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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剑与花  1-4章

  题记:

  春天里,嫩草便枯了,四周是否正是生机勃勃呢?

  1997年九月——10月

  第一章转学

  一个晴朗的日子,初春的太阳已经暖暖的抚摩着大地,平原上静悄悄的,似乎睡着了。

  虽然已经解冻,但草芽还未钻出土面,树枝还未抽出新叶,农村的每个院落里,都还没有显露出春天那勃勃的生机。

  若走出村子,就会一下子变成另一个活生生的世界:村与村之间已是一片绿色的海洋。麦苗已经摆脱严冬寒冷的束缚,正值快速生长的时节。密密的排列着,完全覆没了大地,清风掠来,便会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碧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里面隐着无数条长龙在蜿蜒穿行,神秘而充满诗情。在这绿色的海洋之间,村庄就像一各由一个密布的岛屿罗列,承受着波浪一次次的冲击。它们大都已经甩去了前些年土坷垃墙麦秸草顶的外貌,换成红砖青瓦房;还在慢慢变化着,也许再过几年或几十年,它们又会换成新的容貌:栋栋高楼,座座花园,绿树环绕,花团簇拥……

  “而这种变化,多少将会有我的功劳在里面。”我这么想着,这是自然而然的想法,是一种舍我其谁的心态,虽然同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多少豪迈。

  正月十六,这是学校开学的日子。村民们愉快地度过了好吃好喝得的新年和佳节,而今正忙着赶集上会。泥土大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或步行或自行车或拉着驾车,后者准备到几上做些买卖。

  我怀着兴奋而又担忧的心情和几个同龄人一起,向一所我陌生的学校走去。从家里到这所学校有三里多路,比我原来所在的学校远了三倍。和我同行的,将是我未来的同班同学,他们每天六次走这条路都有了比我早一年的历史,因此我总觉得他们走得很快,常不知不觉中落下来一大截,他们中的一个就会笑着扭过头来催我。回头最多的是我的姐姐。她比我大一岁,个儿还没我高,而打起架来就更不是我的对手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常常像个大人似的训我。

  她是去年才和好朋友梅婷一道去大秦小学上四年级的。梅婷个子比我姐高一些,这大概是因为她总是把长长的头发高高的扎成小辫的缘故。她看上去不像姐姐那么文静,拳头不像姐姐那么软绵绵的,相反,是相当的硬实。隐约记得她曾跟村里最能打的孩子之一红伟交过手,二人打得像电影里一样,来来回回几个回合。同行的还有一个男孩子,高高的个头,说话有些蛮,虽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却是在新疆长大,去年才回家来。他叫东伟,比他哥哥红伟个子还高,但是肯定打不过他哥;东伟白皙的脸上常挂着笑眯眯的神情,给人一种亲切感,显得俊俏而潇洒。

  我们几个人边走边说笑,前面不远处还有一群男孩子,是红伟、小亚他们,几个喜欢捣乱和打斗的家伙,和我们走不到一起的。

  “东伟,你对秦坤那么好干嘛?”姐姐神秘的笑着问东伟,却不停得向我使眼色。

  东伟低了头,双手背在身后,捂着空空的书包,抿嘴一笑:“他学习成绩好嘛,我跟他多交往好搞好学习嘛。再说,交朋友也犯法吗?”

  “吆吁,对人家姐姐有‘那个’意思,还装呢!”梅婷一语中的,而后忍不住前仰后合的笑起来。东伟一见自己的秘密被如此道破,追上去就要打人,梅婷眼疾身快,趁势跑开了。姐姐也在后面跟着跑去。

  东伟并不去追她,只是转回来笑着对我解释:“别听他们两个胡说……”

  我装作根本不信他解释的样子,只是笑着,去追姐姐他们,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秦坤的姐姐是怎么回事?”追上她们,我正要问,姐姐却反过来问我:“你猜猜秦光是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

  “错!女的,就是秦坤的姐姐,东伟的女朋友!”梅婷笑道,一边用眼睛瞄着东伟,看他快追了上来,故意把后面几个字的嗓音加大,好让他能听到。

  “别听他们瞎说!”东伟追上来,只对我说:“只有一点,秦坤成绩好得很,恐怕你也不如他呢。”

  “对啊,班里第一名,你去了一定要超过他,也给我们争争光嘛。”梅婷说。

  “我相信你!”东伟对我成绩的迷信超过了我本身的自信,而我心里还隐隐担心着能不能被这所新学校接受还不一定:大秦小学平白无故接受一个转学来的新生,只是因为几个学生说这个新生成绩不错?当然,我对这所小学也有别的一些不好的看法,比如要求其学生为其在两间教室里种蘑菇,美其明曰社会实践,实际上不过是想弄点外快。后来不小心搞砸了,于是每个学生落了点长相萎缩的小蘑菇头。沾姐姐的光,我还吃过几口那样的蘑菇汤。

  一路微风轻拂,说着,笑着,大约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大秦小学是一个小院子,坐落在一个小操场西面,在向西毗邻集市上唯一的柏油马路,南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北面隔着一条土路是长春中学,也是方圆十里地内唯一的一所初中,中学大门正对着操场,红色的“长春中学”四字印刻在石灰斑驳的大门横梁上。操场是中学和小学共用的,如今实实在在成了草场,去岁的枯草残迹填满了人迹罕至的角落,靠近小学院落的一侧南北方向,是两个遥想张望的篮球架,还能说明这儿是一个操场。篮球架下的土地比较光滑了一些,露着踩踏严实的黄黑土地。球架应该已经很有一段历史了,木板裂了纹,透了明,边角残留的变色的油漆标明着它曾经油光满面的辉煌,铁架已经生满了锈,灰不溜秋的,铁圈位置已经远离了水平面,如张开的大口,倾诉着曾经发生在身上的一次次精彩抢夺。

  小学大门向南,门顶横梁上一溜斜摆着七块小铁片,上面写着红字:“太和县大秦小学”,铁片已经锈迹斑斑,红字光辉也已不再,门两旁的石柱上雕刻着一幅对联:春满校园垂柳含翠,光耀神州春蕾吐红。虽然我没有在院子里看到过一棵垂柳,但是这个对联还是令我喜欢的,虽然看不太懂。

  学校是一个由南北两栋房子和东西两侧的围墙组成的小院,院中几排柏松,尚有一点绿意,一口水井,水泥砌的高高口子,四周分布着花坛和菜畦,倒显得颇为新颖别致,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因为我原本所上的那所小学,既没什么球栏对联,也无花坛菜畦,只不过满地野草和几排常见的树木。

