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好汉聚首
洗染店大门紧闭,门口一只罩子灯朦朦胧胧地亮着,那圈亮光周围有蚊子似的细雪在飞舞。
卫澄海和彭福一前一后进了这条幽暗的胡同。
“龙哥,卫澄海来了,”洗染店里,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闭上拉开一角的窗帘,回头对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书生模样的人说,“好奇怪,福子怎么没一起来?”那个被称作龙哥的汉子笑了笑:“他也来了,我听见了,在后面,”起身绕出柜台,挑开了旁边门上的门帘,“华中,让他们从后门进来。”落腮胡子华中一闪身开了后门:“你们先别出来,我让他们去里间。”
卫澄海站在洗染店门口回头打量了一眼,刚要抬手拍门,彭福赶了上来,一拉他的胳膊:“别出声……”
华中在胡同深处的黑影里咳嗽了一声,卫澄海冲他打了一个响指,拽着彭福进了黑影。
华中让过他们,探头瞄了后面一眼,快步赶到洗染店后门,推开门,一把将他们推进去,反手关了门:“哈哈,卫哥果然守信用啊。”卫澄海径自往里走:“光龙在吗?”
“刚出去,”华中打开了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先进来说话,他马上回来。”
“这小子跟我拿派头是不是?”卫澄海横一下脖子,迈步进了屋子,里面漆黑一团。
“瞧你这话说的,”华中冲彭福一笑,“福子你说,龙哥是那样的人吗?”
“就是就是,”彭福随手拉开了灯,看样子他对这里很熟悉,“我估计是出去买酒买肉去了,请卫哥来能不好好伺候?”
“别废话了,”卫澄海一把甩了棉袄,拽出匣子枪丢到炕边的桌子上,“张铁嘴来了没有?”
华中拿起卫澄海的棉袄,使劲一抖上面的雪花,提着领子挂到墙面的一个钉子上:“来了,一会儿我喊他过来。卫哥,他们来之前我先对你说说天豹的事情……呵,”华中把手在眼前一拂,“你可别不高兴,卢天豹是来百川的人,往细了说,我跟他还是同事呢,有些事情我不说叨说叨不好呢。”卫澄海把身子倚到被垛上,冷笑一声:“怎么,来百川找过你?”
“不是,”华中从腰里摸出烟袋,把桌子上面的一个烟蒂插到烟袋锅里,微微一笑,“是天豹自己。”
“还想找打?”卫澄海摸出打火机丢到桌子上。
“他没提你们打架的事情,”华中点上烟,猛吸了一口,“他只是说,‘别’烟土的事儿……”
“我不管什么烟土不烟土的,”卫澄海打断他道,“他欺负我兄弟纪三儿,我就是要收拾他。”
“纪三儿?那叫什么兄弟,汉奸一个,”彭福哼了一声,“他跟侦缉队的人有来往。”
“你跟侦缉队没来往?”华中笑道,“你问问卫哥,你是不是乔虾米养的一条狗?”
卫澄海鼓着腮帮子憋了一下,扑哧笑了:“哈哈,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这小子见了乔虾米跟条哈巴狗似的……华中你说,像卢天豹这种汉奸我是不是应该好好修理修理他?”华中拉了忿忿不平的彭富一把:“你别误会,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你是个探子,心劲不在鬼子那边。卫哥,我是这么个意思,这不你也把卢天豹打得不轻吗?这件事情到此为止,都是穷哥们儿,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以后别找他的麻烦了……继续这样下去不好,咱们这路人还是得‘藏’着点儿好。前几天我跟老巴商量过,咱们下一步应该跟来百川联合起来……”“咱们?”卫澄海冷冷地打断了他,“听你这意思,我跟你们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实话告诉你,你们归你们,我归我,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办,我就办,一手银子一手‘活儿’,完事儿咱们各走各的道儿。还有,上次我帮你们‘别’纱厂的那批料子……”华中猛地一拍卫澄海的肩膀:“别说了别说了,钱我们给,这次事成以后一起给,决不叨叨……你要是不喜欢钱,给你枪,要几条给几条。”
见卫澄海不说话了,华中坐到炕上,沉声说:“卫哥你听我把话说完……是这么回事儿,这不来百川在小湾那个地界吃烟土吗?码头边混事儿不容易,经常出事儿,一出事儿就麻烦……前几天老巴带人‘别’了他们一把,呵,你别笑,消息还是我透露给龙哥的,我现在还吃着来百川这碗饭不是?这你都知道的,老巴的意思是……”
卫澄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还是不要罗嗦了,直接说,你们想让我在里面干点儿什么?”
华中盯着卫澄海看了一会儿,扬着脸笑了:“卫哥真是性急……哈,你听我把话说完嘛。”
卫澄海抱着脑袋躺下了:“真他妈够罗嗦的,你跟福子说吧,我先眯一会儿,这几天累得够戗。”
华中知道他睡不着,干脆对着彭福继续唠叨:“来百川玩的是黑吃黑的买卖,那些偷运烟土的经常被他敲诈,顺利的话还好,一旦不顺利……操,这么说吧,他也想把事情干得稳妥一些,很久以前他就想跟咱们合作……不是咱们,哈,是我们。龙哥的意思是成立一个押运公司,给那些偷运烟土的人提供保护,然后给来百川的人发工钱,让他们不要骚扰烟土贩子。来百川本来干的就是提心吊胆的买卖,这下子不冒险就有钱赚,肯定同意。那些烟土贩子一定也高兴这样……”“别他妈做春梦啦,”卫澄海忽地坐了起来,“有你想得这么简单?有这样的好买卖乔虾米早干了,还有你们的份儿?好了好了,老巴呢?”
华中皱紧眉头叹了一口气:“你呀,唉……什么事情不是人做出来的?你想得也太复杂了。”
卫澄海抓起桌子上的匣子枪插到腰里:“我问你老巴呢?再他妈罗嗦我可走啦。”
门哗地被推开了,巴光龙左手提着一瓶酒,右手握着一只烧鸡,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卫哥,好久不见。”
卫澄海把枪重新丢到桌子上,盘腿上了炕:“好大的架子。”
巴光龙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冲后面一歪头:“哥儿几个进来吧,一起给卫哥赔个不是。”
门口呼啦闪进三个黑影,巴光龙一脚蹬关了门:“给卫哥看菜!”说时迟,那时快,两条黑影忽地扑向了坐在炕上的卫澄海,一条黑影箭一般射向桌子,桌子上的匣子枪随着黑影一下子不见了。大家还没有看清楚,炕上已经没有了人。卫澄海整个人悬挂在屋子中央,两只脚倒勾在房梁上,手里两把德国撸子直戳戳地对准了巴光龙:“好小子,跟爷们儿玩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