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鸱鸟凤凰
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敏儿有些忐忑地开口:“爸爸。”
“你怎么会在这里?没事不要在这种地方闲逛,要不是看见小静,我还当是自己看错呢!”当着外人的面,于庆和的语气不算太重,但其中的指责却让敏儿心情低落了下来。
有些难受地转过脸来,一眼瞥见玻璃窗外停靠的黑色桑塔纳,车尾熟悉的车牌号码。敏儿不禁从心底发出重重的叹息,早前看着窗外的热闹街景落座的明快心情,现在却变成自己深深的后悔。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来破坏自己期待已久的重逢?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摧毁掉自己胸中企盼着的小小自由?
见敏儿似乎无意替自己辨护什么,于庆和柔声说道,“就是出来玩,也少跟一些素质低的人搭话,免得降低了自己的水准,更免得招惹些麻烦,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哪!当然,我不是说你的这两个朋友。”眼角轻扫两人,意有所指。
林文乐耸耸肩,作出一副大人都是不可理喻的样子。
杜月丞苦笑,他不是笨蛋,当然听得出人的指桑骂槐。不知今天是走了什么运,三番两次地被人指作素质低。自己平素是散漫了点,可也不是那么地让人看不入眼吧。
再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土黄色的运动夹克,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地摊上一双三十五元的运动鞋。林文乐比他好点,上下都是牛仔服,蛮清爽的。当然了,难得的星期天,不穿得轻松点怎么行。虽然也有别扭的家伙星期天也穿着校服出来乱逛的,可是三千八百元的校服穿到哪里去也不丢份吧。
总而言之,象我们这种升斗小民怎么入得了贵人的眼呢?杜月丞自嘲地想道。
抬起头,再仔细观察这个自已曾经以为认识的男人。果然是异常的陌生: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藏青色西装紧裹着微微发福的身材,宽宽的皮带勒住微腆的小腹。脚上的皮鞋锃亮得象面镜子可以反射出人的映像,让人怀疑他一天中到底走过什么路,老重的黑框眼镜换成了金边嵌丝的细框眼镜,冷冷地闪着睥睨的光。那个老是发出爽朗的笑声,用他让人安心的大掌抚摸着自己的头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闪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有着职业而虚伪的笑容,头发微秃,油光满面的陌生男人。
“于叔叔,跟敏儿无关啦,是我要敏儿出来陪我逛逛的。”女孩乖觉地出声转移他的注意力。
“噢,是小静啊,听敏儿说你在学校经常照顾她,我还想哪天到你家去拜会一下,你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吧?”于庆和的脸色转变之快真让人为之惊叹,立时满脸堆笑地招呼道。
“ 我照顾她?”小静微愕地张开嘴,然后象是明白了什么,眼中浮现出了然,淡然应道。“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多谢您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于庆和忙不迭地点头,讨好的意味连不清楚小静身份的两人也看得出来了。
“小静,你爸是干什么的,怎么敏儿他老爸这么…”林文乐饶有兴致地探问道,冷不防被杜月丞在底下踢了他一脚,止住了他的话。
敏儿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把脸埋到桌子底下。于庆和依旧喋喋不休地和小静套着近乎。
“爸爸,”敏儿近乎哀求地叫道。
“于叔叔,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杜月丞呀,小时候住你家隔壁的,因为特爱捣蛋,还弄坏你家电子琴的杜月丞呀!”不想敏儿继续难堪下去,杜月丞大声地吸引他的注意力。
也许是杜月丞的恶行让人印象深刻吧,于庆和一下子想了起来,“那个杜月丞啊!”
看着杜月丞连连点头的模样,他却露出惊讶的神情,“哎哟,那个丁点大的杜月丞长这么高了。”
杜月丞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中学以前,也对,自从他外调升入工业厅后,就和自己鲜少有交集,偶尔在路上见着也是匆匆点头而过。彼此的改变也许从那时就开始了。
气氛变得稍微热络起来,“这是你的朋友嘛!”他看向林文乐。林文乐微微呲牙露出了一个不甚乐意的笑容。
“我同学。”杜月丞在台下再踢了林文乐一脚,警告地瞪着他。
“噢,哪个学校?”
