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昨日已远
而众人酒酣饭饱,纠缠在后续的红粉阵仗中,百出的丑态,终于让他眉头深皱。偏坐在包厢中的一隅,将酒气逼上脸,额头蒸出汗滴,作出不胜酒力的模样。
终于得来些难得的平静。手掌微遮着眼,向后仰躺,思绪不自觉牵引向昨夜的那通电话。
专用的卫星通讯绝对摒除了电讯的乱流声,更无失真之虞,但是这样的清晰却给人种无从遮掩的感觉,更让人感觉不自在。象是此刻的两人通话。
“情况怎样,长老们对它抱持很大的希望,所以对你的进展很不满意,要派人帮你。我替你回绝了。”冷静又强势的语气,依旧是李曜天一贯的作风。
李曜日几不可察地挑起了眉,应道,“不用了,两条杂鱼都已浮出了水面,就等下网了。只不过是有条小杂鱼钻进了别人的网,所以四处不见踪迹。”讨厌必须解释些什么,但是自己滞留这儿的真正原因却是不能透露的。
“那就收网吧,随便你用什么手段,尽快了结这件事。应付过那些长老,我这儿有更重要的事等你做呢!”李曜天带着些许不耐烦,对于胜祥的金融阻击都已经诸事齐备,蓄势待发,不愿为旁事分心,不经意间流露出对长老们的几许敷衍和轻视。
曜日微微有些惊讶,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冷静地应声“是,宗主。” 但倏然变冷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心情。只是用来应付长老的幌子呵!难道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你可以利用的工具么!
“不错,如果不是你替我引开长老们的注意,那些颟迂不堪却紧紧抓住手中的权柄不肯放手的老家伙,罗嗦起来也挺麻烦的。”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思,李曜天冷冷地接口道。
不敬的口气虽然让曜日有些讶异,但并不感突兀。身为宗主,李曜天是绝不允许任何能掣肘他的势力存在的,既使是向来扶持他的长老们也一样。这样的结果,兴许是亲手造就他的冷情冷性,无血无泪的长老们所始料不及的。可是现在的他究意作着怎样的筹划,居然这样明白显露出自己的的不满,或者是另一种暗示?
“你要对付余氏,是不是?”灵光忽现,午间的股市播报中,让他感觉有些异样的波动曲线,触动他的灵机。
"也许。"不置可否地回答象在鼓励他继续推断下去。
“不只是余氏,更是针对长老们的安排,是不是?所以才用我引开长老们的注意。因为他们在龙祥集团插手太多了,所以你宁愿彻底地摧毁它再重新洗牌。”
曜日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不禁被自己的推断吓住了。果真如他所想,不论是在股市还是李氏内部都将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而曜天向来采用的雷霆手段,不动则已,一击必中,一旦被他视作敌人,就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虽然对长老们的世故和那个女人的任性没有多少好感,也不得不对他们抱以深切的同情。
“果真是感觉敏锐,闻一知十,不枉我对你如此期待。”
“期待,对我吗?不怕我向长老们出卖你?”
“出卖我,你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呢?”
“好处?也许不需要任何的好处,只要让你也尝到被人背叛的痛苦!”茫然地垂眼,下意识的喃喃自语,却不介意通过电线传到几千里外的那个人耳中。
一阵难捱的沉默。“背叛吗?你觉得我背叛了若珩,也背叛了你的信任吗?那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你不是坚决反对和余氏的联姻,我不是在让一切如你所愿吗!”
“如我所愿?当然,在二年之后。”曜日冷笑道,“在一切伤害已经造成之后,不错,你做事从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你可以把当时的决定说成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可是那又怎样,你还是背叛了对若珩的承诺,还是背叛了我对你的信任。从你伤害若珩的那天起,一切都不能改变了。”
曜日失去了惯常的冷静,言辞咄咄逼人,向来耿耿于怀却又绝口不提的那个名字终于出口,本以为平复了的心情果然还是经不起任何的拨弄,一如当初听闻曜天的决定。
青梅竹马的三人行里始终是落单的那个,悄然爱慕着苏若珩却又对兄长敬若神明,因为坚信兄长的成熟内敛会成为若珩最有力的依靠,因为坚信兄长的才能会开创李氏最美好的将来,所以努力成长为兄长得力的臂助,所以将自己的爱恋深埋在心底。
然而,这样的坚信在一瞬间破灭,在若珩黯然神伤,悄然远走的那个夜里,他爆发了,对着李曜天挥拳相向,也许是为若珩的深情不值,也许为着心中偶像破灭的虚无与失望,也许是为着自己深藏在心底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这些紊乱的情绪,逃不过李曜天的眼睛,正视着他,李曜天擦着嘴角的血迹冷静地问道:“你爱上她了吗?”
在曜日慌乱地想要否认这个无法掩藏的事实之前,李曜天接着说道,“替我照顾她!”
