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卧龙在渊 第五章 回首来时路（上）
那两个二十上下的文吏是从兄弟，年长的叫袁涣，年幼的叫袁霸，都是陈国扶乐袁家的子弟。
扶乐袁氏和汝阳袁氏是远亲，袁承实际控制豫州之后，豫州各地的官员为了讨好他，所以纷纷举荐袁氏亲族为官。
袁承不是个任人唯亲之人，就算是同族同宗，若然能力不足也一样加以贬斥，违法犯罪更是加倍重惩，不少官员拍马屁拍到马脚上，因荐人不当而遭到处罚；但是，若然是确有才能的袁氏子弟，袁承还是乐于重用的，这些被重用的袁氏子弟中就以袁涣和袁霸最为出色。
袁涣的父亲袁滂做过司徒，但袁涣自幼就遵礼仪，守法度，并不是那种依仗家族势力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此人品行端正，性情仁慈，外和而内刚，遇事有主见，敢于直言犯上，袁承很是看重。这人的缺点就是有几分书呆子气，处理事务的经验不足。
相比之下，袁霸就要比这位从兄干练的多了，只是终究年轻气盛，有时难免做事失之操切。
陈到跟随袁承要比这对兄弟久得多，因此职位也要高得多，少年得志，骄傲自是难免。
总之，这三人还是要敲打敲打。打定了主意，陈登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道：“你们都忘了主公临走时是怎么说的吗？‘过份小心，一千次也不打紧；莽撞送死，一次也太多。’言犹在耳，你们就忘得一干二净呢！”
三人忽遭训斥，当即不敢再坐，都站起了起来，；脸也胀得红了。
陈登忽觉眼前得情景似曾相识，猛地记起以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只不过那时被训斥的却是自己，不禁莞尔一笑，满脸的威严顿时土崩瓦解。
堂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不伦不类。
陈登本来准备的一大串话也说不下去了，便挥了挥手，示意这三人坐下。
陈登轻轻咳嗽了几声，又道：“其实，你们说得并没有错。我刚才与孔伷虽然没有深谈，不过也看得出此人不像是个有胆魄的人。但是现在是非常时刻，我等自然要加倍谨慎，一定要好好盯着孔伷一行人，不可有丝毫马虎，直到主公回来为止。”
这三人也知道陈登所言有理，当下连连点头称是。
正在此时，一个小吏跑了进来，递上一份急报，又马上退了出去。
陈登一看信封，却是从南阳来的，当即打开细看。看罢，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递到半空中。
袁涣赶忙上前将信接过，站着看了起来，袁霸和陈到也凑到他左右看信。
“主公去涅阳了。难道又是去张家？”陈到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发问。
“否则又能怎样？有时我真不懂，主公为何如此看重那人？”陈登嘴角挂着苦笑。
“这事可以放在一边，只是现在后将军率部到了南阳，又与太史大人起了冲突，这事应当如何处置？”袁涣眼中满是忧虑之色。
陈登苦笑，道：“这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应付孔伷。至于后将军嘛……”
陈登轻轻叹了口气，悠然地道：“主公的兄弟自然是主公自己应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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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涅阳城数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只千余人的军队正在浩浩荡荡地前进。
这支队伍俱是骑兵，士兵和马匹俱着重铠，队伍的中心，两个并排而行的巨汉特别扎眼，其中一个身材较高，生得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与之相比，另一个要矮那么几寸，但是身上的肥肉却要多出二三十斤。
在这两个之间，还有一个骑着黑马的黑衣人，这人整支队伍中唯一未穿戎装的，大约三十岁左右，八字胡，相貌颇有威仪，身材也应是很高的，只是衬着左右的两个巨人就显得矮了点。
这人仰头闭目，手拽着缰绳，身子随着马匹的前进左摇右晃，神情甚是悠闲，微张的嘴唇间传出若有若无的音节，似乎正在哼着小调。此人正是袁承，而他周围的这千余人却是他近卫军团中的重骑兵。
袁承此次至南阳袁承把整个近卫军团都带在身边，只是他现在是要去拜见贤达，带着太多兵卒终是不好，所以便让大多数兵卒就近驻扎，自己身边只带了一千骑兵。
人虽然少了点，但是这一千重装骑兵是近卫军团的精锐，南阳又是自己的地盘，再加上典韦和许褚这两大猛男贴身保护，袁承对自身的安全还是很放心的。