“一中。”
“一中啊!”无意识地拖着长音地重复道,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看向敏儿。敏儿正偷眼打量着杜月丞,眼睛发亮,双颊腾起兴奋的红晕。
“你爸爸最近怎样?听说升了技术副厂长。”再看向杜月丞,于庆和亲切地探问道,闪烁的目光下,心思其实早已转换过很多遍了。
“还行,搞技术是爸的本行,他高兴就好。”杜月丞很爽快地回答,显然这并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
“杜妈妈还好吧?真想念她做的糖醋排骨!”敏儿开心起插进话来,小时候她可没少在杜家蹭饭吃。
没发觉父亲眼里的研判,兴奋地加入到谈话当中去。
“那下次来我家,我让我妈专门给你做。”
“好哇,好哇,你不准和我抢。”好象重回昔日时光,敏儿孩子气地叫道。
“当然,你想怎样都行。”杜月丞笑着回应。
于庆和目光暗沉,看着敏儿异乎寻常的开朗和活泼,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小静安静地在一旁听着,用评判的目光审视着杜月丞,不卑不亢,应答如流,虽然不算英俊,却有一种让人心情安定的味道。敏儿的眼光还不算太差。
再看向林文乐,他正百无聊奈地伸直长腿,瘫坐在座位上打着呵欠,对上她观察的目光,陡地精神一振,冲她一阵挤眉弄眼。小静怒气未消地冷哼一声,不屑地转过脸去,却发现眼前正对着的玻璃橱窗上清晰地倒映出林文乐的模样。他似乎也知道这点,还在挤眉弄眼,作出种种奇形怪状的表情来吸引她的视线。
“扑哧”小静忍俊不禁,笑了出声。
“笑了,那就是不生气了。”林文乐讨好地笑着。
“算你吧!”小静的气其实早就消了,只是一时面子拉不下来。
“这下可以告诉我,你们家是干什么的吧?”林文乐立时顺竿上坡。
“和你有什么关系?”小静马上变得戒备起来,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最犯她的忌讳了。
“好奇罗,你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吧?难道你忍心眼看着我为你朝思暮想,寝食难安,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憔悴而死?”林文乐死乞白赖地说道。
“谁叫你朝思暮想了。”小静啐了他一口,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暖味了,不由得面上一红。
“告诉你好了,反正也算不上什么,我爸是裘正同。”
“裘正同,分管经济的裘副市长,我市的焦点人物,这还不算什么?”林文乐矫舌难下。
裘小静撇了撇嘴,“他就是正市长,和你也扯不上关系,你这么吃惊干吗?”
“难说,没准什么时候我们就扯上关系了。”林文乐满有把握地说道。
裘小静脸色一变,觉着林文乐和平素那些趋炎附势,拼命讨好她的市侩小人没什么不同。只是不知心底的那缕惆怅从何而来。
却听见林文乐降下声量的下半茬话。
“谁叫他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让人想不扯上关系也难。”
心脏陡地停跳了一秒,继而恢复了正常,裘小静眉头微皱,“去去去,巧言令色鲜亦仁。”
不提这边的小小插曲,于庆和与杜月丞的谈话气氛渐渐有些改变。
“你一直和敏儿保持着这样的来往吗?”于庆和不再闪烁其词,转入他关心的重点了。
“怎么会,我们只是碰巧遇上,坐下来聊聊而已。”杜月丞坦然答道。
“这就好,敏儿涉世未深,我不希望有什么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于庆和逼视着杜月丞,言辞咄咄。
“爸,你乱说些什么?”敏儿有些慌乱地跳起。
“您所指的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定义是怎样的?”杜月丞表情淡然,案下的十指微微扣紧,心绪有些波动。是什么改变了他,这样汲汲营营地追逐着权势,步步为营地防犯着一切。他获得了吗?超越他人之上的特权,才会不惜一切地想要巩固它吗?