“不,我会照顾她,但不是为你,因为你不配!”曜日狂吼出这句话,夺门而出。
在他眼中,那个连自己的爱情也不能坚守,冷酷地践踏着他最珍视的珍宝的人,再也不值得敬仰。而且,把自己的希望寄于别人身上是最愚蠢不过的事了,他终于学到了这一点。
“我不在乎你怎么做,你要和长老斗也好,把我当作诱饵也好,我绝不允许你再伤害若珩一分一毫。还有,把余氏列入你的目标,并不会让若珩觉得高兴。”
“与若珩无关,我说过,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我。从余氏找上我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李曜天抬眼,望向敞开的落地窗外,在远离地面的高空中,张开手,在飒飒的风声中,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只见无垠的黑暗中闪烁的无数灯火,渺小得好象他抬手就能碾碎它们似的。
“真的吗?余氏的动作要说是威胁,还不如说是个小小的试探罢了,不至于让你忿恨若此吧?。何况,就算是长老,也不可能对你强硬地要求,毕竟你才是宗主。”曜日的瞳孔陡地收缩,射出锋锐似的寒芒,仿佛要把几千里外的那个人穿透似的。
“与其说余氏的提议是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倒不如说它是这些事件的开端吧,因为进驻大陆内地是你继位宗主后的首宗试炼是吗?不能失去长老们的支持是吗?还是因为这是你巩固权势的最快途径。是你作出了选择而不是别人,想要把你的罪恶感转嫁到余氏身上吗?你觉得有用吗?”
“是吗?原来你这样认为。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由你来代她评判我的是非对错。”李曜天平静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那些怒火针对的是别人,唯有深深皱起的眉头藏起他的不悦。想起若珩,他脸上立时显出罕有的温柔表情,眉心的结平复了下去,溢出一声悄然的低语。“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这样一句话仿似从过去的回忆中跳出来,撞上李曜日的耳膜。他胸中一窒,还是知道了吗,若珩的下落。
一瞬间,好象有无数的话语从心中喷涌而出,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酝酿了好久,曜日终于平静地答道,“不需要,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何况…”何况若珩也不再是从前的若珩,咽下了后面半句话 ,也咽下了心底的叹息。
"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你。"语气中的坚决让曜日不禁悚然一惊。
事实演变到现在这步,也清楚明白曜天当初的决定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决定了,要在掌控住所有之后再来清算一切,对余氏的打击应该也是对若珩的一种表明心迹。但人心是肉做的,会受伤,会流血、会感动,不可能象冷酷的数字一样一成不变。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可能一笔抺杀,所受到的伤害也无法弥补,就象白纸上染上墨迹,再也恢复不了当初的无暇。
人又始终是在挫折中成长的,现在的若珩终于从过去蜕变重生。如果说从前的若珩是一株清高自逸的水仙,只为知心人孤香幽放的话,那现在的她就是一簇热烈贲放的秋菊,清雅馥郁,傲睨风霜,然而这样的醇香如酒的风姿却不是为了旁人,而是发自于内,悠然自赏。要这样的她再回到当初的一方小小天地,只肯以你为天,全心全意地依顺在你的身边,只怕是不可能了。
任何事情都可以只问结果,不看过程,唯独感情不可以,不好好经营过程的爱情,最后却将消逝成空。李曜天,你算无遗策,唯独低估了一件事,人的感情是绝对不能等同于筹码轻易拨弄算计的。
曜日不禁为这完美无缺,自视甚高的大哥感到一丝悲哀,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不再,只是,还有些事是必须要坦承相对的啊!
“大哥,若珩和我在一起了。”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李曜天,这也许并不能缓和这句话的杀伤力。
静默了许久,让人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好似不存在,终于一个自信又充满挑衅的声音响起,“是吗?你确信那不是你一时的错觉?”
腾地怒焰升起,“如果你无法接受事实的话,这么想也没错!”李曜日恼火地说完,啪地挂断电话。
“嘟嘟…”听着手中电话传来的盲音,站在落地窗前的李曜天,脸色一时间铁青得可怕,方才看似挑衅的回话,其实不知费尽多少的心力,曜日向来不多话,但说出的话自有其份量,他早已相信其中的真实性,只是难于接受这样的事实。
不论是以若珩向来的个性,还是以往的行事来看,若珩即使不能原谅自己,也绝对不会改变心意,接受曜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他苦心经营的图谋将要成为现实的这一刻,一切竟会脱出自己的掌握。
看着眼前玻璃映照出的那个迷惘的面容,扭曲得全然不似自己,他心绪纷乱,陡然抬手,一拳啪地砸了过去,"哐啷"一声,经过高度强化的玻璃墙面瞬间碎裂成粉。门外传来慌乱踢沓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喊,"滚。" 脚步声仓皇远去。
他静静地伫立地一地狼籍的房中,脸色渐渐变得从容,在一瞬间将心中的不安与狂燥倾泄出去后,他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 一切还未成定局呢!"嘴角冷冷地向上弯起,他淡淡地说道。紧握的拳上淋漓的鲜血轻轻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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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珩端起咖啡杯,透过袅袅的雾气,打量着对面神情肃然的男子,手指轻轻地拂弄着杯身细腻的纹路,若有所思道,
“咖啡就好象红酒一样,喝起来远不如闻起来那么好,可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沉迷它呢?大概是因为逃不开那香气的诱惑吧!总是被这香气所蛊惑,忘记曾经的苦涩,一尝再尝。那些消逝的爱情也是这样吧!总有些回忆象这咖啡的香气一样,让人念念不忘,永远无法释怀。”
“如果说,他的计划,他的目的,在一开始就告诉了我,你会不会觉得很惊讶?”