若非如此，他现在又怎会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的小调呢？
袁承的心情如此之好，当然不会高兴自身安全无虞，事实上，袁承的安全一直都没受过太大的威胁。
袁承心中的愉悦主要源自两点，一是他就要见到一位自己十分钦佩的人物，二则是因为他最近事事顺利，竟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
只有袁承自己才明白，自中平元年平定豫州黄巾到中平六年四月灵帝驾崩的这段日子里，自己何等的煞费苦心，何等的小心翼翼。
这几年中，袁承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方面要抓紧军权，招揽人才，积蓄实力，一方面又要谨慎的不去触犯朝廷的底线，不去破坏自己苦心经营得来得名誉。
光和七年，黄巾平定，圣上大喜之下改元中平，所以光和七年就成了中平元年，虽然改元之日距离那一年的结束仅差两日。
年号的改变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对于大汉朝的将来，戏志才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建议袁承拥兵自重，建立地盘，为乱世的来到做准备。
戏志才所说的，正是袁承早就想做的。其后的两三年间，袁承在豫州屯田练兵，靖除盗贼，开办学校，招徕人才，鼓励工商，以严酷手段打压豪强，以权术手段架空刺史；与此同时，袁承运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手段，获取朝中公卿大老的帮助，得到宫中诸黄门阉宦的照拂，操纵士林清流的舆论，换取皇帝对自己的容忍和支持。
数年间，袁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豫州之地纳入自己的掌控，前后赶走了四任不听话的刺史。
但在这之后的一段日子，袁承曾经很紧张，那就是黄琬来就任之前的日子。
豫州和凉州不同，豫州处于大汉朝的中心地带，朝廷的影响力根深蒂固，袁承表面仍然要遵循朝廷的旨令；袁承更与董卓不同，他要顾惜自己的名誉，要将自己扮成一个忠臣义士，需要打着忠于皇室，忠于朝廷的旗号，因为他十分清楚站在这面大旗下所能获得的好处。
正是因此，黄琬是个不好应付的人，这个人的名望使袁承不能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个人的职务使袁承不能不对他有所顾忌，而这个人的能力和人品使袁承找不到攻击的借口。总之，对于这个人，袁承就如同老鼠拖龟，无从下手。
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黄琬一上任就分别任命刘馥为别驾，陈登为主簿，轻轻松松地将豫州的权柄交到了袁承的手中，仿佛一个慈爱的长辈把一块美味的点心觉到一个馋嘴的孩童手里。
袁承有些疑惑，戏志才则感慨地说了一句，“黄公老哪！”
袁承细细琢磨戏志才这句话的意思，这才明白了黄琬的心思。
黄琬是个忠臣，或者说是忠于中央政府的人，但他不是笨人，他也应该看得清楚这大汉朝的未来，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了，而且他已经老了，年轻时的慷慨意气早已远去，头上凭添了白发，膝下多出了儿孙。
黄琬是个老人，是父亲，是爷爷，他或许并不在意为了维护大汉朝的基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不可能不顾惜自己儿孙的性命，不可能不为自己儿孙的将来打算。
其实这种事在汉末并不新鲜，历史上太尉桥玄看重曹操的才能，多方照拂曹操，图得也就是曹操将来能照顾自己的家小。黄琬的想法与桥玄并无二致。
打个比方来说，袁承就是一支还没有公开上市发行的股票，黄琬看好这支股票的未来，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内部认购，为得就是等到股票将来上市发行之时可以捞上一打笔。准确的说，是为自己的儿孙留下一笔遗产。
对于黄琬的投资，袁承当然不会拒绝，袁承知道，要想能够上市，黄琬的这笔融资是很重要的。
有了黄琬的支持，袁承在豫州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彻底控制豫州的袁承，就如同一只刚刚长成的狮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发出震人心魄的吼叫。只是，真正的狩猎还远未开始，狮子还必须忍耐。
但是，这只狮子并不喜欢一直潜伏在草丛中，它决定在追逐那只被誉为世间至高美味的鹿之前，先用垂涎已久的羔羊来打打牙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