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第一束玫瑰
发哥跨上我那辆蓝色的女式自行车,在小城一条叫做梅林大街的沥青街道上,风驰电掣。我坐在并不结实的自行车后架上,时刻都有生命危险。发哥偶尔回头,傻傻地笑着说,哥们,呆会儿我怎么开口啊。
事实上一点儿也不复杂,很简单的,但被他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了。买玫瑰花和买别的东西有什么区别呢,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想通这个问题。直到好些年后,也便是在车站见到柳姑娘之前的那几小时里,当时我和老魏、老刘走在天佑路上。我始终不好意思去买避孕套,你若理解这种尴尬的局面,也便完全可以解释发哥不好意思买玫瑰花了。
我们也是一路狂飙,最后飙到光彩大市场门口,在一家什么排挡门前终于找到了发哥想要的玫瑰花。发哥使劲推着我上前,自己却躲在后边,可惜我体积不够大,不能完全充当他的隐身草。
他推我一下,我被迫向前做点位移,再使劲往后退。但有发哥这样的坚强后盾,我能后退到哪里去。所以最终还是靠近了那个小摊子,摊主一看不妙,疾忙抓起一张凳子。情急之下,我闭上眼睛,随口乱说,那个花花多少钱一朵。定神一看原来摊主不过是挪开位置而已,虚惊一场。
五块钱一朵,不多了,赶紧买哦。摊主瞄准了发哥的心态,所以只对着发哥说话,没理我。尽管勾引出他那句话的人是我。我在佩服摊主牛逼的同时,小心地看着那些玫瑰花。早已不新鲜了,而且花梗上还发了白色的霉。我想在平时顶多也就是几毛钱一枝,甚至还没人要。我本想让发哥佯装不买,换家摊子看看,货比三家总不会吃亏的。可惜发哥太心急了,生怕在一转身间,那些花儿被别人全买光了,或者说全部凋谢、消失不见了。
他努力装了几下不想买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被人一眼就看穿了。这让我想起了某些馋嘴人,他们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终于撞见了一块变质的肉骨头。他们想竭力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喜悦,免得被那块肉骨头嘲笑。可惜嘴角流落的口水,早已淹没了那块可怜的肉骨头,太阳曝晒,熬出一锅汤。
发哥找遍了每个口袋,只找到一张五元的和一张一元的人民币。花了五块买下了一枝相对不发霉的花花,转而搜我身,把我仅存的三块钱搜刮了去。跑到光彩大市场买了一把木制梳子,还有一枚粉红色的发卡。
回去的时候差点儿不认识路了,幸好迎面撞来的一辆重型卡车,要不然我们肯定迷路了。接下来的事情不说你也知道,那就言简意赅地说说了。发哥借着夜黑风高约出了他的初恋情人,我们班那个姓曾的姑娘。发哥当时心虚得很,所以让我躲藏于暗处,在心理上掩护他。曾姓女子在她们宿舍三楼的过道上,早就看见发哥藏在背后的玫瑰花,高兴得一塌糊涂,恨不得跃出护栏直接跳下来,夺过他手心的玫瑰花,转身就跑。
她好不容易下来了,比我们预想的慢多了。于是我开始想她是不是在下楼的时候,摔了好几个跟头,回去了好几次。怎么说也不能让发哥看见她流鼻血,或者满身灰尘什么的。她反背着手,像过去那样朝着发哥走来,浅笑了一下,台词我没听见。我以为可以看见几个激情的镜头,结果大跌眼镜。
在曾姓女子距离发哥约莫七步之遥,但见发哥一个饿狗扑屎,腾空一跃,冲上前去。左脚跨步,右手一旋,秀发一甩,花花一塞,梳子一扔,发卡一丢,转身就跑。我看见发哥狂跑,以为大事不妙,也跟着撤军。慌乱之下,丢盔弃甲,很没面子。回到住处得知真相,追悔莫急。发哥的“处男花”基本上是如此了事的,赔上了我一只凉鞋。比谁跑得快的时候,右脚鞋底和鞋带彻底离婚了。
补充一条相关消息,发哥最终没和那女生在一起,一上大学就彻底分手了。发哥难过了一阵子,那一阵子他跑去参军了。两年后回来继续念书,现就读于江西中医学院,我也很难说清他究竟属于哪届的
八十
我和柳姑娘差点把南昌的街道都走了个遍,终于找到一家卖花的小铺子。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出奇的安静,让我有些害怕上前。漫漫长夜,无心睡眠,不知道她老人家究竟在忙些什么。她坐在一张木凳子上,右手心拿着一把剪刀,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拈着一朵什么花,似乎在修剪枝叶什么的。