调着杯中的咖啡,看着乳白色的漩涡化入褐色的渐层,空气中弥漫着氤氲的香味。若珩云淡风清,好似说的不是曾让自己伤痛不已的过去,更别提在曜日心中掀起的波澜万丈。
“什么?你早知道了?那为什么—”曜日几乎跳了起来,完全破坏他一贯沉着冷静的形象。
忍不住嘴角上弯,“为什么我还要离开他,对吗?”若珩接口道。
“不错,你既然知道他的计划,为什么要离开他,甚至不惜脱离龙腾呢?”
看着曜日恢复了镇静,投来的犀利目光,若珩的笑容微敛,"你在意吗?如果我不想作解释呢!”
曜日心脏猛地一阵收缩,还是做不到吗?替代她心中那个人的位置?强扯出一丝笑容,“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你想了解些什么?你向来不是多事的人,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些?你在害怕什么?你认为知道了真相的我会转而投入曜天的怀抱吗?”连珠炮似的质问,若珩冷然的神情里隐藏着几分期待。
“也许你说对了,我是在害怕,害怕失去你!我没有把握你知道大哥的心意之后还会留在我身边。”曜日摇摇头,有些懊恼地应道,
“那你现在认为呢?”若珩的声调带着些愉悦,曜日却没注意到的。
“对,我已经明白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了,”曜日艰难地吐出这些字眼,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不会再强求什么的。
曜日抬起头,看着她那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清楚映照着自己的失落,心中不禁有些刺痛。
或许是男人的自尊,不容许自己在隐瞒她真相的前提下才得以保有她的爱情。又或许是男人的骄傲,让他不肯退缩,选择直面若珩的真正心意,也许愚蠢,也许天真,但这就是他对感情最纯粹的坚持。
然而,答案果真是这样让人痛入心扉。
原来自命坦荡不过的自已终究逃不开患得患失的心情,刻意选择的这间灯火通明的夜店,琉璃般的灯盏下,不仅照亮若珩最细微的表情,也暴露了自己压抑深藏的痛苦。
带着深切的不安和无限的留恋,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素净的面庞上,淡扫的娥眉,如最纤细的羽触般细致齐整,眼神清亮明净,挺直的鼻,带着点倔强的坚持,衬着清泠淡雅的风情,叫人无法移转视线。向来紧抿的唇微微上弯,明亮润泽的叫人忍不住想吻上去,还有在眼前摇晃的纤纤五指,光洁圆润。
咦,在眼前摇晃的五指,啊,李曜日这才回过神,正对上若珩笑得微弯的眼。一向冷情的若珩,竟然会绽放出这样的笑容,好象神秘的昊花骤然吐蕊,灿烂得几乎让他头晕目眩。
曜日晃了晃头,艰难地从眼前的美丽景致上移开了视线,那已经不属于他了。
“你知道吗?唯独面对着我,你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让众人噤若寒蝉的冷漠深沉面具完全剥落,甚至连引以为傲的判断能力也出现问题呢。"若珩话语跳脱得让人跟不上她的节奏。
“究竟是长老们训练方法有问题还是我对你的影响力非凡呢?”
曜日赧然地低头,暗暗为这样受她播弄的自己感到悲哀,却忽略了她话中隐藏的真正涵义。
突然感觉手背上的温度,他抬起头来,看见若珩伸过来覆在自己掌上的纤纤柔荑,透过它传来清晰的温度。
“因为在意才会试探彼此的心意,你没有错。但我不想你总是把过去发生的事当作责任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害怕伤害到我。我不是轻易说爱的人,但是我说出的爱便是我现时所有的心情,所有的感受。”她望着他的眼神温柔无限,却有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好象无边无际的大海,刹时间将他淹没。
“若珩,我—”确定了若珩的心意,曜日突然间有些举止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也应该有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的权利。”她轻叹道。
“我会离开他,只是不想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不能认可他的种种行径籍着爱情的名义。”若珩悄声道,面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
“余家的那个女孩我见过的。”她想起和余曼妮见过的那一面,那有些骄傲有些歉疚的眼神,痴缠在曜天身上,充满独占欲的孩子气的表情,一望可知的激烈个性,并不是个让人讨厌得起来的女孩。
“她也只是爱上一个人罢了。那些林林总总的是非倒也归结不到她身上来。对曜天来说,只是需要这样一个方便不过的借口而已。不是余家也会有另外一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