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卧龙在渊 第三章 白云苍狗（三）
袁绍字本初，乃是汝阳袁氏的嫡系子弟，是袁承的从兄，原任司隶校尉。董卓欲废少帝，袁绍反对，双方发生了激烈冲突，当场就拔刀相向，只是董袁二人各有顾忌，都不敢当真动手。袁绍横刀胸前，缓缓从董卓府邸退出，连家都顾不得回，当即把符节悬挂于雒阳上东门，往冀州逃去。
袁绍亡奔之后，董卓知道袁氏门生故吏满天下，害怕袁绍集结人马起兵反抗自己，所以不但不追究其罪责，反而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想以此笼络袁绍。董卓的想法本也不是全没道理，只是即然已经撕破了脸，事情想要善了谈何容易。现在，双方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上已是剑拔弩张。
袁承与袁绍是从兄弟，一向过从甚密，袁董之争，孔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站在哪一方，在这样的敏感时刻，自己受董卓任命，担任豫州刺史，身为豫州实际掌控者的袁承会怎么看待自己？
孔伷想通此节，当即就悔得肠子都青了，直恨不得立刻逃出豫州，身边之人也纷纷鼓动他逃跑，唯有丁正反对。丁正对着已陷慌张中的孔伷劝道：“主公您是名正言顺的由朝廷任命的豫州刺史，袁承现在不过只是怀疑您而已，未必敢对您如何；但是您现在如果逃走，袁承必然认为您心虚，只怕立时会派兵追捕主公。
何况，袁承即然怀疑主公是董卓的人，岂会不派人察探主公的举动，主公今日逃走，只怕明日便会被抓住。”
孔伷听了丁正这一番分析，稍微镇定了一点，问道：“那依你之见，吾应当如何？”丁正答道：“主公您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去见袁承，只有澄清一切，才能化解眼前的困局；而且依小人看来，袁承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主公澄清了误会，他不但不会加害主公，反而会对主公礼敬非常。”
丁正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反对，孔伷也难以决断，一行人便停留在颖川。孔伷在颖川驿站中停留了数日，细加观察之下，顿时发现果然如丁正所说自己的行动已然被人监视，知道逃走已是无望，再加上丁正不时进言劝说，孔伷方才下定决心，率众向汝南进发。
孔伷自幼便养尊处优，成年后凭着能言善道获得盛名，由此仕途得意，此人表面上一派名士风度，实际上自以为是，懦庸无能。骤然间落到这般田地，心中着既愤怒又害怕，这一路上连觉都睡不安稳，常常梦见自己被袁承一刀砍下头颅，惊醒之后，往往是一身冷汗。
随着平舆城的渐渐临近，孔伷内心也愈来愈矛盾，一方面想快点见到袁承，结束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一方面又不知怎么的害怕见到袁承，只盼永远到不得平舆才好。现在，孔伷听到了袁承不在平舆的消息，着实松了口气。
孔伷在马车中闭目沉思了不知多久，忽听到车外一阵吵闹，接着就是惨叫声，呼喝声，马嘶声，金铁交加之声。他顿时大为惊恐，想要开帘看看外间情境，却又不敢，正在不知所措间，车帘唰的一声就被掀了开来，一个身着戎装的巨汉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车中拽了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孔伷一生还从未受过如此待遇，只觉全身筋骨如散了架一般，张眼一看，只见四面八方俱是手持兵刃的兵丁，地上尽是一具具尸体和流淌的血液。
孔伷见此情景，那还顾得了疼痛，双手一撑，想要站起，忽觉背后一股巨力传来，噗的一声就又倒在地上，孔伷只觉胸口一闷，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他奋力回头看去，却见一只大脚踩在自己背上，这只脚的主人正是刚才将他摔在地上的巨汉，那大汉面露狞笑，眼神中满是残忍的笑意，挥刀就向他砍来。
