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破烂的公寓,昏暗狭窄的楼道,斑驳稀落的石灰墙,带着一股发了霉的空气中隐约传来吆喝声,这就是我现在生活的地方。
掏出钥匙,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司空见惯,在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客厅里,两桌人马热火朝天打着麻将,稀里哗啦的麻将声让人觉得头疼,叶凯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着玩具。
“阿凝,回来了?!哈哈……糊了……自摸,嘻……给钱给钱……!”一个我称他是父亲的男人正兴奋地吐着口水,数着刚刚赚了不少的钱。
“倒霉!倒霉!”其他三家唉声叹气。
“阿凝呀,呆会儿带弟弟去睡觉,明天他还得上幼儿园呢!等一下,碰……。”另一桌的一位浓妆艳抹的三十岁的女人,头抬也不抬地抛出我早就背得烂熟的台词。
“阿凝,还没吃饭呢,吃完饭再去,饭在厨房,冷了自己热热。”是父亲低沉的声音,听得出他心情不错。
“我当然知道她没吃,我又不是让她现在就去,你这么说好象我虐待她似的……。”浓妆艳抹的女子白了父亲一眼,尖细的嗓音有着一丝恼意。
“别吵,别吵,专心打牌……打牌!”其他在场的人皆做和事佬。
而我已经走进小房间里,将门关上,希望能隔离外面的纷扰。
将书包扔在地下,揉了揉脖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想一会儿。
“老叶,她是你的女儿?!真没想到,你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呀!”公寓隔音设施并不好,客厅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噢,她呀,以前跟她妈妈生活,二年前才搬来和我一起住。”是父亲的声音。
“难怪!你女儿多大了?”另一个女声插了进来。
“她?!该有十五了吧。”不确定的声音,是出自父亲的嘴里。
“十五?!啧啧,年纪轻轻模样倒蛮不错,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哈哈哈……你这半辈子不用发愁了。女儿漂亮可是个宝,钓个金山银山供你花不完哪!”
“那是当然,瞧瞧人家老叶的样子,老子好看,生的女儿不也好看!不过,她性子似乎不太搭理人是吧。”是刚刚那个女声。
“咳,咳……唉,她跟她那个妈一模一样,一样的相貌,一样闷不吭气……算了,不说了,打牌吧。”父亲似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怎么不说了?!你那么想她,你去找她呀!何必跟我在一起?!告诉你,你要有本事找回她,我还就成全你们!”“啪!”重重的拍桌声,尖细的嗓子满含恼怒地再度响起。
我此刻的心都揪了起来,母亲这个词令我整个心都在痛着,我不想再听到有人对母亲的评论,我也害怕周围的人都知道母亲的事。
我打开房门,深深地看了那位浓妆艳抹的女人,那个我唤作阿姨的女人。
“阿姨,不要再吵了。”
“阿凝,你看看你爸,他竟然要这么对我!”阿姨的脸上极为不自在,像被人踩着了尾巴,却试图掩饰着。
在众人以为我要劝解的情形下,走到了父亲的面前。
“爸,我要钱,七元八角。”一句让人一头露水的活。
“你,你要钱干什么?”父亲的脑袋转得比其他人快些。
“欠同学的,我弄坏了他的东西,要赔。”说出了原由。
“我身上没有零钱,阿姨她有,去她那儿拿!”父亲大手一挥,极为不烦地继续洗着他的牌。
我并没有走到阿姨跟前,只是坐到了沙发旁边,静静地等着这千篇一律的场景。
“喂,搞清楚,我身上哪来的零钱。”阿姨理直气壮地说了句。
“咦,不是下午给你钱去买菜,买菜还剩的钱呢?”父亲边洗牌边问着。
“哈,那点钱,凯凯嚷着要玩具,用掉了,就在回来的路上。看看你儿子手上拿着的玩具吧!”阿姨像被人刺穿心事一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又被她给精明地掩饰过去,末了,她那双涂着蓝色眼影的眼角偷偷瞄了我一眼。
“那明天再给你,阿凝,你先去吃饭吧。”父亲看了看叶凯手里的新玩具,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打牌。
“老叶,我这里有零钱,七元八角是吧,我有八元。来,拿着吧。”刚才那个背后说我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来。
“唉!真不好意思,还让你拿钱,阿凝,别呆着,还不去拿着。”阿姨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连忙地说道,深怕一个不注意机会溜走了。
“来,过来吧,你叫阿凝是吧,来呀,拿着……。怎么,还要你爸爸批准呀!”他见没有搭理,看了我父亲一眼,猜测着。
“咳,叔叔让你拿着,就拿着吧!”父亲自以为是地摆着为父的威严。
“不用了,谢谢。”看着那个男人眼中有着熟悉的企图时,我起身,看也不看那些人就走进厨房。