  这便是新学校给我的第一印象,说不上特别好,也无所谓不好,因为我没因此想过以后不能在这里上学有多么遗憾,倒是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多少显得有些紧张,同时也为不被这所学校接受作些心理准备,因而想着:“还不如不被录取呢,我可不想每天步行18里来上这个学,要面对这么一大拨生人不说,不过就是多了一个破落的篮球架。”虽然自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篮球是什么样子,也只是从东伟口中得知,那两个高高的架子是干什么用的。

  参观了一遍新学校后,离上课还有短时间,东伟和姐姐他们在几个房间里跑来跑去的拿信书,收拾新教室,我独自一个人无所事事,信步遛到了操场上,在一个篮球架下,有一群孩子在玩闹。他们应都是低年级的熟人同学,在一起交流着寒假见闻,我自然也跟他们合不了群,只顾对着来时的路叹息,为还要走回这么远的路回去发愁。

  这时一个小孩脱离了他们的群体,嬉皮笑脸的对我道:“你是新来的吧?你叫啥?”

  我一下子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诧异着“这里的认真热情啊”,同时想着不应该随随便便把名字告诉别人,否则会显得傻里傻气,本想随口回答:“我不对你讲!”但转念又想,也许这么说太显土气了,就像是在吵架一般,不如用书本上的语言,才显得文明,便小心翼翼的道:“我不告诉你。”但是话已出口,便就后悔不迭,因为只听对方嘻笑着“蛮的怪很呢!”便跑开了。羞愧的怪着自己聪明过头了,想着平时总是听人说东伟“蛮”,自己也觉得他“蛮”,不料现在轮到自己也被人说“蛮”了。

  这时东伟找到了我,手里握着一摞书,跑到我面前说:“给,这是你的书,你跑这边来干什么。”然后跟他一起去教室,五年级的教室在北面那栋房子的最东端,三间房,里面已一排排摆满式样不已的桌凳,这些桌凳都是学生自带的,所以模样并不统一。

  我自然坐在东伟旁边,翻了翻新书,然后兴趣转移到观察新同学上,吃惊的发现这里并非都是陌生人,还有两个我原来学校的两个同班同学兼好朋友:贡献和秦伟。

  第二章绯红回忆

  我这次在小学五年级后半学期转学到大秦小学,原因并非多么复杂。我原本所在的秦腰庄小学,在我们利辛县来说,是一所远离及时的偏僻所在,以前,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还可以去离我家五里开外的四庙乡中学读书,但是现在听说四庙中学的初三被砍掉了,初二上完还得转学去更远的地方去完成学业,反正是麻烦不小。因此还不如早作打算。而邻县的集市上长春中学的存在,解决了升学难题,因而使它周围的小学都成了香饽饽,对我们而言,虽然大秦小学比秦腰庄小学远了三倍,但是为了避免日后更大的麻烦,如今也只好委屈的每日多走二十里路了。

  那时的秦腰庄小学位于秦腰庄村子内部,腰庄跟我们村之间只有不超过一里的距离,如果把名如其村看的话,腰庄是一个人的腰部,那么我们村就是右臂,而我们村东边的秦小桥就是左臂,腰庄再向北是前、后李和东、西楼二个大自然村,分别是右脚左足。不出意外的话,这几个村子的所有孩子都会在秦腰庄小学度过他们的童年时光。

  我是八岁那年入的学,那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童,当时的记忆都已经模模糊糊的了。印象中有那么几个老师、几个同学、几件事,是无法忘怀的。

  在腰庄小学的第一个学期是幸福的。所有事件,所有人,都被蒙上了一层和平美丽的玫瑰色。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那位老师吧,一位老人,胡子拉碴的,正式工作的时候,非常的严厉认真,但平时又极其的和善可亲,孩子们听他的话,他似乎有着什么魔力,可以使孩子们不愿意违背他的意愿。

  那时候是穷的,铅笔、纸张都不够用,下课的时候,那老师就带着学生用草棍儿在教室门口的干土地上写字,做算术,于是便经常看见一群群孩子围在那里写啊画的。

  而一旦上课铃响了,所有人就又急急忙忙拥挤着进教室。就是在那时那地,我曾经这么想过并做过:“面前有这么多人向里面挤,是因为我看见了;如果我闭上了眼,看不见,这些人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根本就不需要拥挤,只要闭着眼睛像里面跑去就成啦!”这么想着,也便这么做了。我跑得很快,只是正常,没有想过要用手在面前当着,因为我确信不存在拥挤的人。结果自然是狠狠地撞上去了。我被撞得躺在地上,可能有些晕,鼻子在流血。我为自己的唯心主义付出了代价。这一切都被那位老教师看见了,他没有骂我蠢,可能是已经发现我觉得自己有多么蠢,无地自容,他拉着我到了水塘边,洗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就开始上课了。没有人注意到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还有谁记得我干的这件蠢事。

  后来我升到了二年级,听说那老师不干了,也许是年岁大了退了休吧,但也许不是。只是依稀记得那年发生了很奇怪的事。也许跟那事有关联。

  那事发生以前,我们在学校里经常听到“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声,学校里有二位女老师,专门负责教大家唱歌的,都是些简单的爱国歌曲。那件十一国庆节,学校是少有的热闹,不知是否空前,但至少是绝后的热闹。学校大门边,围上了芦苇编的一个大的弧形桥洞模样的东西,上面缀满了红红绿绿的纸做的花、叶,夕阳下看上去绚烂唯美,梦幻一般。

  那个下午,是一次真正的联欢。五星红旗下,师生们轮番登场,唱歌、话剧等等,热闹而喜庆,开心而祥和。我甚至清楚地记的我的一位叫小中的堂兄还登台演唱了一段快板。

  但是也就那么一次,以后就不再见了。

  特别是第二年暑假前,更是发生了恐怖的事。风传洋鬼子来了,牵着大狼狗,专抓小孩子,只要被他们逮住,就会给你打针,打在脖子上,打过针后,要么死掉,要么变成傻瓜。

  传言越来越紧,越来越恐怖,据说都已经到了四庙中学了。老师们也个个愁容满面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时孩子们都吓得不敢去上学,有的都已经把自己从家带来的桌子板凳都搬回来了家里。

  最终留下的学生被集中在院子里,一排排坐在地上,等着校长来训话。

  “我刚从四庙回来!”校长说,下面一片唏嘘,有的说“校长真胆大”。

  “什么洋鬼子狼狗,什么打针,都是谣言,都是胡说八道!根本就没这回事!我们国家有几百万解放军驻守在祖国的边疆,洋鬼子是不可能进来的。大家都留下来安心学习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回去把已经把课桌板凳搬回去的同学说,就说我说的,除了任何事情来找我……”