柳姑娘没有像发哥那样推我,可她也没主动上前的意思——似乎也不应该她上前。我拍了拍胸脯,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嗯,阿姨,请问那花怎么卖?我浅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肯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没理我,继续修剪着。我想是不是她的耳朵有什么毛病,于是说得更大声些,阿姨,那花卖么?没想她一个冷眼飞了过来,随口一句,我有那么老么。弄得我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没,没,没,小姐,那花卖么。她伸手一把将我推开,可能是我娇小的体积挡住了她的风水。不卖我自己吃呀?那是她的第二句话。我觉得这人真有趣,那些花儿也应该蛮有趣的。
如今这世道,有趣的人不多了。所以,我厚着脸皮不走。其实你应该知道,我实在走不动了,那位阿姨级的小姐也肯定看出来了。所以不管怎么样,她可以狠狠地朝我牛逼一回了。金钱不是万能的,那夜我忽然体会到了。
我开口要了11枝红玫瑰,听说代表一心一意。我们在门口站了好一阵,阿姨小姐才让我们进去先坐着。我拥着柳坐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时候心情极端失落,好像是忽然变成那样的。原本还挺开心,虽然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但依旧笑语欢颜。也许安静真的很可怕,人一旦安静了,想的事情就多了。想得多了,就忘记笑了,听上去有些恐怖。
你们这些学生,就知道早恋,才多大呀,就知道谁爱谁了。阿姨小姐瞟了我们一眼。我不知道她平时是不是也这样对她的顾客说话,要是的话,她的花八成都是用来发霉的。
我们已经成年了。我笑着。
哦,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要那样说。昨天有个小学生来我这买玫瑰花,还说自己老了,终于为自己找到归宿了呢。唉,我都不明白,现在这世道怎么了。老板没再说什么,一门心思在为我们修剪那束玫瑰花。她的手艺真好,我不知道换了带刺爱情,她能修剪成什么样。
老板说那话自然有她的道理,和我们没有关系。像我们这样爱着,也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老板肯定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并没有嘲笑的成分,只是有些清冷,或者说是淡漠。
修剪好了,包扎好了,老板象征性地递到我手上,换了人民币。我小心地看看那些花,很新鲜,至少是没发霉。转而看了看柳小绺,原以为能看见她贪婪的目光,或者三尺垂涎,甚至夺过我手中的花——转身就跑什么的。结果却大失所望,真失败。她只是小心地看着我,眼眸里流露出的那种东西,肯定不是眼屎,也不是忧伤,我一时间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汇来描述它。
但总得描述,那姑且称之为欣喜和柔情的合金吧。我不知道“欣喜”和“柔情”能不能结婚,也不知道它们结合以后会不会受到卫道士们唾骂,但我陈仓是勇敢的人。我很清楚,它们俩在柳的眼神里相爱了,那就让它们在一起了。让它们在柳的眼神里做爱,生出我要的那个词汇来。
柳,你知道我爱你。我低声说着,本想来个帅气点送花动作,毕竟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送玫瑰花。可也许正因为是第一次,才弄得一塌糊涂,还没碰到就放了。那花悬在空中,掉往地上。我哎呀一声扑了过去,一个海底捞月,可惜没接住。幸好柳姑娘一招猴子偷桃,把即将落地的花花抱在怀里。我满面红光,一脸歉意地说着,不好意思。柳浅笑着,柔声说着,谢谢,那花挺香的。
老板娘看了一眼我那糗样,摇头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剪她花花。我只在想她怎么不用睡觉呢,那么晚怎么还会有什么顾客?我第一次买玫瑰竟然如此得不风光,在这座玫瑰花早已变质的城市。也许没人真正懂得玫瑰花,除了那位阿姨级的小姐,所以她在不停地修剪。把一些不属于它们的东西,一点点地剪掉,让它们变得纯粹纯粹再纯粹。
玫瑰花真正纯粹的时候,就是在它只是玫瑰花的时候,它只代表自己,和爱情及其他毫无关系。