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公道人心
一个女孩骑着一辆紫色的山地车从后面超了过去。杜月丞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她,他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唉,那老太太也忒爱唠叨了。他再磨磨蹭蹭地也走到了兴义路的街口,看来今天是碰不到她了。他叹了口气,扬起长腿跨上自行车,径直往前骑去。杜月丞的性子就是这样,不强求什么。只要每天散学时,都能看见她骑着车慢慢超过自己的身影,再跟上去和她并行一段路程,最后各分东西。他从来没试过和她搭讪,甚至没想过在兴义路口等多一会,好多看她一眼。他只是见着她了,就单纯地高兴一阵,见不着,沮丧一小会,就接着做自己的事,也没想过要专门做些什么。说他没用也好,说他洒脱也好,他只是做他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杜月丞,人长得挺高,脸孔就不象他的名字这么秀气了,他自个老觉着那是个女人的名字,几次找老爸提起改名的事,他老爸瞪了他老半天,然后摔出一句:这名是你爷爷起的,不能改!“杜月丞就想起他爷爷来。他爷爷老摸着他的头说,腹有诗书气自华。锦绣文章妙笔花,念得头皮他一阵一阵直发麻。他爷爷十年前就过世了,他可不敢再出声了。
除了提起爷爷,杜月丞什么都不怕,据说他是亥月亥日亥时出生,所以胆子特别大。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只听爸妈提过,有个算命的老头拿着自己的出生时辰,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连说了三个奇字。可是杜月丞问后来他究竟算出了什么,他爸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也没觉着他奇在哪里呀。他既不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也不是什么出类拔粹的运动健将,又不是校内叱姹风云的锋头人物,更不是人见人爱的大帅哥。总而言之他只是平凡得再平凡不过的小兵兵一个。不过勉强算个运动型吧。因为他在高一一年内急速窜高十多个厘米,变成一米八的小伙子。所以被强行征入校篮球队,因为他的学习成绩向来不怎样,班主任也就轻易松口,放他去校队,反正是为学校争荣誉,文的不行武的行嘛。虽然技术不怎样,倒算跑动积极,倒也练出了一身不错的身材。他早想好了,毕业后就去参军,好歹是保卫祖国了,以后找个稳当的工作,这也不差了。虽然老爸常说自己没志气,也算吧,不过也得看人吧,我们学校的那些个四眼虫,也不见得出息到哪里去,大学四年以后,没个关系门路,还不定找不找得到工作。那些有钱有势的衙内少爷们,还没毕业呢,银行、海关、邮政,海了去,再不济也能混个出国留洋。就象我们校队的队长巫向阳,仗着老爹是市委的大头,水平不怎样,只会耍帅,偏偏当上了校队队长,连仅有的一个体育保送生的名额也占了去。副队长明志,初中、高中都是体育特招生,一门心思地训练,文化课早就跟不上趟了,这回硬得跟普招生拼。为这他老爹来了学校几趟,就差给他们下跪了,可还及不上别人一个电话。你说叫人闹不闹心。可惜,我不是超人,就算是超人,也没见识过我们中国的关系网吧!准保也使不上劲。
杜月丞埋着头一个劲地往前骑,不一会就到了自己家住的那片,早先那都是国营单位给职工分的房,现在可就没人管了。路面脏兮兮的,外面的那个垃圾箱盖子不知道掀到哪去了,里面的菜叶,肉碎各种垃圾都敞了开来,吸引着苍蝇到处飞舞。虽然这样,对着自小长大的街区,还是充满感情的。他长吐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爬满灰色砖墙的绿色藤萝替每幢楼房画下不同的阴影。法国梧桐的毛絮在夕阳里的霞光里慢慢飘浮,杜月丞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闻着各家厨房传出的饭菜香,听着滋滋作想的油烟声,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给自己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承认自己不是什么纤细的人,不过这种预感总是对的,就象爷爷去世的前一天,沉郁的空气,胸口隐隐的闷痛,眼里那些血色的霞光,仿佛都在提醒着自己什么。突然走过身边的人的话语惊醒了杜月丞。“天气这么闷,会不会要下雨了。”“是啊,蝙蝠都飞得这么低。”
“哈,只是一场阵雨而已。”他为自己的不安找到理由,又转换了些快乐的心情推着车进了底楼的停车棚。停好了车,他晃动着手中的钥匙圈上了楼,钥匙圈上挂着的是个金色的万字符,是去年去九华山玩时,在山顶的庙里买的,一直都没退色,他觉着还挺划得来的。
走到快到三楼的拐角处,看见上面黑呼呼的一团人影,窝在楼梯口,他几个快步上了楼,摁亮墙上的开关,40支的灯泡只能发出晕黄的光,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婆婆,她的头发花白,脸色有些灰暗,身上的衣服虽然补得看不出它的原色来,倒还算干净。她看见有人来了,抬起苍老的脸庞,没牙的嘴里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你找谁啊?杜月丞大声地问道。只听得老婆婆反复念叨几个字眼,因为带着浓重的土音,他半天听不明白,后来总算听清了一个名字。他直起身来,指着正对着的铁门说道,就是这家呀,没人在吗?他抬手就要去按门铃。老人连忙站起身,连连冲他摆手。一个塑料碗从她怀里滚落在地。老人急忙捡起来小心地揣在怀里。看着这只碗被老人当作宝贝,想起前几天听来的议论,他这才恍然大悟。前两天,听楼下的小保姆和人议论,说是王科长的娘从乡下来找他,说是几个兄弟不孝顺,才来找最出息的小儿子。这家人却嫌老人不干净,不肯跟老人同桌吃饭,看样子应该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把老人关在了外面。