  几百万是个什么概念,我是无法想象的,有那么多解放军保卫着,是不会出事的吧。

  事情逐渐平息了。

  但所有事情都与以往不同了,不仅仅是不再有任何联欢会,不仅仅是不再有歌声。

  也许只是因为我长大了?只能认识到不好的事?因而那个玫瑰色美丽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后来只逐渐记得,校园一年年的破败下来,老师一个个地走掉,学生却越来越多,而且多的是一些莫名奇妙的痞子流氓类的学生。大家斗殴多了,甚至出现了帮派,什么青龙棒,斧头帮之类的。记得有那么一次,不知从哪里掉出来一个白衬衫、红领带的独腿小子,架着一辆油光铮亮的自行车,一瘸一拐的在校园内转了好大一圈,口口声声要找“四大恶人”算账。我并不知道学校内有什么四大恶人,更不知道谁是四大恶人,虽然也觉得有几个人是挺“恶”的,是需要治理,但是从来没人管。那独腿小子嚣张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出来应战,他就随着另外几个跟班像来的时候那样,忽然不见了。以后也没再见过。

  这些事本来事不关己,能有这些印象,也只是因为亲眼所见。而我个人,则更多的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对知识的饥渴感觉折磨着我,四处找书看是我的常态。

  这就不能不提贡献了,就是那两位跟我不约而同转学去大秦小学的中的一个。

  贡献是我在腰庄小学期间的最好的同学。贡献是腰庄本村的,为人敦厚老实,一双机灵的小眼睛又显得聪慧敏锐,

  五年级时,我们俩是同桌,他发现我酷爱看书,就提议说:“我家里有我哥买的一些书,你喜欢的花可以借给你看。”

  “都是什么书?”

  “武侠小说之类的,还有西游记,三国演义,只是我们还看不懂。”

  “那就先借一本武侠小说来看吧。”

  最先借到手的是一本不太厚的,叫“彩环曲”,虽然会碰到不少生字,但是看下去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十分地吸引人。我读得很快,几乎一整天都在看,包括上课时。那时的语文老师是小桥的那位叫秦华栋的,好像只有他能教五年级语文,而且工作认真负责。当时我作为在第三排,听课的时候把书放在课桌抽屉里,他一定能发现,却并不阻拦我。我是班内各门功课的第一名,想必跟这个有关。

  那书读的我入迷,以至于吃饭、走路都在看,晚上该熄灯睡觉了,我破天荒的燃起了煤油灯继续读(那时还没有电),灯光昏暗,这到不成问题,可怕的是书中情节有些阴森恐怖,以至于我不敢吹熄了灯睡觉,怕闭上眼都是那些五官都只是洞洞鼻子耳朵嘴唇都被割掉的怪物人。

  那本书不知怎么看完的,后面的情节也没什么印象了。第二日便匆忙把书还了贡献,要借西游记来看。

  那《西游记》果然是一本厚书,而且看的也似懂非懂了。所以就看不下去。看了几页,物归原主了。后来是《三国演义》,就更加如坠云里雾里得不懂了。

  后来还从贡献那儿借过什么书,都已经不打记得了。可见我也许并不是一个真爱读书的人。

  相比之下,我跟开朗活泼的秦子亚之间的关系更要好一点。秦子亚相貌端方,能言善辩,特别是嗓门极好,唱的一口好歌。经常见他在下课时,手持两个竹筷,瞧着桌子,学者民间艺人唱大鼓书的模样,扯出一段悦耳动听的词来,声音故作沙哑,倒也有模有样,惹得众生轰然齐笑。

  这里要对秦华栋老师说句对不起,如果比之古代恩师如父之理,则我必是一个不孝之人了。因为我首先便辜负了老师们的教导,尤其对秦华栋老师不住。

  秦老师一腔热血付予教育,本只为教出几个了不起的学生以慰平生,而我曾担负着他如此的期待。因为我是他教过的成绩最好的学生。“教这一辈子书,没碰到几个好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优异的,不料教了一半,走了。”曾听姐姐如此转述过他的原话,听得我惭愧不已,我确是不肖的,竟对恩师不辞而别,也令恩师失望了,不能不郑重致歉。

  秦老师中年丧妻,形容消瘦,正是发生在教我那时候及不久。那时师母病危住院,老师却不辞劳苦,仍然亲临教学,虽然但见他一脸倦容,额角白发猛添了不少,连往日所穿的衣服也忽然长大了许多。

  听说师母不久便溘然与世长辞,幸好给老师留下二子:长子小波正在长春中学就读(跟堂兄小中一个班级,听说成绩甚好),次子小闯仍在腰庄小学,听说都是聪明的孩子,或许是秦老师最好的安慰吧。

  第三章直线上升

  能从一个办的较差的学校在一学年的第二学期开学转入另一所水平较好的学校,在我们这一带,是很少有的。而我能这么做,便显得有些特殊了。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是能说会道的东伟在他们校长魏西兰那里说,我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学生,魏校长就答应收下我了。这样,我就得到了在大秦小学上学的机会,但心里总不免有些忐忑,唯恐出问题。

  那是学校要上第一节课的那天早晨,天才蒙蒙亮,没有灯的教室里黑乎乎的,大家就已经满满的坐了一屋子,如一棵大树上隐着一群鸟儿般唧唧喳喳着。光线太暗,看不了书,无所事事的我回头打量教室,只看到一个个陌生面孔,有的也正在看怪物似的盯着自己看,眼神里透着少许轻蔑。毕竟我是个外来客,自然未必受欢迎。

  忽然眼前一亮,我竟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贡献和秦子亚。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老同学,顿觉分外亲切,而他们也在对着我示意,在我笑着点头的当儿,忽然一下子觉得背后的教室更昏暗了一些。回头来看时,见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出现在教室的门口,却并不走进教室,口里只丢下一句话就又消失了:“从外校转来的几个学生,出来一下!”