孔伷大喊一声：“救命啊！”猛然惊醒，却见自己仍在车内，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孔伷长出了口气，用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却听车外有人唤道：“大人！大人！”
“别吵哪！我没事！”孔伷被这喊声吵得心下一阵烦躁，当下便厉声吼道。
车外当即安静下来，孔伷发泄了一下，胸中烦闷稍减，便伸手拉开车帘，将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却见队伍外围有不少士兵，想来必是被派来“护送”自己的军队。正待细看，却听马车旁一人道：“主公你看，那就是平舆城！”言语中满是雀跃之意。
孔伷抬眼望去，却见一座大城便在前方不远，他清楚那便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平舆城。
平舆本是汝南治所所在，汝南北依汝水，南临江淮，素有“豫州之腹地，天下之最中”之称，是天下要冲，其辖下三十七县，户数四十万，乃天下屈指可数的大郡。
袁承当上典农校尉之后，因汝南为其家乡所在，就在此营造了府邸，时常来此居住，待到被升为典农中郎将，负责征讨南阳黄巾，他就更是长期呆在这里，而原本的驻地——沛国相县——则是一年也不回去几天了。
队伍离平舆城越来越近，城池在孔伷眼中也愈来愈清晰，城头上的兵卒都隐约可见。孔伷细细打量着眼前得城池，心中忽地一惊。
汉代京师城墙高度为三丈三，各地城池至少减半，眼前这平舆城的城墙较之雒阳也低不了多少，至少有也有两丈五，一句话——此城城墙违制。
“袁公继好大的胆子！他不怕朝廷……”孔伷暗暗惊异袁承的胆大妄为，旋即又想到以现今的情况，袁承哪里还会在意朝廷。
又行了片刻，孔伷看得更加清楚，但见城墙上颇有些风蚀雨剥的痕迹，绝非新造，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正在惊疑间，忽听左侧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下官豫州第六军团代理军团长陈到，见过大人。”
孔伷循声转头一看，只见马车旁正有一个骑马的青年将领，这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相貌俊雅，若不是身着戎装，就是被打死孔伷也不会相信此人竟是个武将。孔伷愣了愣，点头道：“将军多礼了。请问将军是何方人氏？跟随袁大人多久了？”他见陈到相貌不俗，当下便生出了好感，言语中也带了几分客气。
陈到答道：“在下乃是汝南人氏，光和五年开始就在主公军中效力了。”
“喔！”孔伷点了点头，一脸亲切地问道：“原来将军是丰县旧人哪，那将军可识得鲁国相陈逸陈大人？”
陈到答道：“在下出身寒微，与陈大人并非同族。”
孔伷听了此话，脸色便有些不太自然，他用眼角余光瞥了陈到，见陈到面带微笑，并无气恼之色，便清咳了两声，道：“喔……那将军可知这汝南城的城墙是什么时候加固过？”
“主公升任典农中郎将的时候曾经增筑过，之前我就不清楚了。”孔伷话中故意用“加固”一词，其用意陈到哪能不知，只是陈到事前得过吩咐，无须向这位新任刺史大人隐瞒什么，所以便直言答话。
“什么？！”孔伷忍不住大呼出来，“那次之后就真的没有再增筑过？”
“是。”陈到脸上笑容不变，平静地答道。
袁承升任典农中郎将之时大约在两三年前，那时先皇尚还在世，若是陈到所言非虚，那袁承就绝非专横狂妄那么简单了。孔伷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了。
“大人，您没事吧？”清脆的嗓音再次响起。
孔伷看了看陈到，只见对方正含笑看着自己，笑容亲切得犹如阳春三月的暖风，只是在孔伷眼中，这暖风却分外的阴森恐怖。他强笑了笑，道：“没事！没事！”说罢，便转头看向别处，不再说话。
陈到含笑看着眼前东张西望，神情惊慌的孔伷，心中暗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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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相陈逸是东汉党人领袖，太傅陈蕃之子，也是汝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