这家的人和自己家虽然很少往来,也算打过几次照面。据说男主人在某家厂里当供销科长,长得身宽体胖,对人爱理不理的。她的老婆见得多些,因为她老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牵着一条吧儿狗在路上逛,要么抱着那条狗跟人眩耀,说我们家贝贝呀,从来不乱吃外面的东西,它只肯吃七块钱一斤的新鲜牛肉,连罐头也不肯吃。自己有时看了,只觉得她钱多烧的慌,也没太多别的印象。现在却不同了,看着老人在夜风中微颤的身躯,不禁觉得心里堵得很。他急忙摸摸裤兜,还有爸给自己吃早饭的十块钱,不算殷实的工人家庭,也不会给自己太多钱零花,幸亏早上差点迟到,还没来得及花掉。他赶紧返身冲下了楼,向着街口的小卖部跑去。买了两个面包,他想了想,又买了一罐桂圆八宝粥,又急匆匆地跑上了楼。看着老人又蜷伏着坐在楼梯口的扶手处。杜月丞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轻轻地走过去,将面包和八宝粥放在老人身旁,悄没声息地上了楼。
他走进家门,将背包一甩,冲着响着哗哗流水声的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在床上躺下。他妈妈急忙从厨房里走出来,擦着湿淋淋的手说,你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吃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爸就快回来,你先吃个苹果垫垫肚子。“”不吃了,我想睡了。“他猛地拉开被子蒙在头上,只觉得一股窒闷的感觉袭来,迷糊间听见门锁咔啦咔啦的一阵响,老爸回来了。老爸一边躬着身子换着拖鞋,一边对妈妈说着些什么。只听得模模糊糊几句:”老王实在太不象话了。“然后是母亲劝慰的声音,”天下间的事你能都管吗?
什么事?他噌地一声,蹦下了床,冲到老爸跟前。:什么“什么事”,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跑出来吓人一大跳?老妈嗔怪道。“是不是做恶梦了?”“不是,是刚才老爸说楼下老王怎么啦?”“喔,你说这个,是我刚才上楼时,看见老王他老婆在骂人?我劝了几句,谁知她连我也骂进去了。你说象不象话。”他爸爸抬起头来,怎知眼前的人早就没影了,只剩下门链晃荡晃荡地敲在门板上嗒嗒的声响。“这孩子,老是慌慌张张的。”他念叨了几句,也没在意就进房去了。
杜月丞连招呼也没打,急步下了楼,还没到转角的地方,就听见了那个女人尖利的嗓音,在旁人劝说的声音下显得分外刺耳。“手脚不干净的,难怪你的儿子们不肯养你,大老远的跑这来做贼来了。我们家富贵欠你的呀?”
刚下到楼梯口,他的眼中就是这样的一幕,那个女人,不时推开旁人伸过来拦阻的手臂,一手插腰,一手指着老人的鼻子高声叫骂。老人站在人群中,瑟缩着为自己辨解什么,可是一再被女人打断。老人的儿子却缩着脖子,一再闪躲着老人求助的目光,闷在门边,不吭一声。女人得意地扬着手中的东西,加大声量说:“还说不是贼,这东西从哪来的,对着我们装可怜,背地里偷了钱去买东西吃,要没人盯着,还不定干出什么来。”老人勉力抬起头来,颤抖的嘴唇却说不出话来。旁人也合着一起劝说,少说两句啦,都是一家人,别跟着老人计较了。
杜月丞这才发现女人手里拿着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买的那瓶八宝粥,还没开封呢,大概是老人舍不得吃,却被这女人当作把柄,闹腾起来了。他心头的火苗“噌-噌-噌”地往上窜,他几步跨了过去,排开了人群,站在了女人的面前。本来就挺高的身量,更象一座山一样护在了老人的身前。“这罐八宝粥是我买来拿给老婆婆吃的。”他边说着,边劈头自女人手里抢过那罐八宝粥。女人看着眼前身量挺高的半大小伙子,音调一下低了下来,“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你买的?”“证据?你要证据是吧,你跟我到巷口小卖部去问,我买了二个面包一罐八宝粥,一共9块8。”“对呀,人家说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问题?”旁人早就看不过眼,现在搞清了状况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女人看看势头不对,连忙扯过丈夫,着他出头解围。只见他对着老人埋怨起来,“妈,又不是不给你吃饭,怎么接别人东西吃。让人看了笑话。”转过身来,又对着他老婆说,“还有你也是,一点小事还没弄清楚就大作文章。”“那还不是你说的……”他慌忙打开了房门,将还想说些什么的老婆推进了房间,然后将一旁佝偻着的老人也带进了房。
杜月丞才反应到自己手上还拿着那瓶八宝粥,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招呼了一声,“哎——”房门却“砰”地一声关上了。他茫然了半响,围观的邻人都渐渐散去。楼下的亮子却搭上了他的肩,“你小子可真够敢的。”他们俩是同年生的,不过亮子初中毕业就出去闯荡了,但是两人的交情可是从小打出来的,自然没那么容易散。跟他瞎扯了两句,就各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