  我听后,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坏事,看来要下逐客令了。”几个人手里拿着课本,随后出了教室,我也想跟着去,旁边的东伟拉住说:“你不用去,我跟校长说好了的。”正迟疑间,忽听身后一个调皮的声音大声嚷着:“还有一个唉!”我觉得无法忍受这种耻辱办的对待,挣脱了东伟的手,狼狈的逃出了教室,把一片唏嘘之声甩在身后。

  出了教室,一时感觉茫然不知所措。这时看到贡献和秦子亚及另外几个我不人从隔壁房间里出来,手里都已经没有了书,低着头向学校大门口走去。我与他们相顾无言,想着自己马上也要步他们后尘,就没了去可怜他们的心情。猜测着隔壁就是办公室,我无可奈何的低头进去。

  屋内光线一样暗淡,二个人站在那儿说着什么,年纪较长者停了话头问我:“你叫什么?”语气和蔼。

  “柳永。”我丧气的回答。

  “他怎么来了?”那人转而问身边的人。

  “我没叫他啊,他就来了。”旁边那较年轻者回到。此人就是班主任贾复龙,年长者想必就是魏校长了:四、五十岁年级,红而黑的脸,满头花白短发,双眼笑眯眯的。而贾复龙二十七八光景,面形瘦削,冷酷无神,衣衫宽大,更显其瘦。

  “你不用退书了,就在这里上学吧。”魏校长笑对我道,我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看他,一句话没说就转身离开了那间小屋,闪身进入了教室。屋内再次响起一阵唏嘘之声,不像上次那样因为轻蔑,这次是出于惊讶。

  “叮叮!……叮叮!……”早晨第一节课开始,这是一堂数学课,魏校长走进了教室。他仍然乐呵呵的样子,课讲的有声有色。

  新课讲完,他叫大家填课本上的几道计算题,自己则在教室内随意走着。

  东伟在我外面,我坐在墙边。初来乍到,总觉得不大适应,好不容易计算出来的数字,生怕出错,要跟东伟的答案对照过之后才敢向自己书上填。此时校长站在了东伟旁边的路上,因为意识到他正在观察着自己,我更加慌里慌张了,又不好意思再去看东伟的答案,得出一个结果来,还犹犹豫豫不敢写上,最终留下了几个歪歪斜斜的数字,——好像连字都不会写了似的。

  好在那身影只停了一小会儿(对我却已经是很长时间了),终于走开了。我抒了一口气,发现东伟在一旁咬着笔头暗暗发笑。

  第二堂课是语文,由班主任贾复龙代课。贾老师跟乐呵呵的校长截然相反,从来未见他笑过,课讲得也中规中矩,波澜不惊的样子,令我满意的是,他并没有像魏校长那样来摸我的底儿。

  放学回家的路上,麦浪仍然一层层的翻滚着,仍然是我们几个人一道走着。

  “贾复龙真是瘦毁(坏)了!”姐姐笑着说。

  “我一脚就能把他跺趴下。”东伟也笑。

  “……”

  他们的关于贾老师的谈话继续着,而且越说越下坡(下流),说他连他媳妇儿都打不过,被他媳妇按在地下欺负,甚至说他贪污学生交上去的试卷费……。对于这种类型的谈话,我已经见惯不怪了,并且甘心这个旁听者,从不置一词,只是独自纳闷:一个老师是如何得罪了这些学生的,如此令他们不敬,难道是因为他总是整日绷着脸?我猜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

  我逐渐熟悉了自己的班级,一个有六十来人,年龄在12-15之间的一群小孩子。个子高矮不齐,成绩也高矮不齐。听说成绩最好的是一个叫秦坤的的小男孩儿,他个头很瘦小,但长着一幅聪明像,玩耍起来又打抖的像个孙悟空的传人。如传言中的那样,他跟东伟的交情的确不差,东伟常跟他在一起,给他买些什么好吃的。

  和秦坤相抗衡的,是一个叫贾复磊的又高又肥的的男孩子,他身形显得很笨拙,整天笑嘻嘻的,看着却并不憨,而是很精明的感觉。这人是秦坤学习上最有力的挑战者,说来有趣,如此长相差距巨大的二个人,却有着一样的聪明智慧,这不能不说是给“以貌取人”的有力打击。

  学期中间的一次数学考试中,出奇的出现了一个现象:秦坤、贾复磊、我都得了82分,而这又是全班最高的一个分数。我不能相信,自己的成绩居然能和两个尖子相比。而试卷发下来时,我又不得不为我的错题感到奇怪。原来,我是那样的细致,小题一题没错,只有一道计算题和一到应用题出错。而那计算又错的离奇:本来是应该用正常的方法计算的,结果我都化成了“简便”方法,从而“简便”错了三大题。值得一提的是,那时的课程并没有进行到简便方法的部分,我是依靠提前预习的知识去算的,可谓聪明过头了。

  这次的考试的影响却不小,最重要的是我恢复了自信,以前总听姐姐他们说魏校长出的题是多么的难,唯恐跟不上班,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也就放了心。

  这样一来,班里就出现了另一个格局:由原来的两个“超级大国”,变成了“三足鼎立”,这些也成了同学们的趣谈。

  而我却没有怎么去在意这些,而是给自己造就了一种自卑的氛围,自然更无法骄傲。我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因为我觉得一切都冷冰冰的,我是外面转来的新生,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及这里的人,从而不能肯定大家能否接纳自己,并因此首先把别人拒于千里之外,同时也就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这种自卑感困扰着我,出色的成绩并不能少许扭转这种困境,因为别人一句简单的话,也会让我吃不消。

  在学期快结束的一个日子里,魏校长在讲台上慷慨陈词:“柳永真是好样的!他在刚转学来我们学校时,成绩还属一般,搁咱这儿上学以来,成绩就直线上升,一直到成了班里又一个尖子……”

  在他说到“直线上升”时,全班哗然,而后笑倒一片。虽然明明是在夸我,但是对于正在冰水里泡着一般的我来说,却觉得有一种莫名的讽刺在里头。因此也并不觉得有半分高兴,同时却有点对校长的结论不屑,因为他所谓的“一般化”大概就是那次上课时看着我做题的情况的出的结论,而我认为光靠这种依据是不够的。

  直到学期结束,般内仍有一大半人是我所不认识的,而有限的稍微熟悉的几个,则多半是因为跟东伟关系要好,或者是因为成绩出色,抑或是因为相貌出众。

  牛超属于跟东伟关系较好,成绩出色,而相貌又出众的一个,他容貌清秀,性情温柔,人缘极好,然而因为我不善言辞的个性,却一直没跟他说话,唯一一的一次交谈时这样的:

  牛超,笑着,坐在我身边贾复磊的位子上:“你直线上升啊!”语气温存。

  我,无语了半天,笑笑,想否认,或者谦虚一番,但总说不出口,于是他就轻快的鸟儿一样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那自责自己的笨口拙舌,并思考他话里的“直线上升”一次带有几分讥讽之意。

