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狼狈下山
连滚带爬地从山上跑下来的时候,朱七看了看天,起先的那轮圆月已经变成了一弯镰刀的模样。
这弯镰刀尽管没有太耀眼的光亮,但还是把雪地映得瓦蓝瓦蓝的,像是铺成一片的大刀片子。
风摇动雪原上的枯草,犹如飘扬的刀穗,一起一伏。
唉,总算是下来了……朱七将后背贴在一棵红松上,仰起头长吁了一口粗气。这口白雾一样的气很快便凝结成霜,粘在他的眉毛、胡子上面。朱七转头扫了四周一眼,抬手摸了一把脸,闭上眼睛稳稳神,伸出手来摸已经结了冰的裤裆。裤裆是刚才尿湿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冻上了。裤腰上本来掖着一把德国撸子,这工夫竟然枪筒朝下粘在了他的老二上。朱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支枪扯出来,怜惜地摩挲一下枪把子,张口叼在嘴里。
数九寒天,冷,数九寒天的深夜更冷,冷得人都撑不住身子了,蜷成刺猬状依旧无法抵挡刺骨的寒风。借着月光,朱七战战兢兢地用一块带尖的石头在树下刨了一个坑儿,将枪仔细地埋了进去。跪在地下嘟囔几句,站起身拍打两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用脚扒拉了一些积雪盖在埋枪的地方,踩瓷实了,方才紧紧裤腰,歪歪扭扭荡下山去。
朱七是从熊定山的“堂口”上下来的,定山的堂口在掌子窝最里头,离山下得有十几里的路程。
朱七下山的时候,山上还睡着四五个弟兄,他们卧在草堂子里,一个个呼噜打得野猪般响亮。
熊定山是三年前从山东过来的,刚来的时候,跟几个老乡在海林那块儿下煤窑,后来突然就不干了,独身一人跟着归化城里的一个驼队奔了外蒙。听说他跟驼队里的几个兄弟,专在库仑至恰克图那条商路上剪径。有一年被老毛子抓了,不知怎么折腾的,前年顶着一个缺了俩耳朵的脑袋来了这里。朱七跟了他将近一年,这时候突然下山,心里难免惶惶。朱七下山是要去找他在崖子下放木头的叔伯哥哥朱老六,朱老六在山崖子下干放木头的活儿。
放木头的活儿就是关内人说的伐木,那可是个要死要活的营生。说邪乎点儿,那是在老虎嘴里拨拉食儿吃。干冷干冷的三九天,在黑森森的老林子里放木头,隔几天就会少它个把人,不是被放倒的树干压死,就是累跑了。话说回来,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哪个来这里遭这份洋罪?这当口正是三九天,俗话说“三九四九棍打不走”。那意思就是,你只要是进了屋子,任人家屋主怎么揍你,你都不敢出这个门儿。朱七是前年跟朱老六来的东北,刚开始跟几个老乡在长白山上挖棒槌(人参),可人多棒槌少,干了几个月啥也没挖着,倒把带来的一点盘缠吃没了。
没辙了,朱老六就对朱七说,不如咱们去山崖子放木头吧,那活计总归有碗热乎饭吃。
哥儿俩来的时候时值三九,放木头的正缺人手,没怎么唠叨就跟了把头陈大脖子。
朱老六经常在朱七跟前念叨,看看,关外硬是饿不死人不是?肯下力就行。
放木头的时候,老羊皮帽子把整个脑袋捂得溜溜严,那不通人气的西北风还是小刀子似的卷着米茬子也似的雪直刺人脸,还嗷嗷叫着,躲都没处躲。朱七在掌子窝上的一个兄弟就是被风吹掉了耳朵的,是连根吹下来的,血都没出,也不结痂,总烂。熊定山开玩笑说这小子是故意的,故意把耳朵弄掉,好跟他这个大当家的套近乎。
朱七转到山崖下面的时候,风更劲了。远处蓦地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风像是受了惊吓,急吼吼刮得砂雪漫天飞舞。朱七将一只帽耳朵翻上去,侧耳分辨枪响的地方,可是那枪声再也没有响起,朱七的心恍惚起来。
放木头人住的树皮厦子就“拉”在半山坡上,月光映照下的厦子顶泛着白呼啦的光,让朱七联想到掌子窝上埋“溜子”的茔。不管咋样,我还是回来了……朱七闭了一会儿眼,回头看了看,除了漫天打着旋儿的砂雪,连个野物的叫声都没有。放下帽耳朵,朱七屏口气,翻身跳进栅栏,走到门口轻轻拍打了两下门沿:“六哥,六哥。”
“哪个?”朱老六好象还没有睡沉,闷闷地回了一声。
“是我,六哥,开门。”朱七压低声音,像痨病喘气那样应道,心里空得厉害。
“亲娘哎……老七。”朱老六敞开门,一把将朱七拉了进去。
“慌个啥?”朱七回头瞄了一眼,嗖地闪进门来,一股凉气把朱老六晃了个趔趄。
“嘘——”朱老六把一根手指横在嘴上,让朱七别吭声,颤声问,“你怎么下来了?为了个啥?”
“没啥,干够了。”朱七不看他,兀自脱下棉袄,拎一把裤腿,蹲在火盆边上烤,“你咋样?”
“先别问我,”朱老六回头对一个支起身子的伙计笑笑,“你睡你的,是我兄弟回来了。”
那伙计重新躺回被窝,蔫蔫地嘟囔了一句:“蝎子?”
听人叫他的外号,朱七皱一下眉头,翁声说:“是我。”
那伙计吧唧一下嘴,沉沉地翻了个身:“好好的,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
朱老六不乐意了:“张九儿你就是愿意多嘴,山上没吃的了呗,睡你的觉。”
张九儿哼了一声,转瞬鼾声雷动。
火盆里的火苗忽闪忽闪,朱七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一扑一扑的野兽。朱老六坐在墙角的一个木墩上直溜溜地看朱七,朱七的棉袄上有斑斑血迹,那些血迹是新鲜的。这小子又怎么了?山上又跟哪路“绺子”火拼了?去年朱七刚上山的时候,朱老六就听说熊定山的堂口经常有人去“摸”,野狗有时候会拖下一条人腿来……朱老六看着看着心就慌起来,摸出烟荷包用手一下一下地捏,也不知道用烟袋锅去挖,眼睛像是长在朱七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