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
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和谐和安宁。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扛着锄头和铁锹过来了。推开从附近的村落里拥出劝阻的老人们,领头的年轻人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讲话后,蓄势已久的人群便狂热地冲向庙台上的泥胎木偶,一通狂轰乱砸下来。沉重的庙门被颓然推倒。砸碎了神像、翻倒了香案,土黄的帷幕被强行拽下,随意地在地上践踏着,连书写古意盎然的的佛字的墙壁也不放过,挖凿得坑坑洼洼,仍然意犹未尽的人们将目标转向了庙外。龟背上背负了千年的碑文瞬时被砸成几块,连高昂的鳌首也被砸了下来,只剩下龟身太过坚硬,没办法砸碎,孤零零地留在原处。玄色的龟纹斑驳地面对这个混乱的年代。
片刻之间,一座见证着这远远近近的村落长久的历史的庙宇便在大浪潮的倾压下轰然倒塌。成了无法挽回的牺牲品。秦砖汉瓦转眼间变成一堆破败的废墟。
待到狂热的人群走后,先前被拦阻在外的村民们才进来,面对几乎成了废墟的庙宇,推倒的院墙,破碎的神像,众人无言以对,只从彼此的目光中交换着对这一亵渎神灵的行径的不安,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村民们,不象那些城里来的工作组和学生娃娃,故老相传的传说和故事对他们有着深刻的影响。
村民们小心地执捡着庙宇中残留的东西,静默弥漫在这片空气里,不时有年老的太婆轻声念叨着:“罪过啊,罪过。”手里不停地捻动着古旧的珠串,这些念珠也都是千辛万苦从工作组手里留下的。
这时一位神色慌张的妇女,匆匆地从敞开的庙门跑了进来,看见眼前破败的景象登时愣住了。里面有相熟的妇女急忙怪道,阿根嫂,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刚才来砸庙的,就有你家的狗剩,你怎么不拦着他呢?要是菩萨怪罪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等我听了信来,就这么晚了。”她顾不得脏污,惶急地跪倒在泥石中,双手合十,诚心地哀求道,“洛王菩萨,狗剩他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您,您千万不要怪他,有什么惩罚就让我替了他罢。您放过他罢,到时候我一定摆猪头还愿的。
阿根嫂再三哀求、异常诚心地求告着,因为她对这座庙里菩萨的灵验可是深信不疑的。到底这座庙里供的是什么神祗,她也说不出名号来,只知道叫洛王庙,听老一辈的人说,这庙里供的就是洛王爷,据说是哪个皇帝的亲戚,不知道遭了什么难,贬在了这里,后来就病死了,可是心里又不甘心,老是在附近作祟,不肯升天。后来皇帝就派国师前来作法,盖了这座庙供起他,封他作了这附近的山神。还派了很多士兵守着,一般人都不能靠近的。可是后来年代久远,守卫的士兵也撤消了,只剩下庙祝照看着了。村里的人也可以进去拜神了。而且长久以来,香火灵验得很,只要村里的人供上祭品诚心地求告,他就会实现村人的愿望。
阿根嫂是受过洛王菩萨的恩惠的,所以就更怕儿子会受到什么报应。早年间,她的丈夫生了一场大病,也没钱诊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没有办法,只得听信人言,在洛王庙里跪了一天一夜,求了一撮香灰回去。结果,阿根服下后,出了一身透汗,病就好了。后来她一有什么大事小情的,都会来庙里求神的,自己的几个儿子可都是靠着菩萨的灵验才平平安安地长大的。这次小儿子学人破四旧,一定要跑来砸庙,她听了可是慌了神,火急火燎地跑来阻止,可惜没拦住。这下还不知怎生得了。