  让我闷闷不乐的原因里,除了身处陌生之地,举目所见尽是陌生之人之外,可能还有一个不能与外人道的因素:离开了以往的环境,尤其是离开了往日那可爱的人儿。

  那女孩叫润芳,学名敬灵,大家都叫她芳子,而当时有一首流行歌曲“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芳子跟我一个班级,生的标致灵秀,记得那时学校附近有说书的,围坐着一大群人在那看,芳子亦在其中。我喜欢上了她,因为只有她才能令我联想到书中说的那种翩翩丽质,想来只要也有书中所述那种飘逸装束,衣袂飘飘之中,天生丽质,该是何等温柔可人。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梦想,而且如今连梦想也不能做了,因为再也见不着她。

  我是因此而不悦吗?这只是一种浅浅的猜测,连我自己也并不能确定,而且那个形象显然是可以被替代的。

  期中考试过后,我被调位到了第一排正中间,南边同桌是贾复磊,北面是东伟,面向西便是讲台和黑板,门口在南面,在那里我可以看到门外。下课后,不少孩子一般都蜂拥至教室门口嬉闹玩耍,而他们的把戏,我一览无余。

  那一日课间,我留意上了一个姿容娇美的女孩儿,一袭宽大的黄衣,伶伶俐俐的,愈显娇小轻盈,正在踢毽子,动作敏捷自若。我不由看得痴了,忽觉身上微疼,这才回过味来,胖子贾复磊正用手掐我,并正意味深长的笑盯着我看,明白了他的意思,顿觉不好意思起来。

  那女孩芳名贾慧侠,般内还有另外一个叫贾慧琴的小女孩,长得娇小玲珑,却活波的很,令我印象更为深刻。

  那是在一年一度的升学考试期间。之前的动员班会上,魏校长曾语重心长的交代:“你们平常考试不许你们抄,那是帮你们,但是这次考试你们却不能不抄,这不仅关系到你们个人的前途,还关乎学校荣誉,所以有机会,有不会的,尽量能抄就抄,只是小心别被监考老师逮住就行了……”话没说完,班内已是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第一场考试时,果然是交头接耳者众,纸蛋频传,监考老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而我自己心无旁骛,只顾埋头做题,颇有些跟不上时代之感。

  事后回到教室里各自座位上时,孩子们都还兴致不减的谈论着考试期间的趣事,背后远远的一个尖细如琴的声音,接连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去看,便是慧琴,——虽然之前我们不曾有过一句话,此时却像多年旧识一般笑着喊我,我答应着:“干吗?”

  “你考试时候为什么不给我抄啊!”不料女孩如此嗔怪道,却仍然笑着,并非真的气恼责问。

  “你没问我,我怎么给你抄呢。”我回了这么一句,而后转回身,趴在课桌上,又见贾复磊调皮的笑着看我,羞得我无以自处。

  但以后的考试中,她并没有要求抄我的,我也更不可能主动去拿给她抄了,虽然我确实有这么个念头。

  第四章

  长春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以后,我并没有感觉多么的兴奋。上面的编号是“001”,并且分在“一甲”班,见多识广的老爸就说我一定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但我还是谈不上多么高兴。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我的姐姐,以及她的朋友梅婷,还有东伟、红伟都被录取了,并且姐姐、东伟、红伟还和我同编在了一甲班。

  9月1号开学,现在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暑假里,我应该做点什么呢?我这样问着自己,一边寻找着自己的榜样。那个年龄,还是极好模仿的。经过考察发现,邻居的“大学生”们女的忙着干活,男的乐于玩耍,于是我得出一个结论:“玩!”趁此机会,何不好好玩它一玩?!

  童年时代的玩法是相当的多的,但是如今都已派不上用场,因为觉得太幼稚。新的玩法又没找到,便暂时陷入不知如何“玩”的困境。一日酷暑,懒得动弹,室内静悄悄,仅有风扇咝咝之声,愈见其静。忽见东伟走来,一如既往的热情笑颜,室内顿时喧哗起来。

  “来,下棋!”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盒子,猛一看去犹如一本中等厚度的书本。

  “棋?什么棋?”我以为是老爸常常下的象棋,经常在一边看,时间久了,就会走两步,但还不大会,“象棋我可不太会。”

  “军旗!不是象棋,象棋有什么意思!”

  “军旗?哪里弄得?”对我而言,这可是稀罕物儿,以致我从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昨儿个才赶集买的。”

  “没玩过,你得先教我怎么玩。”

  “这个容易,很容易学的。”

  我赶忙收拾桌子,摆好凳子。他打开棋盒,铺开一张二人图,把盒子里整齐的黑色方块一古脑儿倒在图上,然后一个个的倒扣在棋盘上,讲了一番规则:双方替换着一个一个掀开,最先掀开的是什么颜色自己一方便是什么颜色,然后够得着的就吃掉,最后谁扛了对方军旗的算赢。应该说,这是以他自以为是的聪明所自创的玩法,不过这种玩法的确很容易上手。

  我是聪明的,自然一教就会,双方很快进入状态,只杀得昏天黑地,忘了酷热和时间。一盘盘下来,互有胜负。

  忽听轰隆隆一声震天雷响,把我二人都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作中,万里长空已经一改烈日当空,变得乌云翻滚起来。随之狂风大作,沙飞石走,枝残叶落。眼见将有一场暴雨。

  我俩正下的有劲,东伟有点害怕被雨淋,又不忍这就回去,犹豫不决中,我们又开始了一盘。

  忽听大门咣当一声响,寻思是风刮得,并没在意,却见红伟手握一把雨伞走进来,雨尚没下,伞亦未撑开。

  “你哥对你真好啊,给你送雨伞来了。”我不假思索的大声笑道,他们兄弟二人都听到了。

  但见东伟摇头苦笑,红伟进的屋来,眼睛只盯着我们的棋盘,忿忿的道:“他想的美,给他送伞。”

  我见话头不对,猜测着红伟的来意,我跟红伟倒没什么交情,他是那种喜好打斗得孩子,且岁数比我长二岁,一直里只跟一波大孩子一起捕鱼掏鸟,争强斗狠,跟我可不是一路人。

  “这种玩法有什么意思!搞笑。”红伟看了一会儿,如此说道。

  “怎么啦?”我不解其意。

  “军旗根本就不是这么玩得!军旗至少要有三个人,一个人作裁判,各人只能看见自己的棋子,那样玩才带劲。你们这样玩法笑死人了,真是小孩子的玩法,哈哈……”

  “我们玩得高兴,你管我们怎么玩。”东伟闻言,不乐意了,生气的道。

  红伟讨了个没趣,脸上也挂了颜色,又不好发作,稍许才开口道:“下完这把就别下了,我要拿去玩!”语气生硬,不容置辩。

  “凭什么?”东伟一听,更加恼了,“我们玩得好好的,凭什么让给你玩?”