“好吧,我实话告诉你,你配不上敏儿,如果只当敏儿的童年玩伴我还可以接爱,可是要想借机会缠上敏儿,和我们家攀上关系,那就绝不可能。”于庆和觉得还是直接摊开来说,干脆断绝敏儿的希望来得好。
“庄子里有个故事,我想它很适合你听。南方有一种类似于凤凰的鸟,它从南海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停歇,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吃,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喝,这时一只猫头鹰找到了一只腐烂的老鼠,凤凰刚巧从空中飞过,猫头鹰仰起头看着它叫喊一声“吓”。你现在也要拿你的权势来吓我吗?”杜月丞慢条斯理地说道,嘴角微微弯起一条嘲讽的弧线。
两个女孩齐齐对他投以倾慕的目光。林文乐已经捧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猫头鹰,臭老鼠,哈哈”
“不要卖弄小聪明了,我是搞宣传的出身,还不知道真话假话吗?”于庆和的表情有些恼怒,大概是被杜月丞澄静而犀利的目光刺痛,他平素不是那种按捺不住的人,可是杜月丞的眼光中却有种东西让他无法忍受,好象是嘲讽,讥笑又或者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翁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一个乞丐卖力地护卫自己破碗中的硬币似的目光。
“爸。”敏儿急切地扯着他的手臂,却被他甩了开来。
“象你这种人,要人才没人才,要家世没家世,根本就不可能有出息。除了空口说白话,骗骗女孩子,还能有什么本事。不要以为装模作样地假撇清,我就会上当,你这种货色我见得多了。”他极力地贬低杜月丞,因为杜月丞的冷静沉着叫他有些吃不住劲了,而他的出色表现似乎更增进了敏儿对他的好感。
杜月丞潇洒地站起身来,“是吗?我的人品家世不劳您费心,我的前途也由不得您来判定,我也对你说句实话,我对敏儿,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没有任何的想法。我不想知道你现在荣升了什么官职,大到多少人想要攀附。不过,因为我还叫你一声于叔叔,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不要以已度人,不是每一个人都贪慕权势,想要攀附权贵,为了向上爬升不择手段的。”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客气,声音不大,但那种越来越冷然的气势,让于庆和根本想不起任何反驳的话语。
敏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身形摇摇欲坠,小静连忙站起扶住她。
“好,好,有你这样说就够了。从今以后,你不要和敏儿有任何瓜葛。”于庆和气势虽然弱了些,却没放弃原本的目的。
“够了,”看着敏儿苍白的面色,杜月丞心中一怒,“敏儿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私有财产,更不是你的政治工具,要不要和我来往,并不该由你决定,而应该是由敏儿的意志来自由决定。”
“你,”于庆和无言以对,只得转向敏儿,“敏儿你说,你还要跟这种目无长辈,粗俗无理的人来往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敏儿的双颊恢复了血色,眼神清亮,她大声地冲他反驳道,“粗俗无礼的人应该是爸爸你才对!”
于庆和大吃一惊,几乎怀疑眼前的人不是他向来乖巧的女儿了。
没想到敏儿突然一改向来羞怯的个性,这么大声地宣告她的想法。杜月丞不禁对她鼓励地一笑,支持道,
“只要你愿意,不管你父亲怎样说,我都不会和你断绝往来的。任何时候,我都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敏儿害羞地点了点头,双颊绯红一片。
好罗曼谛克呀,小静托着发烫的面颊,无限向往“我也好想谈一场这样轰轰烈烈的恋爱呀!"
“造孽呀!”林文乐用力拍在杜月丞肩上,知道你很有担当,不过也要找对表现的时机呀!恭喜你,又陷害成功一个纯情少女进入你的失恋候补梯队。
“还说对她没想法。”于庆和一把揪过陷入典型恋爱盲目症候的女儿,正要发火。卡门的旋律声响起,讽刺般地在耳边回荡,他恼怒地抓起腰间的手机,"喂?"