阿根嫂心下忐忑地站在众人打扫干净的大殿上,凝神祷告。睁开眼来,只见凸凹变形已经看不出原形的的香炉,移放在殿内的一角,可是先前将碎成泥块的神像、劈成烂柴的桌案,破烂不堪的帷幕都移到庙外,归拢作一处,整个大殿显得空荡荡的,坑坑洼洼的墙壁上好象许多双眼睛对自己发出强烈的谴责。急急走出庙门,不觉又正对着半截残缺的泥塑,急忙将视线移转开来,正看见以往负着石碑的龟背,坦露开来,现出斑驳的花纹好象裂开的缝隙一样,在深深的缝隙里闪着微光。
她不禁好奇地上前来,将手指对着那闪着微光的缝隙探了下去。“豁啦”一声,触手的石头全散裂了开来,坚实的龟背突然龟裂成几块。缝隙里的东西也显露了出来,是一颗土黄色的珠子,手指头大小,原先看起来发出微微的光芒的样子,在阳光下却完全看不出光泽,就象河边常见的鹅卵石。也许发光只是刚才一时的错觉吧,不过这绝对是洛王菩萨的宝贝,阿根嫂心里暗暗的想,儿子把洛王庙给砸了,自已就要负起责任把洛王菩萨的宝贝收藏好,不要让它被人糟踏了。她小心地掏出几张黄色的土裱纸,一层层地它包裹起来,掖进怀里。幸好村人们早已去得远了。
阿根嫂刚起步没走多远,只听得晴天里的一个霹雳,一道清气好象从龟背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汇聚成腾龙之姿,在天空盘绕了几回,如蛰服的青龙伸展着身姿,连串的霹雳不断地响起,如龙身上引动的巨大的雷电,在晴朗的天空里轰轰的回响。过了不久,巨龙收起了游戏的姿态,向着天际跃飞而去,直入云霄,转眼不见踪影。阿根嫂听到雷声,惊诧地回身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当然也没发现当青龙跃动时,她胸前的珠子隐隐地发着热,在重重的土裱纸的包裹底下,微微透出白色的光芒。
原来,先前皇帝要请国师镇守的,并不是什么洛王爷,而是借此由头,镇守住此处的地脉之气,据地理师勘舆所得,此脉乃有关皇室气运的龙脉所在,地脉本该潜藏,但因此处地势低洼,地气却在此处喷吐而出。帝皇之气,真龙之势汇聚,主有真命天子出世。为保自家江山,所以皇帝不惜动用道家重珍—地灵珠镇守住龙脉,再令国师加上重重符隶封锁,以期得保万世江山。取黑色玄石作玄龟镇守在龙口之上,作秘法将地灵珠化入龟身,起千钧镇压之力。而龟背上压镇的碑文,正经起作用的不是那些碑文的内容,而是碑文周围铭刻的那些奇怪花纹,正是当年国师倾心所绘的符隶,加添重重封锁之力。另外再加派重兵把守。谁知世事变换,朝代更迭频易,这种皇家秘辛也就湮没无所闻了。村人也就可以进去随意参拜,但是也不会对庙旁的龟石多加注意。
而这座掩人耳目的洛王庙,本也非凡品,乃是国师亲自绘制图样,按北斗七星排阵,计算过方位时刻,能汇聚日月星三光,收束天地灵气,是涵养地脉,灵修的好场所。村民求恳,沾染灵气福运,所求之事,也大多气随意转,得偿所愿。积年下来,也是灵验尽显,香火鼎盛,也是其来由自的。
而这次庙宇遭难,根基俱毁,碑文尽碎,倒也是个契机。地灵珠本已是道家重珍,受地脉灵气滋养,收束天地三光,得千年来香火熏陶,已是有灵有性。早知镇守地脉之事,原意已失,也就稍现灵异,引阿根嫂前来发现,将另觅他处栖身。至于地脉之气升腾,却已时过事移,不虞有江山易手之祸了。便是出个出众卓绝的人,也是时遇命定,不碍天道。
时光荏苒,忽忽而过,只是不知地灵珠会给自已找个怎样的栖身之所,又要繁衍怎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