  “不用管凭什么,反正我要拿走这棋,你都玩了一上午了,也该知足了。”

  “算了,给他玩去吧。”我见二兄弟争吵起来,不能不加以劝阻,设若二人在我家里打起架来,那可就太不好了。

  “棋是我买的,我说得算。”东伟偏就不依。

  “你买的就是你的啦?你还不是问咱大人要的钱买的,没有你一人独占的道理。”红伟貌似志在必得。

  “谁不叫你问大人要钱去买啦?别来找我要。我可没那么好欺负。”东伟边翻着棋子,边打着嘴仗。

  红伟不耐烦了,抽身上来,一把撤过棋布,甩进棋盒,棋子顿时乱了一桌子。红伟抓了一把棋子,正要装进棋盒,东伟一把死死按住。红伟弃了棋盒棋子,反手把东伟摁到在床上,二人扭作一处。

  “别打了!还是亲兄弟呢!”我记得只顾乱叫,却不料二人听到“亲兄弟”一词,反而斗得更凶了。

  世间事,从来是暴力最强者说得算。

  东伟虽然个子高,但是瘦,且平日谦谦君子惯了,打架之事本不在行,而红伟个子虽稍矮,怎奈身强体胖,蛮力不小。不一会儿,二人便分出胜负,东伟受不住红伟大力,猛一用劲儿,甩开他,然后跳开,却抹起眼泪来:“你欺负人,我找咱妈评理去!”

  “你敢!”红伟闻言,因暂时胜利所带来的兴奋之色顿时消失,恼羞成怒的抓起自带的雨伞,便向东伟戳去。

  那伞头是钢铁铸的尖尖的如一大钢钉般,真要被他戳上,肯定会弄个大窟窿不可。那还得了!我一看忙一把抓住红伟胳膊,对东伟喊道:“你先回去吧,马上下雨了别淋着,以后再来玩。”

  东伟早已无心恋战,虽觉羞耻,也只得哭哭泣泣去了。

  室内只剩我跟红伟二人,红伟余怒未消,神采焦灼,大概正思虑着如何对付东伟回家告状之事。

  此时外面忽然砸下起豆大的冷雨来,先还是点点斑斑,染黑地面,很快便暴雨如织,填满苍穹。

  我替东伟担心着,想想大概也应到家了,这雨不至于把他淋个透湿,稍觉放心。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拿了伞来。”我对红伟笑道,觉得自己是没话找话。我们本非一路人,话不投机。

  “先见个屁,晌午天那么闷热,不用猜也知道肯定要下雨。”

  红伟出口成“脏”,我考虑了一番应不应该为他那个“屁”字生气,因为听来如此刺耳,显然有对我不尊之意,但又想想,也许他本无此义,而仅仅是口头习惯罢了。只得忍了。

  “你怎么能拿那伞去捅他?那伞那么尖,跟一只利箭没什么分别……”

  “我只是吓唬吓唬他,哪里就真要捅他呢。”红伟拦住我的话头,“我是看不惯他那败家子的样儿,天天问大人要钱,不是买吃的就是买玩的……”

  “可能他在新疆长大,大手大脚惯了。”想不到背后还有这一层原因,我想了想,如此替东伟辩解着。

  “咱这儿可不像新疆那么好挣钱,怎么能这么败祸(糟蹋)钱。”红伟摆了摆手接着说,“别说他了,我们下象棋吧。军旗你们那种玩法实在太无趣了。”

  “象棋我不大会,下不过你。”

  “没下怎么知道!我也不会,来试试。”说着他已经熟练的把父亲那装象棋的大盒子拿下揭开盖子,撑开旗盘纸,“嘭”的一声把棋盒倒扣在棋盘上,那象棋是竹治的,一个宛如小月饼大小,走棋时摔在桌子上,响声震耳,十分带劲儿,那可是父亲从新疆回来时特意带回来的宝贝。

  我目前就会个当门炮这一招三角毛棋法,红伟则棋路细密诡异,防不胜防,我是胜少负多,常耍赖悔棋,而红伟深思熟虑,刚性十足,一旦棋动,从不反悔。

  一时间室外雨声雷声,市内棋胜人声,不觉时间飞逝。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已经杀了五、七八盘左右,大雨方渐止。

  “不下了,我该回去了。”一盘结束,红伟抓起雨伞,说这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满院水流堵塞,说道:“好场大雨,这下有好玩的了。”

  “什么好玩的?”我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接话道。

  “这么大雨,肯定沟壕都满了,肯定能逮到不少鱼了。”

  “是吗?啥时候去,叫我一声。”

  “你?能行吗?”

  “怎么不行?不会可以学嘛。”我正愁时间无从打发,自然不愿放过这机会。

  红伟笑着摇头,终于还是应到:“好吧,下午要是不再下雨,你吃罢饭就来找我吧。别忘了拿着网兜字。”说着踏水而去。

  下午,雨势已去,风清气爽,虽然仍然乌云漫天扯着,却只带来阵阵爽风而已。

  扛着鱼网去找红伟,他已经在家门口路上等我,还好大雨下得快,流得也快,路上到不太泥泞。

  “去哪儿逮鱼?”我试探着问。

  “跟我走就是了,我知道哪儿鱼多。”

  说着红伟在前向西走去,我只得跟着。

  路旁沟内,水流带着泥土草叶,顺着我们走去的方向滚滚向西,倒也十分湍急。水沟的尽头,是一个半个足球场般大小的水塘,雨前存水已经不多,如今水位已灌了一半,但仍比水沟水势低了许多。

  “就在这儿,现在于最容易逮。”红伟落下网,对水塘与水沟交汇处指了指。

  “我先作个示范你看。”说着他走下壕沟,选了贴近水面的地方站稳,把网兜远远的在塘内按下去,然后迅速捞出手中的竹竿。网兜在他脚下不远露出水面时,果见在水草杂物之间,翻着几点鱼白。

  “不错,不错!”我啧啧赞着,学着他的样子,探网,捞出,直觉水流冲的双手沉重,鱼竿险些脱手。待我也把网兜捞出水面,却只见水草几根,不见鱼影。

  “呵呵!”红伟见状大笑,“你手没劲,不行不行,得把网兜按倒水底去,贴着吃地捞出来。”

