,有个三五千人又能有什么大作为。袁家四世三公,本朝世家大族无出其右,难道还敢有非份之想,就算有也不差这点人马吧?”他茫无头绪,不由看向父亲。
老者看着儿子,眼神中略有些失望,知道儿子到底还是太年青,这个问题也有些太过难为他了。
汝阳袁家四世三公,累世隆盛,家中光是家丁就已数万,就算要造反也不会需要这丰县区区人马;袁承不过区区县令,恐怕还没有图谋不轨的胆子。其实少年的思路并没有错,须知自古已来,带兵吃空饷就是常理,袁承反其道行之,竟然少报士卒人数本就十分值得怀疑,更何况丰县地处中原,近两百年来只怕从未经过战事,平白招揽这么多士兵不是意图不轨还能是什么。
老者微微一笑,道:“我们一路行来,可见过太平道的人。”
少年道:“有啊!这一路行来几乎各县都有,不过说来奇怪自入了杼秋地界见得就少多了,进了丰县就没看到过。啊!父亲是说……”少年此时已是双目圆睁,满脸惊诧之色。
老者微微点头,道:“不错,这袁公继只怕不止是先知先觉啊,而且还早就开始准备了。”
“他即然早已知道太平道图谋不轨,他还不上报……”少年话说到一半,不由摇头叹息。其时太平道反相已露,太尉杨赐上书,皇帝置之不理,司徒掾刘陶上书张角意图谋反,奏疏中引用了几句《春秋》的句子,反而被圣上下令重注《春秋条例》。皇帝为只顾在西园卖官骑驴,将国家大事通通抛诸脑后,太尉,司徒掾上书都落得如此下场,袁承一个县令又能如何。
老者问道:“登儿,这些乡兵训练的如何?”
“算是很好了,我看不比沛县的差。”
“区区训练不满一年的乡兵,竟然可与郡国兵相比,这袁公继到底是用的什么方法。”这老者自是知道大汉承平日久,武备废弛,沛国兵士疏于操练,实在上不得台面,但这群乡兵训练不满一年,竟可与之相比也未免有些骇人听闻。
“这我问了。他们说县令大人发粮饷时十分奇怪,他们每年都要在年末举行大比,各屯参加比试,输了就只能拿的一半粮饷,赢了的不仅可以拿到自己的那份,更能得到负者的那一半。我看他们就是在这厚赏重罚之下才会一个个加紧训练的。”
“好主意。如此一来,付出的粮饷没有增多,这些乡兵却一个个主动加紧训练,袁公继果然不同凡响了。”
“不仅如此,这些乡兵还说,他们这些还算好的,据说县兵每隔一月就会有一次大比,,而且县兵报酬丰厚,奖惩也更严格,所以个个都甚是勇悍,绝非他们可比。”
老者听儿子这般说,不由长叹一声,转身向丰县县城方向望去,悠悠的道;“若果真如此,我倒是一直小觑了此人了。”
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现任沛国相——陈珪。陈珪出身下邳淮浦陈家,陈家是徐州大族,陈珪自幼就敏而好学,熟读经史,所以素有贤名,年纪青青就被举为孝廉。
陈珪本有济世安民之志,步入仕途之初也确实想要做出一番功业,当一个贤臣能吏,只可惜昏君在位,奸佞弄权,一身得抱负难以施展。近年来,太平道反相渐渐显露,皇帝却依然沉于享乐,浑不知一场大乱就在眼前,陈珪对朝廷失望透顶,不由得动了辞官回乡的心思。
陈珪思来想去,一直拿不定主意,索性把事务交给手下,就带上儿子陈登到下辖各地探察民情,顺带旅游散心。
陈珪对自己这个儿子素来十分钟爱,陈登自幼就勤奋好学,年方十五就已是博览群书,精通文章典籍,更难得性格果敢坚毅,陈珪知道自己年纪已老,家族的重担迟早是要交给儿子的,所以自己此次出行就将他带在身边,就是让他增广见闻,经受磨砺。这一路行来,看儿子大为长进,虽依然显得不够沉稳老练,却不由得老怀大慰。
陈珪凝望了良久,忽道:“我们走,去丰县县城。”父子这才翻身上马,策马沿着官道直往丰县县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