“老于,还不过来,就差你了。”一个大嗓门传了过来。
“黄主任哪,我还有点事走不开,就不过去了。”他这正忙呢,饭局少去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话?这种时候还少得了你嘛!巫书记也在,你赶紧过来得了。”不容拒绝的反应。
“好,好,我这就去。”
“赶紧哪。”
他挂了线,似乎有了主意,再看向杜月丞,“我也懒得跟小孩子计较,我倒要跟你爸问问。问他是怎么教的儿子?怎么教出这样一个不知高低,不知廉耻的儿子来。”
杜月丞默然,这便是这些所谓的官场人物的嘴脸么?理论不过,便挟势相压。原来除了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之外更可以仗着金钱权势,随意羞辱、打压于人的吗?他可以想见于庆和和家人会面的情形,不外是冷嘲热讽,信口污人。以父亲向来的耿直为人,自不会曲意相从。但是,他更深知,以父亲的清寒自守,志节可矜的诤诤傲骨,也绝不容许自己再与敏儿来往,免得沾染上污名。这不就正合了于庆和的打算。
况且,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连累父母遭人诲辱,这是为人子女的怎样也不能去做的。
心思百转之际,却感觉到一道失望的目光, 是敏儿。
少年意气一激,杜月丞猛地抬头,“你就是找我父母又怎样?我父母再怎么不会教儿子,也教不出趋炎附势,卖女求荣,见高踩低的势利小人来。”
这句话敏锐地直刺进了于庆和内心的隐秘处, 他脸色立时阴沉下来。如果不是有了目标,他也用不着这么急急地破坏女儿尚在蒙昧中的恋情了。巫书记的儿子因病休养半年,下半年就要转进春晖学院,这正是攀龙附凤的好时机,倒不是想这么快就把女儿嫁过去,只不过借此机会打好彼此关系,让自己的官位更加稳固,仕途更加畅顺。
眼见辩驳下去,只会让自己更丢脸,于庆和强拉着女儿出了门,把她塞进了自己的汽车。
“小静,你也一起来。我叫他送你们回校。”回身对跟过来的小静说道。
俯身对司机说道,“小徐,你送她们回春晖学院,一定要保证她们进了自己宿舍,再来东方酒店接我。”
“于厅长,那现在你怎么过去。”
“我打的就好 。”于庆和思忖着,只要她们回了学校,跟老师交待过后,再想出来就难了。
敏儿和小静对视一下,你有政策,我有对策,真当我们进了学院就固若金汤了!也不多说,乖乖点头应是。
于庆和被指引进东方酒店三楼潇湘阁的包厢,只见穿着改良旗袍的女服务员们来往穿梭,开席了吗?
他用手掌抚抚脸,霎那间转换成春风得意的笑脸,推门进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老于,来晚了当然得罚,来,来,来,罚酒三杯。”招呼他的果然是大嗓门的老黄。
“三杯怎么够呢,怎么也得罚五杯呀。”老和自己抬杠的李局长又在落井下石了。
“那怎么行,总得让我先吃点菜垫垫底吧!”酒场老手的他当然知道拚酒的要诀。
他走近台面,只见对面主位上是一个面生的男子,年纪不算太大,相貌冷峻,气宇不凡,虽然只是安然地坐着,却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巫书记正举杯向他劝酒,他面容沉静,目光转到满上的酒杯上,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将杯一碰,仰头将它一干而尽。
“好,给面子。”巫正国脸色一霁,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完。“来,再给李先生满上。”
于庆和不禁愕然,原来啤酒杯里满上的竟是上好的茅台。再看向李先生的目光就很有些不同,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这种待遇的。
“来,来,来,还没给你们介绍吧?这位是我市工业厅的于庆和于厅长。”巫正国介绍道。
“这位就是今天的主客,大名鼎鼎的龙腾集团的推广部经理李曜日先生。你们以后还要多多亲近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