  “噢!”我这才会意,忙按着他说得去办,直觉手里更沉更重了,反向的力险些把我吸到水里去。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待鱼网出水,果见兜内也有二三鱼白,虽个头极小,也足安慰了。

  红伟见我会了,也不再管我,兀自拦着一个水沟入口去了。我也借鉴他的样子,在另一个入口处劳作了一番。

  如此又经过了几个水塘,天已渐黑,返回时,每人都已收获若干小鱼,红伟还捉到了几条中等个头的,相比红伟的,我的就小且少了。

  如此东逛西遛,摸鱼掏虾,“漫长”的暑假一晃就过去了。长春中学开学了。

  因为要自备桌凳,我家的一张书桌给你姐姐用了,红伟只能费事得把他家的那老式笨重的红漆桌子搜了出来,拉到学校,与东伟、我三个人用。

  第一节是英语课,这是初一年级刚开的课。上课铃还没响,学生都已到齐。随着光线的暗淡,门口正中间突出一个大肚子来,而后才是一个尖尖的小脑袋,显得颇不相称,一个中等个头却肥肥壮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便是我们的英语老师李宝臣。他头发乱糟糟的如鸟窝,唯一的可取之处是一双眼睛总是笑眯嘻的,平添了那么点亲和力,待人也随便便变的,没有架子,比如公然为自己的大肚子辩护说“肚子大能盛货”之类的玩笑话,反而让人对他那幅滑稽相不好多计较。

  “Goodmorning!”从他嘴里蹦出的第一句话,低下没人听得懂。见如他所料无人听得懂,便颇为得意的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早上好’,以后上课,你们都要这样对我说。来,再来一次:Goodmorning!”

  学生们都笑着说:“狗的毛衣。”

  “好,开始上课。”李老师很满意,并不急着纠正学生发音,而是先阐述了自己的教学纲领:“我希望大家在课堂上要保持一种活波愉快的气氛,不必一天到晚虎着脸一本正经的,大家说好不好?”说完似乎在等着热烈的掌声,可惜学生们迟钝惯了,没人能立即明白轻松愉快的意义,只能在地下交头接耳:“这老师真有意思!”“轻松愉快,能随便说笑吗?”“……”这声音大到足以被老师听见,其他学生到先笑了起来。不料老师笑道:“可以啊,只要你说的是英语,我还怕你不敢说呢!”

  还没正式上课之前,李老师又讲起了新闻:“你们这个三甲班可真是成绩不错!全年级第一名柳永,第四名卢华福,第七名卢兆杰,第十名陆敬阳,第十三名魏启峰……都在这个班里。”

  他如数家珍,低下一片唏嘘之声,被点到名字的都不免洋洋自得。

  上课铃响后,他便开始他的轻松愉快之旅了。课讲的堪称幽默风趣,学生们也很配合,只是大都不会用英文配合罢了。譬如课程进行了不一半,坐在我北面的红伟边有些耐不住性子,开始在低下对我进攻:用两个手指狠狠的拧一下我的大腿,然后挑逗性的斜瞅着我看,满脸笑眯眯的对着老师,作出一幅被老师感染的愉快样子。

  我装作不理他,只是留神他的手指又伸了过来,才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钳住它,然后用力搬拧,红伟吃不消,只好讨饶,我放了他,继续听课,却找不见李老师,原来我前面两个高个儿挡住了视线。

  下课后,大半学生都出去了,包括我两旁的东伟红伟。我懒懒的趴在桌上假寐,忽觉身上沉沉的压了个重物,抬头去看,原来是前排那儿二个高个中的一个,倚在我身上。此人虽然个子虚高,相貌却着实令人不敢恭维,“贼头鼠目”这个成语,仿佛是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现在那双鼠眼正笑成一条缝对我笑着,我不解其意,只能抱着回笑。稍顷,他起身去了。

  上课了,大家都回了座位。这次仍然是英语课,所有人都拿出自己的英语课本,以迎接李老师来继续“活波愉快”。令我不“愉快”的是,我的英语课本不翼而飞了。惊慌失措的我赶忙告知东伟红伟知道,“再找找看!”红伟说着,低下头在抽屉里翻个遍。随着前面一声“Goodmorning!”周围了又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狗的毛衣”。

  “肯定是被人偷了,跟老师说一声,让他给你找吧。”东伟也出主意道,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怕夜长梦多,赃物转移就再也难找了,便鼓足勇气举起了手,大声喊道:“老师!”老师许久没反应,我急了,索性站起来,举起了手。

  “什么事?”李老师总算注意到了,问道。

  “我的英语书被人偷了,刚刚下课时被人拿了。”眼见所有的目光都转过来看我,我有些慌张,但还是把事情说明白了。

  “好,我知道了,下课我给你找一找!”李老师仍然笑着,如此说着,便又开始了他的讲课。我有了这句话,心里也安稳了学多。

  这节课周围分外安静,红伟也没了兴致再来打扰我。我焦灼的等待着下课,心里说英语书丢了不是小事,英语课还怎么学好啊之类的,勉强集中注意力,让目光从前面二个“高峰”之间穿越过去,去看李老师。

  终于下课了,我忐忑了一节课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希望老师能留下来给我找书,却不料老师没事人似的拍了拍书本走了。看上去像是忘了,又好像根本不想管这事,我是忘透顶,虽然尽力喊了两声“老师,无奈班内声音噪杂,他根本就听不到。

  “怎么办?这书就这么不要了吗?”我兀自焦急着,人们又都成双结队的出了教室,前后左右都空了下来,留下我一个人在那伤心。

  正难过着,忽觉坐在南边窗下的一个男孩子对我盯着看了半天,好像正犹豫着该不该过来跟我说话。这容貌我颇为熟识: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举止温柔,是牛超。他见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再迟疑,径直向我走来。为在我身边东伟的座位上坐下,凑在我的耳边,用手挡着,轻轻的道:“你的书叫李亮拿走了!”

  我一惊,忙问:“你怎么知道?”

  “亲眼看见的!你忘了?下可他倚在你身上,右手就伸进了你抽屉里,拿出数后,从桌子底下递向前排,正好被前排的李洪飞接走了!”

  听了他的话,我来不及细想,就站起身来要到前面的桌子上翻去。

  “慢!”牛场急忙拉住我,“你现在找不到了,我看见你的书叫李洪飞传给了北面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了,还在不在咱们班还说不一定呢!”

  我傻了眼,开始责怪李老师没有抓住机会破案来,现在证据没了,只能吃哑巴亏了。仍不死心,喃喃得到:“那怎么办啊?”