“呵,真对不住。她就是那个小样,别理她。”低沉的声音里有着少许的尴尬。是父亲叶伟的声音,我知道他此刻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是啦,小许,别在意。她就那怪脾气,整日阴阳怪气的。呵呵……”阿姨独特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不碍事,不碍事,小孩子嘛,小孩子嘛……。”那男人有点悻悻然。
“小孩子?!她已经十五了,像她这么大时,我已经会出去挣钱了,也不知道阿伟在想什么,还让她继续去读书,我们挣的钱还不够她交学费的呢。要我说呀,趁早把她给嫁出去得了,我们还可以得到不少的聘礼……”
“阿美,闭嘴!你懂什么。我们家阿凝学习成绩好得没话说,年年是全校第一。要是考上了重点大学,光宗耀祖,到那时,还怕没有好人家看上她,只怕我家门槛也会磨破了。”父亲的声音有着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对,对,对。老叶说得没错,现下不仅要相貌、气质、还要讲究内涵。你不知道现在做三陪女郎的,当二奶的全都是大学生哟……”又有一人掺和进来。
他们的对话很清晰地从那边传来,对话的内容我已经重复听了很多次,不过是对话的人不同罢了。
桌上的饭菜已经是冰凉的,不想去热。只是胡乱地扒了几口咽下,没多久,胃里涌出一股恶心,忙不迭地跑到池槽边,将刚吃下的饭全数吐了出来。
擦掉残留在嘴边的饭渣,我的口中因为胃液而变得酸酸的,连忙用水漱口。
收拾了厨房的碗筷后,我便进了小房间里。
打开门,环顾着这差不多十平方米的地方,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一个简单的单人柜,已经塞得空间满满的。
我把窗帘拉开,推开窗户,让风儿溜进来,与我相伴。
“阿凝,时间不早了,带弟弟去睡觉。”阿姨的声音再次从隔壁传来。
我跳到床上,在枕头底下摸出了两团绵花,将它塞进耳朵里,刚才在耳朵边的吵闹一下子全都遥远了。
不得不推开门,我直接走到仍在沙发上玩耍的叶凯前,“走吧。”
叶凯抬头迅速看了我一眼,便转过脸对着阿姨说话,而阿姨也从那堆麻将抬起她那张脸对叶凯说着。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在场所有人的话,只看见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地,活像是鱼的嘴巴一样。
这时,叶凯又看了我一眼,便跳下沙发,独自走进他们的卧室。我一直跟在他身后。
打开他们卧室的衣橱,等我找出他的睡衣时,他已经把衣服给脱下,我将睡衣放在床边,“自己穿上吧。”
我坐在滕椅上,看着叶凯略为熟练的穿上睡衣,他比一般同龄儿童要成熟许多,从我见到他第一天起,他已经会自己穿衣吃饭,虽然那时他的动作明显笨拙生涩,可他从来不开口向我寻求帮助。
他自己爬上小床,掀开被单,一滑溜地钻了进去。
“闭上眼睛,睡吧。”坐在他床沿,看着他那双星亮烂漫的黑瞳,开口说道。
叶凯的小嘴张了张,发出我听不清的声音,然后闭上了那双我也自叹不如的眼眸。
下一钞,他又再度睁开眼,嘴里张合地说着,头不停地摇动,大概是睡不着,他从被窝里探出两只胖乎的小手来,指指外面,比了比耳朵。
我将耳朵里的棉花掏出,听见倏然放大百倍的噪音,震耳的打牌碰撞声夹杂着句大大咧咧的咒骂声,我皱了皱眉,一个小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恐怕永远也睡不着。
起身将房门合上,在床柜里迅速翻出随身听,调置好,让他自己带上。
看到他闭上眼睛,满意地听着随身听里播放的睡前故事,我又重新将棉花塞进耳朵里。只要让他睡着了,我才能有自己的时间。
望着他逐渐沉睡的童颜,他的轮廓承袭了父亲的样貌,长大了相貌应该不错。很可惜,他出自这样的家庭,要想出人头地,只能靠他自己的自制和意志。
其实我一点也不愿关心叶凯,即使有只是假装。就像那时候我没了母亲,为了顾忌面子,为了顾忌旁人说三道四,父亲不得不将我带到这儿来,从此我便成了他的一个想甩掉的包袱。而叶凯对我而言,也是如此。要想在这儿平安地度过几年,就必须去接受,只是我还是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式。
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不允许任何人去主宰我的命运。我并不是待宰的羊羔。呵,父亲说错了,他说我和母亲一样,不,我和她不一样。母亲是个美丽而又内向的女人,美丽造就了她的虚荣,命运却给了她最无情的打击,她懦弱,举棋不定,致使身边最终成为伤害她的人。
而我不是,我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我会快速地为自己作出抉择,即使伤害了我身边的人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也是深深伤害过母亲的人。非常痛恨从前自己的自以为是,痛恨自己的胆怯,更痛恨自己的无能。我像痛恨所有深深伤害过母亲的人一样地痛恨自己。永远不能原谅他们,也原谅不了自己。
所以从那时候我便暗自发誓,我要变得坚强,永远不让其他人来主宰干涉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