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激战前夜
德山路大东纱厂门口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拉着手唱歌：“鬼子们各路进攻来扫荡，杀人放火奸淫又抢粮。山川震脚，林木动荡，到处是救国的热情，到处是抗日的武装。剩下的儿爹娘，前呼后拥上战场，同心协力打东洋。”
一个脖子下支着洋烟盒子的小贩凑过去喊了一声：“孩子们都回家吧，再唱，维持会和侦缉队的人就来了。”
学生们不理他，撒开手，挥舞起了胳膊：“同学们团结起来，肩负起国家的兴亡！听吧，满身是大众的嗟伤……”
卫澄海蹭过小贩的身边，低声说：“听他们瞎咋呼个鸟？跟我走。”
小贩合起洋烟盒子，顺手夹在腋下：“你先过去吧，光龙他们在那边等急了。”
卫澄海一把拽了他个趔趄：“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一起走。”
小贩抻着脖子往学生那边靠：“别急别急，我找个人……”话音未落，街口处蓦地响起一声警笛，呼啦啦奔出几个穿黑色褂子的人，这帮人二话不说，直奔那帮学生而去，学生们一下子跑散了，像是在跟这帮人做游戏。小贩摇着头笑了：“我还以为这帮洋学生不怕死呢……呵，拉倒拉倒，”转过身冲卫澄海一笑，“看见了吧？这群小子成不了气候。”卫澄海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你他妈的有人家一半的脑子也好，这叫游击战术，你懂个鸟。”小贩紧撵两步跟上了卫澄海：“少鸡~巴罗嗦，老子混江湖的时候他们还在他爹的裤裆里夹着呢……家伙带在身上吗？光龙说了，这次全看你的了，我算是给你打下手的。”
“巴光龙这个混蛋真不够意思，”卫澄海没有回头，嗡声说，“上次那一‘票’他还欠我八十块大洋呢。”
“还欠着？”小贩一惊一乍地吸了一口气，“不江湖嘛！听我的，这次咱们不给他卖命了，折本。”
“这次不同于上次，他不请我，我也应该干。”卫澄海还是不回头，一路闷走。
前方有一队日本兵匆匆跑过，踩得地上的雪泥呱唧呱唧乱响。卫澄海闪到一旁，下意识地别了别裤裆。小贩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帮畜生，老子有的是机会收拾你们。”卫澄海侧过身子乜了他一眼：“小子，手痒痒了？”小贩冲远去的日本兵啐了一口：“等着吧，到时候老子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刷，刷！”卫澄海扭过头瞅了他一阵，仰头笑了：“哈，你行。”
西南天边的那些云彩没有了，天阴了下来，有细密的雪花零星从眼前飘过。
环城电车德山路站没有几个等车的人，电车趴在那里像一只喘着粗气的蛤蟆。
车门口一个歪戴着礼帽的汉子打了一个哈欠，白雾似的热气笼罩着他削瘦的脸，小贩冲他一哈腰：“乔队长，忙着？”
乔队长歪过脑袋眨巴了两下眼皮，一歪头：“彭福，你来一下。”
小贩彭福捏了捏卫澄海的胳膊，转身走了过去：“乔队长，你托付我的事情我给你打听到了。”
乔队长嗯了一声，慢慢绕到电车后面，貌似随意地摸了摸口袋，彭福慌忙打开洋烟盒子捏了一包香烟出来：“最近生意不好，不好意思给大哥上供了……”把烟递过去，顺势靠在了车皮上，“熊定山的确在东北当了‘胡子’（土匪），是从崂山走的。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是，秋收前他‘别’了‘三江好’郭殿臣的‘梁子’，现在三江好的‘绺子’（匪徒）到处抓他，估计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我都知道，”乔队长撕开香烟盒，从里面颠出一根，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杵，“我问的是，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去的时候都带了哪些人？”彭福拧着嘴唇沉吟了片刻，开口说：“打从你这边一通缉他，他就上了崂山，这你都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的我还真的不知道呢……只是听说他走得很狼狈，好象是惹了什么人，是不是自己一个人走的我还真的没打听出来呢。”乔队长冷冷地盯了彭福一眼：“记着，以后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尤其是巴光龙那帮家伙……”顿了顿，漠然一笑，“算了，随你去吧，反正我也‘尿’不着他们……哎，你这么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里？”
“哈，还能去哪里？”彭福抬手指了指卫澄海，“一个穷哥们儿惹了来百川的人，我去给他们说和说和。”
“他就是卫澄海？”乔队长点上烟，瞟了站在远处的卫澄海一眼，“就是他打了卢天豹？”
“纯属误会纯属误会，仔细论叨起来，他们还是姑表兄弟呢，哈哈，远房的，远房的。”
“这帮家伙早晚得出事儿，”乔队长轻蔑地吐了一个烟圈，“不为国家出力，净他妈干这些下三烂的勾当。”
“那是那是，我这不是正劝说他们嘛，国难当头……”
“你的舌头不想要了是不是？”乔队长猛地把香烟丢到地上，一脚踩住了，“跟我去一趟侦缉队？”
彭福慌忙赔个笑脸：“哪敢哪敢……乔队长，没事儿我先走？”乔队长冷眼瞅了卫澄海一下，闷声说：“你可以走了，顺便告诉卫澄海一声，抽时间去趟侦缉队，我有话问他。”彭福打个哈哈道：“乔队长还真像那么个营生呢，跟个大侦探似的。他在这儿，你直接问不就得了？”乔队长从褂子口袋里摸出怀表瞅了一眼：“你他妈废话不少嘛……走吧，别忘了继续给我打听熊定山的事情，这小子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回来。”说完，冲天咳嗽一声，迈着鸭子步晃过了马路。
彭福冲他的背影晃晃拳头，横一下脖子走到了卫澄海的身边：“乔虾米要找你，不知道因为什么。”
卫澄海边拉彭福上车边哧了一下鼻子：“我知道。”
彭福疑惑地瞄了卫澄海一眼：“你们认识？”
“不认识，”卫澄海表情木然地摸了一把下巴，“但是我知道他要找我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让你去操练他们的手枪队吧？日本人刚刚运来了一批……有可能，有可能。”
“福子，以后你得管住自己的嘴巴，不然死得很快，”卫澄海用脚蹬了蹬车门，“开车啦开车啦，再等也没有生意了！”
“嘿嘿，我那不是说着玩儿嘛，”彭福舔着舌头笑了，“看得出来，你小子很紧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