  牛超也束手无策,临走前对我嘱咐道:“你可不能对别人说是我告诉你这些的啊。那两个姓李的可不是好惹的。”我急忙答应。

  东伟红伟回来后,我向他们说了我英语书的去向,探求他们的主意。红伟没吭声,他虽然崇尚暴力,可是如今碰到明显对方暴力更胜一筹的情况,就先畏缩了。东伟则主张骂:“反正他两个就在你前面,骂了他们听着,决不能让他们安心使用。”

  我想着这么一骂是最下策了,不但书再也不可能得到,还要得罪人。骂人是乡间妇女常用的精神胜利法,东西丢了,气得不行,只能满村的骂上几遍,那内容是极度不堪入耳的,过过嘴瘾,泄些私愤,东西是肯定骂不回来了的。

  但是想想也别无他法,老师是肯定求助不了的,像这种无凭无证没头脑的事儿,他们还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小事化了了。于是打定主意:骂!

  挨着上课铃响,二李归了位。老师却不见影子。还没等我开骂,二李却一下子都齐刷刷的转过身来对着我们。跟李亮小鼻子小眼相反,李洪飞浓眉大眼,眼里喷着粗率的光芒,倒也堪比黑白双煞了。

  “你会压指吗?”只见李亮笑着对我到(压指,本是一种酒令,伸手指比大小,正好比对方大一个的胜,这里是一种常玩得游戏法)。

  “不会。他会。”没料到他们还有这么一招,我慌里慌张的指着红伟说。

  李亮又转而邀请红伟压指,红卫严肃地看了我一眼,不笑,不说话,跟李亮握了下手,二人开始压指。李洪飞也跟东伟玩上了。

  “你们二个见我英语书没有?”料不到对方这么老谋深算,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气势上压过我们,我立马抓住机会,明知故问的道,想看看这二人如何答复。

  “没有!没有!”二人忙着摆手说到,撒了慌而脸一点也不红,不愧是道上高人。

  他们的反映在意料之中,我便骂道:“他妈的,谁这么不要脸,这么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拿西了,真不是好东西。长大了也是做狗贼的料。”

  “就是就是!”二人终于脸上挂不住了,虽然仍笑着应我的话,却都显得不自在起来。还好现在数学老师已经走教室了,他们都转过身去了。

  数学老师是一位姓王的老头,四五十岁年级,极瘦,面容皮包骨头一般,说话抑扬顿挫,据说是学校某主任,究竟是什么主任,我一直就没弄清。因为不是我们班主任,我就更没道理拿自己丢书的事去烦扰他了。

  中午课结束了,大家都急着匆匆回家吃饭,我就没什么机会开始自己的骂人大业了。

  下午开始,只要二李在场,我就骂不绝口起来。二李不是二呆,没可能老老实实呆在座位上听骂,所以一有机会就逃得不见影儿,而我也并不气馁,只要看见他们回来,就开骂起来。

  如此过了几节课,第二日下午,李亮终于耐不住了,在我正骂的口干舌燥之时,忽地转过头来,脸上已没了笑意,急急得道:“你不要骂了!”

  笑面虎不笑了,我心里突突的跳起来,不知如何自处,东伟在一旁说:“他骂人偷他英语书,管你什么事?”

  “你说管我什么事?”李亮轻蔑的扫了一眼东伟,“他天天骂,你不先吵吗?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听骂的!”

  “谁偷了我的书,才会难受!想不挨骂,就别干坏事!”我一字一顿的道。李亮瞪了我一眼,目光中大有深意,也不接话,起身走了。

  “谁偷你的书谁挨骂没错,没偷你的书也得听你骂啊。其他人都是无辜的。”李洪飞口气淡然,抛下这么句话也跟着去了。

  “小心他找你的事儿!”红伟看出了什么,东伟自个儿出去玩了。

  “怎么找我的事儿?”

  “废话,像他这种人,肯定天天打假,你惹上了他,小心挨揍!”红伟说完便去了。

  这时牛超又走了过来,对我说到:“你去跟班主任说说吧!”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对班主任尚不熟识,还不止他会有什么反应,因而举棋不定。

  “你跟我一起去吧?行吗?”我反问牛超道。

  “嗯!”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于是由他挽着胳膊,我们二人去学校前排房间走去,哪里是老师们的办公室。

  班主任叫刘峰,吃的肥头大耳、膀大腰圆,满脸福相,脑门儿阔而发亮,眼睛大而多神。记忆中在他的第一节课上,宣布了班级的人事任命,指定卢华福为班长,卢兆杰为副班长,都与我无涉。这令跟我关系要好的牛超、东伟等人颇为愤愤不平,前面似乎有人在问:“第一名柳永怎么不做班长?”刘峰当时笑着说“柳永啊?他成绩是三个班第一名,自然是三个班总班长。”这才平息了几人不平之意。但我本人,对此却有这样的解读:所谓三个班总班长,不过是拿来安慰我的说辞而已。因此便觉得这班主任对我本人并无好感,因而真需要他帮忙时,不免踌躇不已。

  终于在班主任门口碰见了班主任刘峰,我鼓足了勇气,急急忙忙对自己说道:“柳老师,李亮跟我操事!”因为紧张,我竟口不择言的说了粗话,不过想想这话却正合意,如若文绉绉的说什么“找我麻烦”之类的,反而更不恰切。

  “跟你操事?”柳老师反问着,却不停步,眼睛望着别处。他的学生更加慌了,场面有些难堪,我只顾发呆,也不能如愿把英语书丢了的是说给他听,还好这时牛超把我拉走了。我们又在校园里溜达了一会儿,仍然是牛超挽着我的胳膊,说起话来对着我的耳朵,那种柔柔的气息,温婉如春。难怪以前的老同学都戏称牛超“假妮子”,假若给他留了长发,穿了裙装。绝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一个漂亮女孩儿。而且他惯会打毽子、跳绳之类女孩子擅长的活动,为人也心细如丝,待人体贴入微,成绩也一直不错,记得五年级是选三好学生,在东伟的怂恿下,我就天的他的名字,当时因为不熟悉,我还写成了“牛涛”,在东伟嘲笑了一番后,才改成了正确的。

  等我们走回了教室,李亮走过来拦住我笑着说:“你跟柳老师告状了吧?”

  我吃了一大惊:这家伙怎么知道?

  后来听说,原来柳老师听了我的话后,就直接走到窗户那儿,隔着窗子对着教室里的李亮说,叫他不要再跟我操事了。原来班主任就是这么处理事情的,我简直怀疑他们有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了。反正我的英语书是彻底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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